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清歡沒有睡。
林薇薇那句“不在一個公司了”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她躺在床上,聽着對面床鋪均勻的呼吸聲,腦海裏卻在回放前世的每一個細節。
爲什麼是“不在一個公司”?星耀傳媒是業內巨頭,林薇薇有什麼理由放棄這個機會?除非……她有更好的選擇。
或者說,有人給了她更好的選擇。
周澤。
沈清歡坐起身,黑暗中摸到手機。屏幕光刺眼,她眯着眼點開瀏覽器,搜索“星辰文化近期籤約藝人”。跳出來的結果不多,大多是行業新聞通稿。但她注意到,星辰文化上個月籤了一位選秀出身的歌手,籤約儀式辦得很隆重,周澤還親自出席了。
星辰文化是周氏集團旗下子公司,如果林薇薇真的和周澤有聯系,那麼籤約星辰而不是星耀,確實是更好的選擇——資源更集中,而且有周澤這個靠山。
但這樣一來,前世的時間線就對不上了。林薇薇明明籤了星耀,三年後才跳槽到星辰。
除非……這一世,有什麼事情提前了。
沈清歡關掉手機,躺回去。夜色濃稠如墨,宿舍裏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她需要證據,需要確認林薇薇和周澤到底進展到了哪一步。
天亮時,林薇薇還在睡。沈清歡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後離開了宿舍。她沒有去晨練,而是坐上了去城東的地鐵。
她要去一個地方——那間她租了四年,卻在畢業後就再也沒回去過的小公寓。
公寓在城東的老式居民樓裏,離學校五站地鐵的距離。大二時,她爲了有更安靜的環境練習台詞,用攢下的錢租下了這個三十平米的小單間。畢業後她搬去了公司安排的宿舍,這裏的東西一直沒來得及收拾。
前世,她是在和林薇薇鬧翻後才想起這間公寓的。那時她回來取東西,卻意外發現了一些被遺忘的舊物——包括一本記。
那本記裏,記錄了她大學四年的點點滴滴,也包括林薇薇早期對她的那些“小動作”:故意在她重要試鏡前約她通宵唱歌,偷偷換掉她準備好的表演服裝,甚至在她和周澤約會時“不小心”發錯定位,讓周澤的前女友找上門來。
當時的她太過信任林薇薇,把這些都當成了巧合或無心之失。現在想來,那本是一場精心策劃的PUA。
地鐵到站,沈清歡走出車廂。早晨七點半的老街區已經熱鬧起來,早餐攤冒着熱氣,上班族行色匆匆。她穿過熟悉的巷子,走到那棟六層樓前。
樓道裏堆着雜物,牆皮有些脫落。沈清歡爬上三樓,從錢包夾層裏掏出一把舊鑰匙——她一直留着,因爲這是她獨立生活的第一個“家”。
鑰匙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公寓很小,一室一廳的結構,家具簡陋但整潔。沈清歡站在門口,看着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空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她走到書桌前,上面還攤着幾本表演理論的書籍,書頁間夾着彩色便籤。旁邊是一個陶瓷筆筒,裏面着幾支用了一半的鉛筆。
一切仿佛還停留在四年前,她離開的那個下午。
沈清歡打開抽屜。裏面有一些零散的文具,幾張電影票,還有一疊打印的劇本片段。她翻找着,心跳逐漸加速——記在哪?
第二個抽屜,沒有。
第三個,還是沒有。
她站起身,環顧房間。記憶像水般涌來——她習慣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哪裏?床頭櫃?書架頂層?還是……
她的目光落在衣櫃頂部的紙箱上。
那是她搬家時用來裝雜物的箱子,當時想着“以後再來收拾”,結果一放就是四年。沈清歡搬來椅子,踩上去取下紙箱。灰塵飛揚,她咳嗽了幾聲。
打開箱子,裏面是一些舊衣服、大學課本、還有幾個筆記本。她一本本翻看,直到拿起那個深藍色布面封面的本子。
就是它。
沈清歡坐下來,翻開扉頁。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表演系2014級 沈清歡 記”。第一頁的期是2014年9月1,大學開學第一天:
「今天認識了新室友,林薇薇。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很可愛。我們分到了同一個表演小組,希望四年能成爲好朋友。」
天真得讓人心疼。
沈清歡快速翻閱。記斷斷續續,記錄了她大學生活的重要節點:第一次登台表演的緊張,拿到獎學金的喜悅,被選爲女主角的興奮……也記錄了她和林薇薇之間的點點滴滴。
翻到大三那年的某頁,她的手指停住了:
「2017年3月15。今天本來要去試鏡《夏未央》的女二號,薇薇說慶祝我拿到試鏡機會,非要拉我去KTV通宵。結果喝多了,第二天頭痛欲裂,試鏡狀態極差,被導演批評不專業。薇薇一直道歉,說她也不知道那家KTV的酒那麼烈。可爲什麼她一點事都沒有?」
下一頁:
「4月3。系裏的舞台劇演出,我的服裝被人用剪刀剪破了。薇薇幫我臨時借了一套,雖然不合身,但至少能上台。到底是誰做的?爲什麼要針對我?」
「4月10。聽隔壁寢室說,看到薇薇和剪我衣服的那個女生一起吃飯。應該是誤會吧?薇薇不會騙我的。」
沈清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當時她選擇了相信,還爲懷疑林薇薇而感到愧疚。現在再看,這些“巧合”串聯起來,分明是一條清晰的軌跡——林薇薇在 systematically地破壞她的機會。
繼續往後翻。大四上學期的記錄開始變少,但有一段文字讓她瞳孔收縮:
「2017年11月20。今天周澤學長回校講座,我鼓起勇氣要了他的聯系方式。他比想象中溫和,還說記得我大一時的表演。薇薇說我運氣真好,能認識這麼優秀的人。可爲什麼她的表情那麼奇怪?」
「12月5。和學長第一次單獨吃飯。他很紳士,談吐得體,但總感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薇薇問我進展,我說還在了解階段。她說要幫我“考察”一下學長,讓我把聊天記錄發給她看。我沒同意,她好像有點不高興。」
原來如此。
林薇薇對周澤的興趣,從一開始就有了。而她當時隱約感覺到的不安,也被“完美男友”的光環掩蓋了。
沈清歡翻到最後幾頁。最後一篇記的期是2018年5月30,離現在不到一個月:
「畢業演出結束了,四年就這樣過去了。籤約星耀的事基本確定,薇薇好像也很開心。但不知道爲什麼,最近總做噩夢。夢見站在很高的地方,有人從背後推我……醒來一身冷汗。可能是壓力太大了吧。」
合上記,沈清歡坐在滿地灰塵中,良久沒有動。
這本記證實了她的猜測:林薇薇的背叛不是從籤約後才開始的,而是貫穿了整個大學四年。那些看似偶然的“小意外”,那些“無意”的破壞,都是精心設計的鋪墊。
而周澤……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參與其中的?
沈清歡把記裝進背包,開始清理公寓的其他物品。她把有用的東西分類打包,不用的就扔掉。在這個過程中,她發現了一些被遺忘的東西——
一個舊手機。
那是她大二時用的,屏幕碎了就沒再修,隨手扔在了抽屜深處。她試着開機,居然還有電。屏幕亮起,熟悉的桌面壁紙跳出來。
沈清歡點開相冊。裏面大多是課堂筆記的照片,還有一些校園生活的隨手拍。她快速滑動,直到翻到2017年11月的照片。
那是周澤講座那天的照片。她拍了幾張講座現場,還有一張她和周澤的合影——正是她之前在新手機裏看到的那張。
但在這張照片之後,還有幾張連拍的鏡頭。沈清歡放大,發現了一個細節:照片邊緣,禮堂的側門處,站着一個人。
林薇薇。
她穿着淺灰色大衣,戴着口罩,但沈清歡認得那個包——那是林薇薇當時最喜歡的名牌包,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的。
爲什麼林薇薇會在那裏?講座當天她說要去校外,沒時間參加。
沈清歡繼續翻。下一張照片是講座結束後,人群散場時拍的。這次更清楚:林薇薇站在禮堂外的柱子後面,正朝周澤的方向看。她的眼神……不是普通的關注,而是一種熱切的、近乎貪婪的注視。
沈清歡感到後背發涼。
也許從一開始,林薇薇和周澤就是認識的。甚至可能,周澤接近她這件事,林薇薇不僅知情,還可能參與了策劃。
她關掉舊手機,把它和記一起裝進背包。然後她拿出打火機,點燃了那些打印的劇本片段和便籤——這些都可能成爲線索,不能留下。
火焰吞噬紙張,化作黑色灰燼。沈清歡看着火光,眼神堅定。
上午十點,她離開公寓,鎖好門。下樓時,她在樓道裏遇到了房東阿姨。
“小沈?你回來了?”阿姨很驚訝,“這房子你不是退租了嗎?”
沈清歡一愣:“退租了?”
“對啊,上周有個小姑娘來幫你退的,說是你室友。我看她有鑰匙,就辦了手續。押金也退給她了。”
“她長什麼樣?”
“挺漂亮的,笑起來有酒窩,說話聲音甜甜的。”
林薇薇。
沈清歡握緊背包帶子:“阿姨,她有沒有說爲什麼要幫我退租?”
“說是你籤約了公司,要搬去宿舍,這邊用不上了。”阿姨打量着她,“怎麼,你不知道?”
“我知道。”沈清歡扯出一個笑容,“就是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謝謝阿姨。”
走出居民樓,陽光刺眼。沈清歡站在路邊,感到一陣眩暈。
林薇薇偷偷退了她的公寓。這意味着什麼?是爲了切斷她的退路?還是……爲了來搜查這個房間,銷毀可能存在的證據?
她加快腳步走向地鐵站。手機在背包裏震動,是林薇薇發來的微信:「清歡,你去哪了?今天蘇總監要見我們,說籤約前最後談一次。」
沈清歡盯着這條消息,慢慢打字:「我在外面買點東西。幾點?」
「下午兩點,星耀大廈17樓。別遲到。」
「好。」
收起手機,沈清歡走進地鐵站。列車進站的轟鳴聲中,她做了一個決定——下午的見面,她要主動出擊。
既然林薇薇想演,她就陪她演到最後。
但這場戲的結局,必須由她來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