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韓鞏與胡祿的名單同時提交到了府衙桓景桌案前。
桓景首先接見了韓鞏,照例掐印布置了隔音結界。
“子固啊,本官近要調查柴刺史死因,開明國遺民那邊就勞你多費心了。”
“小吏願爲使君效死。”韓鞏鄭重其事的宣誓。
“查明這幫遺民的首領是誰。
此事務必做的隱秘,查明後,本官親自去會會那人。
這是本官的親筆手令,準許你自由進出軍中及苦牢各司。
記住,行事皆以柴刺史案爲名,可多點幾個書吏,混淆視聽。”
“使君思慮周全,小吏這就去辦。”
韓鞏如獲至寶,雙手接過手令,退下了。
韓鞏走後,桓景又接見了胡祿。
“下官胡祿給使君請安,使君公侯萬代。”
胡祿撅着屁股跪伏在地上,肥胖的身軀團成一個球。
獄丞雖說只是個從九品芝麻官,但好歹也是個官員呐,怎麼比韓鞏這個書吏還要諂媚。
“胡獄丞何必如此大禮,起來吧。”桓景無語之極。
“下官攝於使君虎威,不禁拜服。”
“……”
桓景沒興趣聽他恭維,直入正題,“苦牢刑徒數量衆多,從何查起,胡獄丞可有建議?”
“使君,昨下官清查苦牢刑徒,遴選出升平道餘孽單獨關押,只要上些手段,不怕他們不招供。”
“不錯,胡獄丞辦事頗爲得力,如此就直接前往苦牢吧。”
桓景第一次身臨外城苦牢,石塊堆砌而成的牢房,顯得並不堅固,木制柵欄門,不能遮風擋雨。
濃重的黴味夾雜着血腥味和汗臭味,令人作嘔。
“不如派人將刑徒帶到外邊來審,怎能讓如此醃臢之地污了使君的眼。”
胡祿媚笑提議。
“先進去看看吧,本官這也算是體察民情了。”
“是是是,使君仁政愛民,連此等卑賤刑徒都放在心中,上古大賢在世也不過如此了。”
桓景隨意擺了擺手,“別這麼說,本官不過恪盡職守罷了。”
“使君克己奉公,盡職盡責,爲雲漢基業鞠躬盡瘁,實是我輩楷模呀。
下官恨不能隨侍左右,時時聆聽使君教誨。”
胡祿拍起馬屁來連臉皮都不要了,桓景也就是看看刑徒苦牢,在他口中都快被誇成了雲漢第一忠臣了。
“胡獄丞言重了,本官愧不敢當啊,哈哈哈……。”
桓景壓不住嘴角了,好話誰都愛聽。
“下官絕非誇大其詞,使君法眼如炬,洞察秋毫。
升平道餘孽必將無所遁形。
正本清源,撥亂反正就在當下。
下官在此代重溟城百姓拜謝使君。”
桓景側身看了一眼躬身參拜的胡祿,暗暗感慨,人才呀!
言歸正傳。
桓景踱步巡視苦牢,苦牢因刑徒做工外出,顯得格外冷清,在胡祿的指引下,來到了更深處。
“使君,到了,昨下官已聯系了軍器、紡織等工坊,將他們轄下升平道餘孽,盡數囚於此處,方便使君審訊。”
不錯,眼力勁強,辦事也得力。
“胡獄丞辦事用心,本官十分欣賞。不知胡獄丞表字?”
胡祿表現出肉眼可見的激動,“下官表字汝廉,若使君不棄,可稱呼下官葫蘆,家中長輩皆如此稱呼下官,以表親近之意。”
桓景徹底服了,這家夥是個慣會順杆爬的,“汝廉乃是朝廷命官,葫蘆之稱有失威嚴吧。”
“使君之德行、威儀,令下官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下官敬使君如敬父母師長,使君只管叫便是,下官在使君面前從來沒有威嚴。”
話說的誠懇,表情也忠厚,桓景心悅誠服。
“好吧,葫蘆啊,本官初至重溟,還未曾擢拔僚屬,汝當勉勵之。”
桓景拍了拍胡祿的肩膀,畫了個大餅。
把這家夥往和珅的方向培養培養,不知道有沒有搞頭。
胡祿心澎湃,只覺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桓景不再理會這個家夥,上前幾步,打量着關押在牢房中的升平道餘孽。
“你們是升平道的?”
然而並沒有人回答他。
胡祿頓時火冒三丈,大聲呵斥。
“大膽罪隸,桓刺史問話,還不如實回答?”
然而還是沒有人出聲。
桓景可沒那麼好的脾氣,大手一揮,“大刑伺候。”
桓景一直以來堅持認爲,世人畏威而不懷德。
先來一頓威棒,立個規矩,他們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自己。
胡祿聽令,上竄下跳的指揮着獄吏。
噼裏啪啦的聲音頓時響遍整個苦牢,哀嚎遍地。
一衆刑徒被打的皮開肉綻,可居然沒有一個人求饒的。
桓景發了狠,“都別停,打到他們願意開口爲止,打死無算。”
胡祿這個應聲蟲急忙跟上,“對,往死裏打,看看他們的嘴到底有多硬。”
看見這位新任刺史真的沒有放過他們的打算,終於有人開口了。
“且慢,上官尊貴之軀,何必與我們這些罪民刑徒計較。”
桓景一抬手,胡祿就叫停了行刑的獄吏,把說話的刑徒帶上前來,跪倒在桓景面前。
“終於有一個吱聲的了,你是他們領頭的?叫什麼名字?”
“談不上領頭的,只是常替大家夥說上幾句公道話而已。府君喚我羅殃便是。”
“好個公道話,羅殃是吧,本官也不拐彎抹角了,你們是升平道餘孽?”
“哈哈哈……”羅殃笑的前仰後合,“餘孽?升平道匡扶天下,天師濟世救民,孽從何來?”
“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你們敗了,自然是孽。”
“是啊!我們敗了。”羅殃第一次表現的落寞無助。
可隨即又指着其他刑徒,厲聲問道,“那這些普通百姓又有何孽?
他們本沒見過天師,只因祖輩爲升平道,便要世代淪爲刑徒,永世不得翻身。”
“這不過是失敗的代價而已。
沒有了他們,這已經是莫大的恩德了。”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使君在書裏看過,可曾親眼見過。
天師見過,我的祖輩見過,所以他們反了。”
羅殃越說越激動,似乎壓抑了許久,把桓景當成了傾訴的對象。
“本官從未說過你們錯了,一直說的是,你們敗了。”
羅殃聞言愣住了,這是一個朝廷命官該說的話?
“你這個官,當的很有意思。”沉默了片刻又問道,“上官大張旗鼓的找我們升平道,究竟所爲何事?”
“爲了查清前任刺史死因,本官懷疑,是你們升平道所爲。”
“我等身陷囹圄,自救都做不到,又哪有能力人,我看使君只是想找幾個替死鬼罷了。”
桓景微笑不語,背手踱步。
“你這話說的不對,着實看輕了本官。
本官從未想過要拿一群刑徒頂罪。
升平道自炎陽朝就已覆滅,雲漢雖沿襲炎陽舊制,將升平道遺民貶爲刑徒。
但歸究底,你們只是一群無人問津的可憐蟲罷了。
否則豈容你們苟活至今,早有人拿你們的命去換他們的官帽子了。”
“呵……上官對我們嚴刑拷打,難道只爲泄憤?”
“又錯了,爲了讓你們認清現實罷了,升平道也好,炎陽也罷,終究已成過眼雲煙。”
桓景接着說道:“剛剛你還有一句話說錯了。”
“哪一句?”
“刑徒永不翻身。”
說完,桓景轉身直接離開,“我們還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