周六大清早，喬語安被一陣持續的手機震動聲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卻發現不是自己的在響。抬頭看向對面床鋪，顧晏航已經坐起身，正盯着手機屏幕，眉頭緊鎖。
“喂，小雪？”顧晏航接起電話，聲音還帶着睡意，卻已經透出警覺，“慢點說，怎麼了？”
喬語安屏住呼吸，假裝還在睡，耳朵卻豎了起來。寢室裏很安靜，他能隱約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女孩帶着哭腔的聲音。
“別哭，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顧晏航的聲音異常溫柔，是喬語安從未聽過的語調。
電話那頭的女孩似乎情緒激動，說話斷斷續續，喬語安只能捕捉到“媽媽”、“醫院”、“吵架”幾個詞。
“好，我知道了。”顧晏航的聲音沉穩而令人安心，“我馬上過去。你在醫院門口等我，別亂跑，聽到嗎？”
掛斷電話，顧晏航迅速下床開始換衣服。喬語安適時地“醒來”，揉着眼睛問：“怎麼了？這麼早...”
顧晏航動作一頓，猶豫片刻還是回答：“我妹妹在醫院，我得過去一趟。”
“嚴重嗎？”喬語安立刻清醒了，坐起身來。
“不清楚，聽起來是母親身體不適去了醫院，小雪嚇壞了。”顧晏航穿上外套，語氣中帶着難以掩飾的擔憂。
喬語安看了眼時間，剛過七點：“這個點不好打車，我送你吧？我車就在學校停車場。”
顧晏航顯然有些意外：“你買車了？”
“自行車，”喬語安已經跳下床開始穿衣服，“後座帶個人沒問題，總比你走路或等公交快。”
顧晏航站在原地，眼神復雜地看着喬語安忙碌的身影，最終輕輕點頭：“謝謝。”
——
清晨的校園還很安靜，只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鳴叫。喬語安騎着自行車，顧晏航坐在後座，一只手輕輕抓着喬語安的衣角以保持平衡。
“哪個醫院？”喬語安迎着晨風問道。
“市第一醫院，”顧晏航回答，“離這裏大概二十分鍾車程。”
秋清晨的風已經帶着明顯的涼意，喬語安能感覺到後座上的人微微發抖。
“冷的話可以靠過來點，”喬語安脫口而出，隨即覺得這話有些過於親密，又補充道，“風大。”
令他意外的是，顧晏航真的往前靠了一些，兩人的後背輕輕貼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物傳遞着體溫。這個認知讓喬語安的耳微微發熱。
“妹...多大了？”喬語安找話題分散注意力。
“十六，高二。”顧晏航的聲音近在耳邊，“從小身體就不太好，容易緊張。父母離婚後更嚴重了。”
喬語安想起自己那個活潑得過分的表妹，很難想象十六歲的女孩要面對父母離婚和母親生病這種事。
“她會沒事的，”喬語安安慰道，“有你這個哥哥在。”
顧晏航沒有回應，但喬語安能感覺到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收緊了些。
到達醫院門口，一個穿着校服裙的女孩立刻跑了過來。她長發及肩，眉眼與顧晏航極爲相似，但氣質更爲柔和，此刻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哥！”女孩撲進顧晏航懷裏，聲音帶着哭腔。
“沒事了，我來了。”顧晏航輕輕拍着妹妹的背，聲音是喬語安從未聽過的溫柔，“媽怎麼樣了？”
“醫生說是急性胃炎，要住院觀察兩天。”顧雪柔抹着眼淚，“昨晚她和爸爸通電話，吵得很厲害，後來就胃疼得厲害...”
顧晏航的眼神暗了暗，但面對妹妹時依然保持平靜：“別擔心，胃炎不是什麼大問題。你吃早飯了嗎？”
顧雪柔搖搖頭。
顧晏航抬頭看向喬語安，眼神中帶着一絲請求：“能幫我照看一下小雪嗎？我去辦手續，再買點吃的。”
喬語安立刻點頭：“沒問題。”
顧晏航匆匆離開後，喬語安陪着顧雪柔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女孩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是我哥的同學嗎？”
“室友，喬語安。”他微笑着自我介紹，“你叫小雪？”
顧雪柔點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我哥提起過你。”
喬語安有些意外：“他說我什麼？”
“說你是他室友，很...活潑。”顧雪柔斟酌着用詞，顯然原話不是這麼友好。
喬語安笑了：“他肯定是說我吵。”
顧雪柔被逗笑了：“其實我覺得挺好的，我哥太安靜了，需要有人帶動一下。”
兩人聊了一會兒，顧雪柔明顯放鬆了許多。她告訴喬語安，父母離婚後，母親工作更加拼命，經常不按時吃飯，這次急性胃炎就是長期飲食不規律導致的。
“爸爸上周末本來答應帶我去買參考書，臨時又因爲工作爽約了，”顧雪柔低頭玩着手指，“媽媽很生氣，說他不關心我們...”
喬語安默默聽着，心裏對顧晏航又多了一分理解。在這樣緊張的家庭關系中，他不僅要處理自己的情緒，還要照顧妹妹的感受。
顧晏航很快回來了，手裏提着粥和包子。他看着妹妹和喬語安相談甚歡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先吃點東西，”他把粥遞給顧雪柔，又遞給喬語安一袋包子，“你的。”
喬語安接過，心裏微微一暖。
等顧雪柔開始吃早飯，顧晏航才進入病房看望母親。喬語安站在門口，看見顧晏航站在病床前，與那位氣質優雅的女士低聲交談。即使生病住院，她的妝容依然精致，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過了一會兒，顧晏航走出來，輕輕帶上門。
“媽媽睡了，”他對顧雪柔說，“你今天還要去補習班吧？我送你去。”
顧雪柔搖頭：“我想留在這裏陪媽媽。”
“聽話，媽媽需要休息，你在這裏也幫不上忙。”顧晏航柔聲勸道，“放學後再過來，那時候媽媽應該就好多了。”
最終，顧雪柔不情願地同意了。顧晏航對喬語安說：“能再麻煩你一次嗎？我先送小雪去補習班，再回學校。”
“當然。”喬語安毫不猶豫。
——
回程的路上，顧雪柔坐在自行車後座，顧晏航和喬語安一左一右步行陪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把顧雪柔送到補習班後，回學校的路上只剩下他們兩人。顧晏航再次坐上喬語安的自行車後座，這次他靠得更近了些，手臂偶爾會碰到喬語安的後背。
“今天真的謝謝你。”顧晏航的聲音在風中有些模糊，“小雪好像很喜歡你。”
“她很可愛，”喬語安真誠地說，“你把她照顧得很好。”
顧晏航沉默了一會兒：“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夠不夠好。父母離婚後，她變得特別敏感，我總是擔心說錯話或做錯事會傷害她。”
喬語安輕輕刹車，停在紅燈前，側頭看向身後的人：“嘿，你只是個哥哥，不是她父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顧晏航抬眼看他，晨光中，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裏閃爍着不確定的光芒。這一刻，喬語安看到了盔甲下的真實——一個擔心妹妹的普通哥哥，一個被迫早熟的少年。
“你知道嗎，”喬語安轉回頭，看着前方的紅燈數字倒數，“我表妹小時候有一次摔倒了，膝蓋流血，哭得撕心裂肺。我手忙腳亂地給她貼創可貼，結果貼反了，膠布粘在傷口上，她哭得更凶了。”
顧晏航輕輕笑了一聲：“後來呢？”
“後來我姑姑回來了，重新處理了傷口，告訴我表妹：‘哥哥雖然笨手笨腳，但他很努力在幫你啊。’”喬語安也笑了，“重要的是心意，不是結果。你關心小雪，她感受得到，這就夠了。”
綠燈亮了，喬語安蹬起自行車。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顧晏航的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以保持平衡。
這個觸碰很輕，卻讓喬語安整個人僵了一瞬。他努力保持平穩騎行，心裏卻泛起陣陣漣漪。
“喬語安，”快到學校時，顧晏航突然開口，“下午你有空嗎？”
“有啊，怎麼了？”
“我想再去醫院一趟，能陪我嗎？”顧晏航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我不想一個人去。”
喬語安的心柔軟下來：“當然。”
——
下午，他們再次來到醫院。顧晏航的母親已經醒來，氣色好了許多。看到喬語安，她微微驚訝，隨即露出優雅的微笑。
“你是晏航的朋友吧？我是他母親，蘇婉。”她伸出手，手腕上還打着點滴。
喬語安輕輕握住她的指尖：“阿姨好，我是喬語安。您好些了嗎？”
“好多了，麻煩你們跑一趟。”蘇婉的目光在兒子和喬語安之間流轉，帶着一絲探究，“晏航很少帶朋友來見我。”
顧晏航輕咳一聲：“媽，醫生怎麼說？”
“老毛病，住兩天院就可以回去了。”蘇婉輕嘆一聲，“以後會注意的，不讓小雪擔心。”
喬語安靜靜站在一旁，看着顧晏航爲母親倒水、調整枕頭的高度、詢問醫生詳情。這些細小的舉動中流露出的關心，與平那個冷冰冰的顧晏航判若兩人。
趁顧晏航出去接熱水的空檔，蘇婉對喬語安說：“晏航這孩子，外表冷漠，內心卻很柔軟。謝謝你願意和他做朋友。”
喬語安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是他幫了我很多。”
蘇婉微笑着搖搖頭：“我了解我兒子。他不太會表達，但如果他不喜歡你，本不會讓你出現在這裏。”
這句話在喬語安心頭回蕩。他想起顧晏航最近的變化——主動邀約吃飯、來看他表演、與他分享家事...這些看似微小的舉動，對顧晏航而言，或許已經是極大的信任。
顧晏航回來後，三人聊了一會兒。喬語安發現蘇婉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強勢冷漠，反而幽默風趣，偶爾會調侃兒子兩句，而顧晏航雖然表面無奈，眼中卻帶着笑意。
顯然，盡管經歷了離婚風波，這對母子之間的感情依然深厚。
離開醫院時，夕陽西斜。顧晏航看上去輕鬆了許多。
“謝謝你陪我，”他說，“也謝謝你對小雪的照顧。”
喬語安擺手：“朋友之間，說這些嘛。”
“朋友？”顧晏航重復這個詞，語氣有些微妙。
喬語安突然有些緊張：“難道不算嗎？”
顧晏航看着他，夕陽的餘暉爲他鍍上一層金邊，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裏閃爍着溫暖的光芒。
“算。”他輕輕點頭，嘴角揚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回程的路上，顧晏航再次坐上了喬語安的自行車後座。這次，他的手臂自然地環住喬語安的腰，兩人的身體隨着車輛的移動輕輕晃動，溫暖透過衣物傳遞。
喬語安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秋風拂面，帶着涼意，但與顧晏航相貼的地方卻一片溫暖。
“下周有個藝術展，”顧晏航突然說，“聽說很不錯，要一起去嗎？”
喬語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好啊。”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開。喬語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在他們之間，在那一次次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溫柔的觸碰中，某種情感正悄然生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