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燈的綠光順着走廊壁緩緩流動，像一層凝住的青苔，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貼在泛黃剝落的牆面上，跟着腳步輕輕晃。腳步聲“噠噠”敲在積了薄塵的水泥地上，在寂靜的地下基地裏來回撞響，混着通風管道裏微弱的氣流聲，成了這場未知探索的伴奏。兩側牆上的實驗區標識牌早已褪得沒了顏色，邊緣卷着翹，有些地方還浸着暗褐色水漬，說不清是當年的實驗殘留，還是歲月泡出來的痕跡。
林薇走在隊伍中間，左手下意識按在腰間——那兒空落落的，指尖卻莫名留着握槍的觸感，心頭又泛起一陣熟悉的茫然。她總覺得自己不該這麼手足無措，面對未知危險，身體裏好像藏着一套現成的應對法子，只是被空白的記憶鎖得死死的，怎麼也喚不出來。
“等等。”陳默突然停步，抬手示意大家別動。他側着耳朵，眉頭擰成一團，“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細聽。起初只有彼此沉重急促的心跳，片刻後，一陣模糊的嘶吼順着通風管道飄進來，斷斷續續的，卻裹着讓人頭皮發麻的嗜血氣。這聲音和林薇在廢墟裏聽到的怪物叫聲一模一樣，只是這會兒聽着，明顯更近了些。
“是外面的怪物。”林薇的聲音沉了沉，指尖微微蜷起，“聲音比之前清楚，說不定它們正在靠近基地。”
趙剛攥緊拳頭，臉上的疤痕因緊繃而扭曲，語氣卻帶着股悍不畏死的粗勁：“怕什麼？來了就打！之前在實驗區我遇上過一只，用鋼筋捅穿了它眼睛，就是那玩意兒皮太厚，不好對付。”話雖硬氣，他喉結還是不自覺滾了一下——沒人能真的無視那種怪物的恐怖，他不過是習慣用強硬撐着，掩住心裏的不安。
李娜已經開始微微發抖，她身形嬌小，清秀的臉蛋毫無血色，靈動的眼睛裏滿是驚恐，眼周泛着淡青黑，顯然是受了驚又沒休息好。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淺灰工裝，衣袖磨破了邊，沾着灰塵和點點褐色污漬，下意識往林薇身邊靠，冰涼的指尖緊緊攥住林薇的衣袖：“它們……會不會已經找到基地入口了？我們找個房間躲起來好不好？”恐懼像藤蔓纏緊她的心髒，連呼吸都費勁，腦子裏反復閃過怪物猙獰的臉和鋒利的爪子，之前在大廳裏聊起“其他實驗體變怪物”的猜測，這會兒更把她的恐慌放大了。
陳默沒立刻說話，他身形挺拔，穿一身深藍色工裝，肩膀處磨破了塊，露出裏面泛白的布料。臉龐冷峻，下頜線繃得緊，額前碎發被汗水打溼貼在腦門上，眼神亮得像鷹。他走到走廊一側的通風口前，借着綠光仔細看——金屬格柵鏽得厲害，網格間纏着幾縷灰黑毛發，還沾着粘稠的黑污漬。湊近些，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着泥土腥氣撲面而來，和外面廢墟裏的味道一模一樣，還摻着點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通風管道通着外面。”他伸手碰了下格柵，指尖沾到一絲溼滑的粘液，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縮回手，“這些怪物的氣味滲進來了，說明離得不遠。”
他轉過身看向三人，神色凝重：“再漫無目的地逛太危險，先找個安全點的地方，把情況捋清楚。”
林薇點頭，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的房間：“前面不遠有間休息室，門是好的，我們先去那兒躲躲。”
四人加快腳步，很快到了休息室門口。門楣上的“休息室”三個字被灰塵蓋了大半，隱約能看見紅色漆痕。陳默推了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怪響，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房間裏一片黑，彌漫着灰塵味和舊布料的黴味。趙剛主動上前，掏出打火機點着，微弱的橘黃色火焰跳着，照亮了屋裏的景象：四張鐵單人床靠牆擺着，床架鏽跡斑斑，床鋪上的被褥早已泛黃發脆，一碰就掉碎棉絮。床邊的儲物櫃櫃門歪着，玻璃門內側蒙了層厚灰，能隱約看見裏面堆着舊衣服。牆角結着幾片灰蛛網，沾着灰塵和小蟲屍，好在整體還算整潔，不像被翻動過。
“進來吧，這兒暫時安全。”趙剛舉着打火機走到房間中央，照得範圍更廣了些。他身材魁梧，比陳默還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闊，深灰色工裝被壯實的肌肉撐得有些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胳膊，上面滿是細小劃痕和老繭。左臉頰從眼角到下頜有道猙獰疤痕，像是被利器劃的，在火光下更顯凶悍。頭發又短又亂，沾着灰塵，眼神卻亮得很，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四人依次進屋，陳默順手帶上門，“哐當”一聲，把外面的嘶吼聲隔了大半，屋裏的氣氛稍稍鬆了點。李娜靠着牆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抱膝，頭埋在臂彎裏，肩膀輕輕抖着，壓抑着小聲的啜泣。林薇走過去蹲下，從口袋裏掏出一瓶剛從儲備庫拿的水，擰開遞過去：“喝點水，別怕，我們現在安全了。”
李娜抬頭，眼眶通紅，臉上掛着淚痕，溼掉的睫毛粘在一起，更顯柔弱。她接過水瓶小口喝了兩口，聲音帶着濃重鼻音：“謝謝……我就是控制不住害怕，一想到那些怪物可能闖進來，就渾身發抖。”
陳默靠在對面牆上，指尖還在摩挲口袋裏的文件，沉默了會兒突然開口：“你們醒來的時候，有沒有想起什麼特別的場景？比如……冰冷的艙體，或者有人給你們？”
這話讓屋裏的氣氛瞬間僵住。林薇身子猛地一震，腦子裏突然閃過一片模糊的白光，跟着是刺骨的冷，還有手臂被針頭扎進去的痛感。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像場幻覺，可她敢肯定，不是憑空想出來的。
“你……你也有這種記憶？”林薇抬頭看向陳默，眼裏滿是驚訝。
陳默點頭，眉頭皺得更緊：“我醒來前最後一段記憶，就是躺在透明艙體裏，渾身發冷，有人穿白大褂走過來，手裏拿着注射器，然後我就沒意識了。再醒過來，就在基地的實驗房裏，身上帶着傷，什麼都想不起來。”他頓了頓，看向趙剛和李娜，“你們呢？有沒有類似的印象？”
趙剛愣了下，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困惑：“你這麼一說，我好像也有點印象。我記得躺在一個冷冰冰的盒子裏，身上着好幾管子，有人在我耳邊說話，還往我胳膊上扎了一針，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在個廢棄實驗艙旁邊，管子都斷在地上，身上還有拔管子留下的傷口。”
李娜的哭聲停了，她抬頭茫然地望着前方，輕聲說：“我也有……那個艙體很小，裏面很暗，只有一盞藍燈在閃。有人打開艙門，給我打了一針，我就頭暈乎乎睡着了。醒來在一個小實驗間裏，門是鎖死的，我砸開窗戶才跑出來。”
四人對視一眼，眼裏都是震驚和困惑。原以爲只是偶然相遇的失憶者，沒想到蘇醒前的記憶竟這麼像。
“這麼說，我們都被注射過不明藥劑，然後被凍在實驗艙裏？”林薇心裏一沉，腦子裏閃過識別卡上“1號實驗體”的字樣，“我們真的是實驗體，還被人爲冷凍了兩百年，直到現在才被喚醒？”
這個猜測讓她渾身發寒。被當實驗品凍兩百年，聽起來像瞎編的，可所有線索都往這上面湊：相似的冷凍記憶、不明藥劑、超出常人的自愈能力，還有資料室裏關於“方舟計劃”和實驗體的記載……
“除了冷凍和，你們還有別的零碎記憶嗎？”陳默問，語氣依舊沉穩，可林薇能聽出他聲音裏的一絲顫抖。沒人願意接受自己是實驗品，更不願相信被冷凍兩百年這種荒唐事。
林薇閉上眼睛，使勁回想腦子裏的碎片。除了冷凍和，還有些斷斷續續的畫面：訓練場上的汗水、槍聲、隊友的呼喊……這些畫面真實得很，讓她隱約覺得，被冷凍前，自己或許是個軍人，還是擅長戰鬥的那種。這個想法讓她意外，可身體對危險的敏銳直覺，還有下意識的戰鬥姿態，又在印證這個猜測。
“我好像……記得一些訓練的畫面。”林薇睜開眼，輕聲說，“有槍聲，有訓練場，還有和別人一起戰鬥的場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感覺特別真實。”
“訓練？戰鬥？”趙剛眼睛一亮，“我也有！我記得舉着很重的東西跑步，還和人對打，一拳就能把人打倒！”說着他下意識揮了揮拳頭，臉上露出點興奮，之前的不安散了不少，“難怪對付那些怪物的時候，下手特別準，原來我以前可能是個練家子！”
陳默卻搖了搖頭：“我沒有戰鬥相關的記憶，只記得一些儀器、數據，還有寫報告的場景。可能我以前是這兒的研究員？”他語氣不確定，眼神也有些迷茫。要是研究員，怎麼會被當實驗體冷凍？這裏面肯定還有沒揭開的秘密。
李娜咬了咬嘴唇，輕聲說：“我記得的都是白色的房間，還有很多瓶子罐子，有人教我認奇怪的符號。我不知道那是哪兒，也不知道那些符號是什麼意思。”
四人各自說着腦子裏的碎片記憶，模糊的身份輪廓漸漸清晰了些，可也更讓人困惑。不同的身份背景，卻都被注射藥劑、冷凍保存，還在同一時間醒來，這絕不是巧合。有人在背後控着一切，而他們，只是這場未知實驗的棋子。
就在這時，通風管道裏傳來更清晰的嘶吼聲，像是直接穿透了生鏽的格柵，在屋裏回蕩。這次的聲音離得極近，還混着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吱嘎——吱嘎——”，像是有怪物在用利爪扒通風口。打火機的火焰被氣流吹得晃了晃，牆上的影子跟着扭曲，像張牙舞爪的鬼魅。屋裏的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李娜嚇得再次抱緊膝蓋，抖得更厲害了，鼻尖的黴味仿佛都摻了血腥氣。
“情況不對。”陳默臉色變得極差，“這些怪物好像在找基地入口，再這麼耗着，它們遲早闖進來。”
趙剛站起身，攥緊拳頭：“怕什麼？進來一個我一個！這基地這麼大，找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就能守住。”語氣雖硬，眼神裏卻藏着不安。他能對付一兩只怪物，可要是成群結隊地來，本扛不住。
“不能守。”陳默立刻否定，“我們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怪物，也不知道它們怎麼進攻。這基地雖大，通風管道卻四通八達，很容易被從多個方向突破。而且電力系統已經癱了，大部分房間都沒防護，守在這兒遲早被圍，到時候就是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建議盡快離開，去死城的外圍。資料室的文件說，這座城是當年的科研中心，屬於死城核心區，怪物肯定最多。外圍離核心區遠，怪物應該少些，也更容易找到安全的地方和生存物資。”
“離開？”李娜猛地抬頭，眼裏滿是恐懼和抗拒，“不行！外面太危險了，全是怪物，出去本活不了！留在這裏至少有牆擋着，還有吃的喝的，找個密封的房間躲着，等它們走了就行！”
她聲音帶着哭腔，情緒激動：“我不出去！我要留在這兒！外面已經是了，出去就是送死！”李娜打心底怕未知的危險，寧願躲在熟悉的地下基地裏，哪怕有被圍的風險，也不願踏入一片荒蕪的廢墟。在她眼裏，未知的恐懼比已知的威脅更嚇人。
“躲着本不是辦法。”陳默皺着眉，語氣有些無奈，“那些怪物嗅覺靈敏，已經聞到我們的氣味，找到基地方向了，不會輕易走的。而且基地的應急能源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一旦恒溫櫃停了，食物和水都會壞，到時候就算不被怪物死，也會餓死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