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劍，就是話。”
嘶啞破碎的聲音，在凝固的空氣中，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三位長老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實質的刀鋒，切割着林夜焦黑殘破的身軀。大長老林鎮嶽身上的威壓更是陡然加重，如同無形的山巒傾軋而下，地面細碎的石礫都開始微微震顫。
林夜單膝跪地的身軀晃了晃，本就瀕臨崩潰的骨骼發出細微的呻吟，嘴角溢出的黑血更多了些。但他抵着地面的手，指節繃得發白，硬是沒有被這股威壓徹底壓垮。
那雙燃燒着幽冷火焰的眼睛，毫不避讓地迎視着三位長老，尤其是大長老。
他身上的傷，重到無以復加。強行沖擊開脈的經脈撕裂，與林震搏留下的內外創傷，火蛇符焚身的灼傷，以及最後“生命汲取”林震帶來的那股冰涼與灼痛交織的詭異力量……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如同無數把鈍刀在體內反復刮擦。
但系統的提示音，依舊清晰地在意識深處響起，伴隨着每一次艱難的心跳，帶來絲絲縷縷修復生機的力量。這力量微乎其微，卻足以吊住他的性命，也讓他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
他知道，此刻是真正的絕境。三位開脈高階長老，隨便一人出手，都能輕易碾死現在的他。示弱？求饒？那只會死得更快，更屈辱。
唯有將骨子裏的狠厲與桀驁，徹底亮出來！
“劍？”二長老，那位面龐方正的魁梧老者，冷哼一聲，聲如悶雷，“你的劍，已經斷了，碎了。你還能拿什麼說話？拿你這身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污穢不堪的魔功嗎？”
他的目光掃過滿地屍體，尤其是林宏和林震的，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和忌憚。林夜修爲提升的方式，太過詭異，聞所未聞。這背後代表的，可能是天大的機緣，也可能是滅族的災禍。
三長老，瘦削的長髯老者，眼神深邃，緩緩開口，聲音平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力：“林夜，你父母早亡，族中雖有照顧不周，卻也未曾將你逐出門牆。你爲何要行此大逆不道、自絕於家族之事？說出你所修功法來源，道出幕後可有指使，或許……還可留你魂魄，轉世重修。”
留魂魄，轉世重修？林夜心中只有一片冰寒的譏諷。這話騙騙三歲孩童還差不多。不過是套話的伎倆，想挖出他身上的秘密罷了。
“功法？”林夜艱難地扯動了一下焦黑的嘴角，牽扯到臉上的傷口，帶來一陣劇痛，也讓他此刻的表情更加猙獰可怖，“這身修爲，是你們……出來的。”
他喘息着，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帶血：“林宏辱我、傷我、欲我時，你們在哪？我重傷垂死，無人問津時，你們又在哪？現在，我了想我的人，你們便跳出來……要我給說法？”
“哈哈……”他低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如同夜梟啼哭，“這，就是林家的規矩？強者的規矩？”
“放肆！”大長老林鎮嶽終於怒喝出聲，他一步踏前，地面青磚寸寸龜裂！開脈九重的恐怖威壓再無保留，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拍向林夜！
“孽障！死到臨頭，還敢巧言令色，污蔑家族！宏兒縱有不是，也輪不到你這等修煉邪魔外道的孽畜來！今，老夫便親手清理門戶，以正家法！”
話音未落，林鎮嶽已然出手！
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兵器，只是簡簡單單，隔空一掌拍出！
刹那間，風雲色變！周遭天地靈氣瘋狂涌動，匯聚於他掌心，化作一只方圓數丈、凝實無比的土黃色巨掌！巨掌之上，紋路清晰，散發着厚重如山、鎮壓一切的恐怖氣息，仿佛真的有一座小山被拘拿而來，朝着林夜當頭蓋下！
玄階中品武技——鎮山掌！
這是林鎮嶽的成名絕技，一掌之下，開脈境中期修士都難以硬接！
掌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已然讓林夜周身骨骼發出瀕臨粉碎的嘎吱聲，焦黑皮膚上崩開更多裂口，鮮血尚未流出便被掌風蒸發成血霧！
死亡，近在咫尺！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林夜眼中那幽冷的火焰，在死亡的陰影下，非但沒有熄滅，反而驟然炸開，化作一片燃燒一切的瘋狂！
他不甘！
剛剛穿越，剛剛得到系統，剛剛掙脫廢物的枷鎖，剛剛看到一絲在這個殘酷世界立足的可能！
怎能死在這裏？死在這群虛僞的老東西手裏？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擠出！瀕死的身體裏，爆發出最後一絲力量，並非靈力，而是純粹的、不甘毀滅的意志！
他猛地抬起僅剩的那只還能勉強活動的右手，五指張開，並非格擋，而是狠狠抓向自己心口！
那裏，是之前系統激活時，冰冷氣流爆發的源頭！是系統與他靈魂鏈接最深的地方！
他不知道這有什麼用，或許只是死前無意識的瘋狂舉動。
但就在他手指觸碰到前焦黑血肉的刹那——
嗡！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卻更加純粹、更加深邃的冰冷氣流，陡然從他心髒位置彌漫開來！
這氣流瞬間流遍他殘破的軀體，並未帶來強大的力量，卻像是一層薄而堅韌的冰殼，暫時隔絕了部分外部那恐怖的威壓，也稍稍延緩了體內生機的流逝。
更重要的是，這股冰冷氣流觸及到他殘存的意識時，一段簡短、冰冷、不容置疑的信息，強行灌注進來：
【檢測到宿主瀕臨徹底消亡……啓動緊急預案……消耗所有殘餘戮能量及宿主部分生命本源……執行‘燃魂遁’……目標：隨機……】
燃魂遁？消耗生命本源？
林夜來不及細想，那土黃色的鎮山巨掌，已然轟然拍落！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
以林夜原本跪立之處爲中心，方圓十幾丈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數尺！煙塵混合着泥土碎石，沖天而起！狂暴的靈力沖擊波呈環形擴散，將附近殘存的院牆、樹木、乃至更遠處一些看熱鬧的林家族人，統統掀飛出去！慘叫聲此起彼伏！
大地震顫，煙塵彌漫。
大長老林鎮嶽緩緩收回手掌，面色冷峻，眼神卻緊緊盯着那煙塵彌漫的中心。他對自己這一掌的威力有絕對信心，莫說林夜已是強弩之末，便是全盛狀態的開脈一重，也絕無生還可能。
二長老和三長老也凝神看去，靈識掃過那片區域。
煙塵漸漸散去。
一個巨大的掌印深坑，觸目驚心地烙印在地面上。坑底泥土焦黑，混雜着之前戰鬥留下的血跡和碎肉。
然而，坑底中央，除了被拍得更加瓷實的泥土，並無林夜的殘骸。
甚至連一點衣物碎片，一點骨骼渣滓都沒有。
仿佛林夜整個人，在那一掌落下之前，便已憑空蒸發。
三位長老的臉色，同時一變！
“怎麼回事？”二長老沉聲道，靈識如同水銀瀉地，反復掃視深坑及周圍每一寸空間，卻一無所獲。
三長老眉頭緊鎖，手指掐訣，似乎在推算着什麼，片刻後，搖頭道：“氣息徹底斷絕，無影無蹤……不像是被掌力徹底湮滅，倒像是……空間挪移？”
“空間挪移？”大長老林鎮嶽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疑，“就憑他？一個靠邪法僥幸突破開脈的小輩？絕無可能！”
可眼前的事實，卻讓他們無法解釋。
一個重傷瀕死、理應被一掌拍得灰飛煙滅的人，消失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比林夜臨陣突破、悍然反，更加詭異，更加讓人不安！
“搜！”大長老面沉如水，聲音冷得能凍裂金石，“封鎖全族，不，封鎖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小畜生給我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通知城主府，發布通緝令！林夜，修煉魔功，殘同族，叛出林家，凡提供線索或將其擒者，我林家……重賞！”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肉痛和決絕：“賞，上品靈石百塊！地階下品功法或武技任選其一！”
此言一出，連二長老和三長老都微微動容。這賞格，足以讓整個青陽城，甚至周邊地域的散修和中小勢力都爲之瘋狂！
“另外，”大長老看向坑底，眼神陰鷙，“此地方圓百丈，列爲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老夫要親自探查，這孽障到底用了何種詭秘手段逃脫！”
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林夜身上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驚人。那詭異的修爲提升，這匪夷所思的消失……若能掌握……
必須找到他！
隨着大長老的命令下達，整個林家，乃至整個青陽城，瞬間被攪動起來。林家的護衛、子弟傾巢而出，配合城主府的兵丁，開始全城大索。通緝令也以最快的速度，貼滿了大街小巷。
林夜的名字和“魔頭”、“叛族者”的稱號，一夜之間，傳遍全城。
而此刻，引發這場軒然的林夜，卻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破碎扭曲的黑暗之中。
“燃魂遁”啓動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被點燃了，化作一股狂暴而絕望的能量，撕裂了周遭的空間。
隨後，便是無盡的墜落、旋轉、撕裂感。
身體的痛苦已經麻木，意識也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唯有系統那冰冷的聲音，斷斷續續，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幕傳來：
【‘燃魂遁’執行中……空間坐標紊亂……生命本源持續燃燒……警告：宿主生命體征即將歸零……】
【檢測到未知能量場……正在被牽引……】
【接觸……】
最後一聲提示之後，林夜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一絲冰涼、溼的氣息，鑽入鼻腔。
緊接着，是鑽心蝕骨、遠超之前的劇痛，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復蘇，如同千萬把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靈魂深處！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從喉嚨裏擠出。
林夜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血色彌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嶙峋凹凸的石壁輪廓。
空氣溼陰冷，帶着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腐朽氣息。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粗糙、有些溼滑的岩石地面。
嚐試着動了一下手指，傳來的反饋是幾乎完全失去知覺的麻木，以及麻木之下，那令人發瘋的、無處不在的疼痛。
他沒死。
“燃魂遁”將他帶離了林家，帶離了青陽城，卻也將他推向了更深的死亡邊緣。
生命本源的燃燒，讓他此刻的感覺，比之前任何一次重傷都要糟糕。那不是肉體的創傷，而是生命基的損毀，是靈魂層面的虛弱與枯竭。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如同指間沙，正在不可逆轉地、緩慢地流逝。
系統界面在他意識中自動浮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黯淡，字跡都顯得模糊：
【戮靈奪天系統】
宿主：林夜
狀態：瀕死（生命本源嚴重損耗，持續惡化中）
修爲：開脈境一重（中期）（境界不穩，持續跌落中…）
功法：無
武技：無
戮點數：0
生命本源……林夜心中一片冰寒。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這比任何內傷外傷都要致命，是真正的道傷。尋常丹藥，本無用。
他必須盡快補充生命力，或者找到修復生命本源的天材地寶。否則，就算躲過了林家的追，他也活不了多久，會在無盡的虛弱和痛苦中，慢慢枯萎，最終化爲塵土。
可是，他現在連動一手指都困難，又能去哪裏找？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頭。
但很快，這絕望就被一股更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和暴戾狠狠撕碎！
不！他不能死！他還沒有真正開始，還沒有登上巔峰，還沒有讓那些欺辱他、欲他之人付出代價！
他猛地咬緊牙關，崩碎的牙齒摩擦着，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口腔裏滿是血腥味，卻讓他混亂的頭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醒。
他必須弄清楚自己在哪裏，必須找到一線生機！
忍着仿佛要撕裂靈魂的劇痛，他拼命調動起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識，如同盲人探路般，艱難地向四周“看去”。
這裏似乎是一個地下岩洞，空間不算太大，約莫兩三丈見方，洞壁溼，長着一些滑膩的苔蘚類植物。洞頂有水滴落下，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洞口……似乎在他側後方，被幾塊崩塌的亂石堵住了一大半，只留下狹窄的縫隙，透進來極其微弱的光線，以及一絲……更加清晰的、帶着腥氣的風。
風？
林夜精神微振。有風，說明這個洞並非完全封閉，很可能有其他出口，或者連接着更大的地下空間。
他嚐試着，一點一點，挪動身體。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像是被凌遲。肌肉撕裂，骨骼錯位，經脈中殘存的靈力如同燒紅的鐵絲，在體內亂竄。
汗水混合着血水，從焦黑破裂的皮膚下滲出，很快浸溼了身下冰冷的岩石。
但他沒有停下。
一寸，兩寸……朝着那透風的方向，朝着那被亂石半掩的洞口，緩慢而堅定地挪去。
時間，在這無盡的痛苦和掙扎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挪到了亂石堆旁。透過石縫，他能看到外面似乎是一條更加幽深、不知通向何處的天然甬道，光線更加黯淡，那帶着腥氣的風，也明顯是從甬道深處吹來。
他需要推開這些石頭。
林夜深吸一口氣——如果這還能稱之爲呼吸的話——凝聚起體內最後一絲氣力，抵住一塊棱角分明、約莫臉盆大小的石塊，猛地發力！
“嗬……”
石塊微微鬆動，滾落一些碎石。
但也僅此而已。更多的力量，他已經擠不出來了。身體各處傳來抗議的哀鳴，眼前陣陣發黑。
難道真要困死在這裏？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沙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摩擦聲，從那條幽深的甬道深處，由遠及近，傳了過來。
那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貼着粗糙的地面，在快速爬行。
林夜渾身的寒毛，在這一瞬間，驟然倒豎！
一股遠比林家三位長老的威壓更加原始、更加冰冷、更加充滿惡意的氣息，伴隨着那“沙沙”聲，如同冰冷的水，從甬道深處彌漫開來，瞬間充斥了這片狹小的空間！
那氣息，充滿了飢餓、貪婪，以及對鮮活生命的……渴求！
有東西，被他的血氣，或者是他剛才推動石塊的動靜，吸引過來了！
林夜的心髒，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僅存的靈識死死“盯”着那黑暗的甬道。
“沙沙……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借着洞口石縫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光線，林夜終於看到，一個黑影，出現在了甬道的拐角處。
那是一條……蛇？
不，不對。
那東西大約有成人手臂粗細，通體覆蓋着暗沉如鐵的鱗片，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它沒有眼睛，或者說，頭部的位置只有兩個凹陷的黑洞。它張開的嘴巴裏，布滿了細密交錯的、閃爍着幽藍寒光的利齒，分叉的蛇信吞吐間，發出嘶嘶的輕響，帶着濃鬱的腥氣。
更詭異的是，它的身體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長着一對極其短小、卻異常鋒利的骨爪，幫助它在崎嶇的地面上快速爬行。
這東西……絕不是普通的野獸！
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陰冷、腐朽，帶着一種死亡的味道，但其中蘊含的能量波動，卻絲毫不弱，甚至……讓林夜感到了一絲熟悉的威脅感。
這東西，有修爲！至少相當於人類修士的聚氣境後期，甚至可能更高！
而此刻，它那沒有眼睛的“臉”，正“望”向林夜所在的洞口，準確地說，是“望”向林夜身上散發出的、那濃鬱的血氣與微弱的生命氣息。
嘶嘶——
怪蛇昂起前半身，幽藍的利齒在黑暗中閃爍，鎖定了林夜這個“獵物”。
林夜心中一片冰涼。
剛出虎，又入蛇窟？
不，不對，或許……這也是機會！
一個瘋狂而冰冷的念頭，如同毒草般在他瀕臨絕望的心田中滋生。
他盯着那條逐漸近、散發着陰冷死亡氣息的怪蛇，感受着體內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生命力，和那不斷跌落的修爲。
系統……戮……奪天……
他的眼中，那幾乎熄滅的幽冷火焰，再一次，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鬆開了抵住石塊的手。
用盡最後的力量，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半坐在亂石堆旁。
然後，他抬起那只還算完好的右手，對着那條已經遊走到洞口附近、正準備從石縫中鑽進來的怪蛇……
勾了勾手指。
一個無聲的、充滿挑釁與死意的邀請。
來吧。
看看是你先吃掉我。
還是我……先吃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