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電腦屏幕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喬語安和顧晏航並肩坐在書桌前，最後一次審閱他們共同起草的公開信。
“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喬語安輕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鼠標。
顧晏航握住他的手：“只有直面陽光，陰影才會消失。”
最終，喬語安深吸一口氣，點擊了發送鍵。那封題爲《關於愛，關於勇氣，關於我們》的公開信被同時發布在校園論壇和各自的社交媒體上。
信中沒有激烈的辯駁，也沒有憤怒的控訴，只是平靜而真誠地講述了他們的故事——從初遇時的針鋒相對，到相知後的彼此傾心；從面對家庭壓力的困惑，到確認彼此心意的堅定。他們坦言自己的感情之路並非一帆風順，但也明確表示不會爲此感到羞恥。
“愛一個人，無論性別，都應該是被尊重和祝福的。我們不會爲自己的真心道歉，也不會因外界的眼光而改變。我們只是兩個相愛的普通人，渴望被平等對待。”
信的結尾這樣寫道：“我們理解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我們的關系，這是你們的自由。我們只請求最基本的尊重——就像我們尊重每一個與我們不同的人一樣。在這個多元的世界裏，包容比排斥更能照亮前路。”
發送完畢後，房間裏一片寂靜。喬語安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和顧晏航平穩的呼吸形成鮮明對比。
“現在怎麼辦？”他問。
顧晏航輕輕攬住他的肩膀：“現在，我們等待。然後，面對任何結果。”
最初的半小時，沒有任何回應。喬語安緊張地刷新着頁面，手心出汗。顧晏航卻顯得異常平靜，他起身泡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遞給喬語安。
“嚐嚐，是父親送的新茶。”
喬語安接過茶杯，勉強笑了笑：“你怎麼能這麼冷靜？”
“因爲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會一起面對。”顧晏航在他身邊坐下，“而且，我相信人心中的善。”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第一條評論出現了。是一個陌生的賬號，簡短的三個字：“支持你們！”
緊接着，第二條、第三條...支持的聲音如水般涌來。許多同學、朋友，甚至一些他們從未謀面的校友紛紛留言表達支持。林薇和周明第一時間轉發了公開信，並附上長長的支持文字。
更讓喬語安驚訝的是，學生會官方賬號也轉發了這封信，並發表聲明譴責之前的網絡暴力行爲，強調校園應該是一個包容多元的地方。
“看吧。”顧晏航輕聲說，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喬語安感到眼眶發熱，他緊緊握住顧晏航的手：“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支持我們。”
中午時分，喬語安的手機響了，是他母親打來的。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媽...”
“語安，”母親的聲音比上次平靜了許多，“我看到你發的信了。”
喬語安緊張地等待下文。
“我...我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無論如何，你永遠是我的兒子。我愛你。”
這個簡單的告白讓喬語安的眼淚終於落下：“謝謝媽...我也愛你。”
掛斷電話後，他撲進顧晏航的懷抱，無聲地流淚。那是釋然的淚水，是壓力的釋放，也是希望的開始。
顧晏航輕輕拍着他的背，什麼也沒說，卻傳遞着最堅定的支持。
下午，他們決定返回學校。踏進校園的那一刻，喬語安感到一絲緊張，但很快發現，大多數投來的目光是友善的，甚至有一些陌生人主動向他們微笑致意。
在去教學樓的路上，他們遇到了哲學系的李教授。那位白發蒼蒼的老先生停下腳步，慈祥地看着他們：“我看了你們的信，寫得很好。”
喬語安有些驚訝：“教授，您...”
“愛是人類最珍貴的情感，”李教授微笑着說，“在古希臘，同性之間的愛情曾被視爲最高尚的形式。柏拉圖在《饗宴篇》中對此有精彩的論述。你們不必爲真心感到抱歉。”
這番出乎意料的支持讓他們深受感動。顧晏航鄭重地向教授鞠躬：“謝謝您的理解。”
李教授拍拍他們的肩膀：“堅持你們認爲對的事。歷史上的每一次進步，都始於少數人的勇敢。”
告別教授後，喬語安感到腳步輕快了許多。然而，並非所有的回應都如此積極。在經過籃球場時，幾個男生故意大聲議論。
“真惡心，還好意思發那種信。”
“就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同性戀。”
喬語安的身體僵住了，但顧晏航緊緊握住他的手，繼續向前走，仿佛沒有聽見那些話。
“不必在意，”顧晏航平靜地說，“我們無法讓所有人理解。”
當晚，學生會爲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組織了一場復習講座。喬語安作爲文藝部長，原本應該參與組織工作，但因爲最近的風波，他猶豫是否該出席。
“我陪你一起去。”顧晏航說。
他們走進活動中心時，原本喧鬧的會場瞬間安靜了一瞬。無數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解。喬語安感到一陣窒息，但顧晏航穩穩地扶着他的後背，引領他向前走。
令人意外的是，學生會主席王學長主動迎了上來：“語安，晏航，你們來了真好。語安，能麻煩你幫忙分發一下復習資料嗎？”
這個自然的請求打破了尷尬的氣氛。喬語安感激地點頭，接過一疊資料開始分發。起初，一些同學在接過資料時表情怪異，但大多數人回報以友善的微笑。
講座進行到一半時，發生了一個小曲。一個男生在喬語安遞給他資料時，故意讓資料掉在地上，然後大聲說：“不好意思，我可不想碰同性戀碰過的東西。”
會場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小小的沖突上。喬語安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就在他不知如何應對時，顧晏航走了過來。他沒有看那個挑釁的男生，而是彎腰撿起資料，輕輕拂去灰塵，然後放在桌上。
“知識本身沒有性向，”顧晏航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就像愚蠢沒有性別。”
這句優雅的回擊引來一陣低低的笑聲。那個男生面紅耳赤，卻無言以對。
更讓人感動的是，坐在前排的幾個女生主動走過來，對喬語安說：“能給我們一份資料嗎？我們很需要。”
“我也是！”
“請給我一份！”
越來越多的人舉手請求資料，那個小小的挑釁被淹沒在友善的聲浪中。喬語安感到眼眶發熱，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分發資料，這一次，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講座結束後，王學長找到他們：“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學生會會加強對這類行爲的監管。”
“不必道歉，”顧晏航說，“這不是你的錯。而且，我們看到了更多友善的面孔。”
回寢室的路上，夜空清澈，繁星點點。喬語安抬頭望着星空，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今天...比我想象的要好。”他輕聲說。
顧晏航微笑：“人心中的善，總是多過惡。”
然而，考驗並未結束。第二天，喬語安接到通知，學校高層注意到了這次風波，希望與他們“談一談”。
會面被安排在行政樓的一間會議室裏。推開門，喬語安看到長桌對面坐着副校長、學生處處長和幾位學院領導。氣氛嚴肅得讓人窒息。
“請坐。”副校長李教授是一位神情嚴肅的中年女性，她示意他們在對面坐下。
喬語安緊張地看了顧晏航一眼，後者輕輕點頭，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我們注意到了近期校園內關於你們的一些...討論。”李教授開門見山，“也讀了你們的公開信。”
學生處處長接過話：“A大一直以包容和多元自豪，但我們也要考慮社會影響和學校聲譽。你們的行爲在校園內引起了不少爭議。”
喬語安的心沉了下去。這是要他們退讓的意思嗎？
顧晏航卻平靜地開口：“請問處長，我們的行爲違反了哪一條校規？”
處長愣了一下：“這...倒沒有明確違反校規，但是...”
“既然沒有違反校規，爲什麼我們的關系會成爲問題？”顧晏航繼續追問，語氣禮貌但堅定，“如果是一對異性戀情侶，他們的親密行爲會被如此討論嗎？”
幾位領導交換了一下眼神。李副校長輕輕敲了敲桌面：“顧同學，我們理解年輕人的感情。但作爲教育者，我們也要考慮更多學生的感受和社會的接受度。”
“尊重和包容不正是教育應該傳遞的價值觀嗎？”喬語安鼓起勇氣開口，“如果我們因爲與大多數人不同就被特殊對待，那所謂的包容又從何談起？”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一位助理探頭進來：“副校長，文學院的陳教授和法學院的顧教授想見您。”
喬語安驚訝地看向顧晏航，後者也顯得有些意外。
陳教授是校內德高望重的老學者，而顧教授...正是顧晏航的父親。
兩位教授走進會議室。陳教授白發蒼蒼，步履緩慢但目光炯炯；顧慎行則一如既往地嚴肅，但在與兒子目光相接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李副校長，聽說你在和這兩位年輕人談話。”陳教授聲音洪亮，“我老頭子也想來湊個熱鬧。”
李副校長連忙起身：“陳教授，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我們學校是不是還秉承着‘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校訓。”陳教授在助理搬來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全場，“我教了一輩子書，最驕傲的就是我們A大始終是各種思想碰撞、交流的平台。怎麼，現在連年輕人的感情生活都要被審查了？”
學生處處長急忙解釋：“不是審查，只是考慮到社會影響...”
“社會影響？”陳教授挑眉，“什麼是社會影響？是順應偏見和歧視，還是引領進步和包容？我記得A大歷史上可出了不少‘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先驅，現在倒怕起‘社會影響’來了？”
顧慎行此時開口：“作爲顧晏航的父親，我最初也對他們的關系有所顧慮。但經過深思，我認識到真愛難得，不應被世俗偏見所束縛。如果A大自詡爲進步思想的前沿，就應該實踐它所宣揚的價值觀。”
父親的支持讓顧晏航眼中閃過驚訝和感動。喬語安悄悄在桌下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李副校長沉思良久，最終點頭：“兩位教授說得對。A大應該是一個包容的地方。”她轉向喬語安和顧晏航，“學校不會涉你們的私人關系，但也希望你們理解，改變社會偏見需要時間。”
“我們理解，”喬語安鄭重地說，“我們只請求平等的對待。”
離開行政樓時，夕陽正好。顧慎行與他們並肩走了一段路，在分岔路口停下。
“父親，”顧晏航輕聲說，“謝謝您。”
顧慎行看着兒子，眼中有着復雜的情緒：“我不是個完美的父親，但我在學習理解和支持你。”他轉向喬語安，“好好對待彼此。真愛難得，值得堅守。”
喬語安鄭重地點頭：“我會的，顧教授。”
顧慎行離開後，喬語安和顧晏航相視而笑，在夕陽的餘暉中緊緊相擁。
“我們做到了。”喬語安輕聲說。
“不，”顧晏航糾正他，“我們剛剛開始。”
當晚，顧晏航在公寓的鋼琴前創作了一首新曲。旋律起初輕柔而猶豫，如同初萌的情感；中間部分變得激昂堅定，仿佛面對風雨的勇氣；最後回歸平靜悠揚，是歷經考驗後的成熟與坦然。
喬語安靜靜地聽着，在樂曲聲中，他回顧了這一路的點點滴滴。從最初的針鋒相對，到不知不覺的靠近；從心動的忐忑，到確認心意的甜蜜；從面對壓力的恐懼，到勇敢公開的釋然。
曲終，顧晏航轉身看他：“這首曲子叫《融冰》，獻給讓我們變得更好的愛情。”
喬語安走到鋼琴邊，輕輕吻了他：“也獻給你，我的冰山。”
窗外，冬夜的寒風依然凜冽，但室內的溫暖足以抵御一切嚴寒。喬語安知道，外界的風雨或許不會完全停歇，但只要他們攜手並肩，就能走過任何艱難。
那一夜，他們相擁而眠，在彼此的呼吸中找到了永恒的安寧。愛是一場勇敢的宣言，而他們已經寫下了最動人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