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展之後的一周,喬語安敏銳地察覺到顧晏航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表面上,一切如常。他們依然一起上課、吃飯、自習,顧晏航依然冷靜自持,條理清晰。但喬語安注意到他接電話的次數變多了,而且總是走到聽不見的地方接聽;他的眉頭在不經意間會微微皺起;夜深人靜時,他的台燈亮得比以前更久。
周三晚上,喬語安從圖書館回來,發現顧晏航正對着筆記本電腦發呆,屏幕上是一封寫了一半的郵件。
“怎麼了?”喬語安放下書包,關切地問。
顧晏航迅速合上電腦:“沒什麼。”
這種明顯的回避讓喬語安有些不快,但他沒說什麼。每個人都有不想分享的秘密,他尊重這一點。
周五下午,他們如約去看電影。科幻大片的特效震撼,劇情緊湊,但喬語安注意到顧晏航全程心不在焉,手機震動了好幾次,他都按掉了。
“有急事的話我們可以提前走。”喬語安在震耳的音效中湊近顧晏航耳邊說。
顧晏航搖頭:“沒事。”
但他的表情分明不是這麼說的。
電影散場後,兩人在商場裏閒逛。經過一家珠寶店時,顧晏航突然停下腳步,櫥窗裏展示着一對簡約大方的男士對戒。
“怎麼,想買首飾?”喬語安開玩笑。
顧晏航沒有笑,反而神情更加凝重:“下周三是我父母結婚二十周年。”
喬語安頓時明白了他最近的反常:“啊...那他們...”
“本來計劃好好慶祝的,現在卻要在那天籤署最後的離婚協議。”顧晏航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商場背景音樂淹沒,“諷刺吧?”
喬語安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想象不出這種情境下的復雜心情——本該是慶祝的時刻,卻變成了一場關系的終結儀式。
“我父親希望我到場,”顧晏航繼續說,“作爲見證人。”
“你母親呢?”
“她也希望我去。”顧晏航苦笑,“他們都想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我是那個裁判。”
喬語安終於理解顧晏航最近的掙扎。被夾在父母之間,被迫選擇一個立場,這種壓力對一個剛成年的人來說太過沉重。
“你打算怎麼辦?”他輕聲問。
顧晏航搖頭:“不知道。”
他們默默走了一會兒,來到商場頂層的露天平台。夜晚的城市燈火璀璨,車流如織,繁華卻冷漠。
“小時候,每年結婚紀念,父親都會送母親一件首飾。”顧晏航靠在欄杆上,目光遙遠,“不是多貴重,但總是很用心。母親則會親手做一桌菜,我們四個人一起慶祝。”
喬語安靜靜聽着,不敢打斷。
“去年,他們什麼也沒做。我和小雪等到很晚,最後叫了外賣。”顧晏航的聲音平靜,但握着欄杆的手關節發白,“那時我就知道,有些東西真的結束了。”
夜風吹拂着兩人的頭發,帶來初冬的寒意。喬語安輕輕碰了碰顧晏航的手臂:“冷嗎?要不要回去?”
顧晏航轉頭看他,眼中閃爍着復雜的情感:“喬語安,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喬語安思考片刻,謹慎回答:“我不是你,不能替你決定。但我覺得...你不必選擇立場。他們是你的父母,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顧晏航深深地看着他,仿佛在衡量這些話的重量。
回學校的出租車上,兩人都沉默着。顧晏航望着窗外流逝的燈光,側臉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孤獨。
喬語安鼓起勇氣,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不管你決定怎麼做,我都會支持你。”
顧晏航的身體微微一震,轉頭看他。在昏暗的車廂裏,他的眼睛格外明亮。他沒有說話,但翻過手掌,輕輕握住了喬語安的手指。
這個觸碰很輕,很短暫,卻在喬語安心頭激起層層漣漪。
——
周末,顧晏航回家了。周晚上他回到寢室時,臉色比離開時更加疲憊。
“還好嗎?”喬語安放下手中的書。
顧晏航點點頭,又搖搖頭,最終嘆了口氣:“我決定不去參加籤字儀式。”
喬語安有些意外:“你父母能理解嗎?”
“我告訴他們,我不認爲孩子應該見證父母的分離。”顧晏航放下背包,聲音中帶着罕見的情緒波動,“他們很失望,但尊重我的決定。”
喬語安能想象那場對話的艱難。他起身倒了杯水遞給顧晏航:“你做得對。保護自己的感受很重要。”
顧晏航接過水杯,手指無意間擦過喬語安的手背。這一次,兩人都沒有立即移開。
“小雪怎麼樣?”喬語安問。
“她選擇跟母親一起去,”顧晏航喝了口水,“她覺得母親需要支持。她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堅強。”
喬語安想起那個在醫院走廊哭泣的女孩,難以想象她如何有勇氣面對這樣的場合。
周一早上,喬語安醒來時發現顧晏航已經起床,正站在窗邊講電話。
“我知道...但我不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不是選擇誰的問題...”
喬語安輕手輕腳地起床,盡量不打擾他。但當他從浴室出來時,顧晏航已經結束了通話,坐在書桌前,表情凝重。
“又是你父母?”喬語安試探地問。
顧晏航搖頭:“我姑姑。她覺得我應該站在父親這邊,因爲家族傳統。”
喬語安皺眉:“這都什麼年代了,還家族傳統?”
“顧家是書香門第,很看重這些。”顧晏航揉了揉太陽,“我父親是長子,我是長孫,有很多...期望。”
喬語安第一次意識到顧晏航背負的家族壓力。不僅是父母的離婚,還有整個家族的期待。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他問。
顧晏航沉默良久,最終輕聲說:“我只想這一切盡快結束。”
這一整天,顧晏航都異常沉默。課堂上他心不在焉,甚至在他們的小組討論中也屢次走神。林薇和周明都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但體貼地沒有多問。
晚上,喬語安從學生會開會回來,發現寢室裏一片漆黑,只有顧晏航床頭的台燈亮着微弱的光。他躺在床上,面朝牆壁,似乎已經睡了。
喬語安輕手輕腳地洗漱,準備休息。就在他關上台燈的瞬間,聽到對面床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
他僵住了,不確定是否該出聲。最終,他還是輕聲問道:“顧晏航?你沒事吧?”
對面沒有回應,但細微的聲音停止了。
喬語安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顧晏航床邊。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見顧晏航緊閉着眼睛,但睫毛溼潤,臉上有淚痕。
這一刻,喬語安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攥緊了。那個總是冷靜自持的顧晏航,那個看似無堅不摧的顧晏航,在無人的深夜卸下了所有防備,流露出真實的脆弱。
喬語安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顧晏航的肩膀,然後回到自己床上。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顧晏航輕聲說:“謝謝。”
——
周二,顧晏航請了一天假。喬語安知道他需要時間處理家事,但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時不時查看手機,生怕錯過什麼消息。
下午下課後,林薇找到喬語安:“顧同學沒事吧?他今天沒來上課。”
“家裏有點事,”喬語安含糊其辭,“應該明天就回來了。”
林薇擔憂地點頭:“如果他需要幫忙,告訴我們。”
晚上,喬語安在寢室自習,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九點多,他的手機終於響了,是顧晏航發來的短信:
“能來接我嗎?在校門口。”
喬語安立刻放下書本,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秋夜的風已經帶着刺骨的寒意,他小跑着來到校門口,看見顧晏航獨自站在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看起來疲憊不堪,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但表情卻異常平靜。
“你還好嗎?”喬語安氣喘籲籲地問。
顧晏航點點頭:“籤完了。一切都結束了。”
兩人默默走回寢室。一路上,顧晏航什麼也沒說,喬語安也體貼地沒有追問。
回到溫暖的寢室,顧晏航脫下外套,突然說:“他們很平靜。比我想象中平靜。”
喬語安遞給他一杯熱水:“那很好啊。”
“母親哭了,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父親...看起來很解脫。”顧晏航捧着水杯,眼神恍惚,“小雪一直握着母親的手。她比我們所有人都堅強。”
喬語安在他身邊坐下:“那你呢?你感覺怎麼樣?”
顧晏航沉默了一會兒,最終輕聲說:“像一場漫長的夢終於醒了。”
那天晚上,顧晏航難得地說了很多——關於他父母相識相戀的故事,關於他們曾經的幸福時光,關於一切是如何慢慢改變的。喬語安靜靜聽着,不做評判,只是陪伴。
“我曾經很恨他們,”顧晏航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恨他們毀了我心目中的完美家庭。但今天,看着他們平靜地籤字,互相祝福...我突然明白了,有時候放手也是一種愛。”
喬語安的心被這些話觸動。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家庭變故,但能感受到顧晏航話語中的成熟與釋然。
“你成長了很多。”他輕聲說。
顧晏航輕輕笑了:“被迫成長。”
深夜,喬語安即將入睡時,聽到顧晏航輕聲說:“喬語安,謝謝你。”
“謝什麼?”
“一切。”顧晏航的聲音很輕,“特別是沒有試圖安慰我,只是陪着我。”
喬語安在黑暗中微笑:“朋友不就是這樣嗎?”
對面床鋪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嗯。”
第二天早上,喬語安醒來時,發現顧晏航已經起床,正在書桌前整理東西。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平靜,甚至比前段時間更加柔和。
“早上好,”顧晏航轉頭看他,嘴角有淡淡的笑意,“要一起去食堂吃早飯嗎?”
喬語安怔住了。這是顧晏航第一次主動邀請他一起吃早飯。
“好啊,”他立刻回答,“等我五分鍾。”
在食堂,顧晏航的狀態明顯輕鬆了許多。他們聊着課程、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甚至開起了玩笑。
“你知道嗎,”顧晏航放下筷子,“昨晚是我這幾周來睡得最好的一晚。”
喬語安笑着點頭:“看得出來。”
走出食堂,陽光正好,校園裏人來人往,充滿生機。顧晏航深吸一口秋清新的空氣,轉頭對喬語安說:“這周末,要不要再去那家面館?我請客。”
喬語安看着他在陽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頭涌起一股暖流:“當然。”
他知道,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在經歷了這些風波後,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僅沒有疏遠,反而更加緊密。那些暗流涌動的夜晚,那些無聲的陪伴,都在兩人之間編織出了一條看不見的紐帶,堅韌而溫暖。
而喬語安也開始意識到,自己對顧晏航的感情,或許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