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嗇,像隔夜的米湯,稀薄寡淡地糊在兒童醫院神經內科病房的窗戶上。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頑固地鑽進鼻腔,黏在舌,讓人反胃。三歲兩個月的妞妞躺在狹窄的病床上,瘦小的身體陷在雪白的被單裏,只露出一張蒼白的、眼窩深陷的小臉。她睡着了,但睡得極不安穩,眼皮下的眼珠時不時快速轉動,纖細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
張丹坐在床邊的塑料凳上,背挺得筆直,像一繃到極限、隨時會斷的弦。她手裏捏着最新的一疊檢查報告和繳費單,紙張邊緣已經被她無意識地揉搓起了毛邊。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卻無法聚焦,瞳孔渙散着,裏面盛滿了連熬夜的血絲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茫然。
又一夜未眠。
距離妞妞上一次發作,過去六個小時了。這六個小時,張丹的眼睛幾乎沒離開過監護儀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和曲線,耳朵豎着,捕捉女兒呼吸間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停滯或變調。恐懼已經成了她血液的一部分,隨着心跳泵向四肢百骸,冰冷,粘稠。
門被輕輕推開,丈夫李峰端着兩個一次性飯盒進來,塑料袋窸窣作響。他把一個飯盒放在床頭櫃上,另一個遞給張丹,聲音粗嘎,沒什麼情緒:“吃點。”
張丹沒接,也沒動。她的視線終於從女兒臉上移開,落到李峰臉上。這個男人,她的丈夫,妞妞的父親,此刻眼下同樣烏青,胡茬亂糟糟地冒出來,身上那件灰色的夾克衫皺巴巴,沾着不知哪裏蹭來的灰。但他眼裏,除了顯而易見的煩躁和睡眠不足的混濁,張丹看不到自己心裏那種快要溺斃的恐慌和絕望。也許有,但他藏起來了,或者,那絕望的形態和她不一樣。
“醫生早上查房怎麼說?”李峰自己拉開另一個凳子坐下,打開飯盒,是醫院食堂千篇一律的白粥和饅頭,他掰了塊饅頭塞進嘴裏,機械地咀嚼。
“還能怎麼說?”張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腦電圖還是有異常放電,核磁共振沒發現明顯結構性病變。還是那句話,原發性癲癇可能性大,堅持用藥,定期復查,觀察。”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藥吃了快半年了,進口的,國產的,換了好幾種,越來越頻繁。觀察,觀察,要觀察到什麼時候?觀察到她……”後面的話她說不下去,喉頭哽住。
李峰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腮幫子鼓着,眼神陰沉地掃過病床上小小的隆起。“那能怎麼辦?醫生都沒辦法,你沖我吼有什麼用?”他把手裏的饅頭扔回飯盒,發出“啪”的一聲悶響,“當初要是……”
“要是怎麼?”張丹猛地轉過頭,眼底赤紅,“李峰,你又要說什麼?是不是又要說當初不該堅持生下來?還是說我沒懷好沒生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怕吵醒女兒,膛劇烈起伏。
李峰別開臉,摸出煙盒,想到這是病房,又煩躁地塞回去。“我沒那麼說。”他悶聲道,但語氣裏的怨懟顯而易見。病房裏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監護儀規律的、單調的“滴滴”聲,像是死神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妞妞就在這時,毫無征兆地動了一下。
先是眼皮下眼珠的轉動驟然停止,緊接着,那長長的、有些稀疏的睫毛開始劇烈顫抖。張丹像被電擊般彈起來,撲到床邊。李峰也猛地站起。
床上的小人兒,眼睛依舊閉着,但整個面部肌肉開始扭曲,小嘴歪向一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怪響。然後,僵直從脖頸開始,迅速蔓延到小小的肩膀、手臂、軀、雙腿……她整個人像突然變成了一具小小的、堅硬的木偶,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反弓起來,四肢開始劇烈地、無法控制地抖動,撞擊着床板,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嘴角有細細的白沫溢出來。
又來了。
張丹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恐懼瞬間攫緊了她所有的感官,她手足無措,想按住女兒,又怕傷着她,只能徒勞地喊着:“妞妞!妞妞!媽媽在這兒!不怕!不怕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李峰臉色鐵青,按響了床頭呼叫鈴,沖着走廊吼:“護士!護士!21床又發了!”
值班護士和醫生很快趕來,熟練地處理,注射鎮靜藥物。幾分鍾後,妞妞緊繃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劇烈的抽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深度的、藥物催化的昏睡,只是小臉上還殘留着痛苦扭曲的痕跡,眼角掛着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
醫生檢查完,嘆了口氣,對臉色慘白的張丹和李峰說:“情況還是不穩定。用的已經是目前比較強效的聯合用藥方案了,但看來效果有限。家屬要有心理準備,這種難治性的……可能需要更長時間調整,甚至考慮其他療法,比如生酮飲食,或者……將來評估手術可能性。”
手術?在腦子裏動刀?張丹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李峰一把扶住。醫生後面的話,她聽不清了,耳朵裏只有轟鳴。心理準備?她怎麼準備?每一次發作,都像是把她放在油鍋裏煎一遍。妞妞才三歲,她的人生還沒開始,難道就要一直被這可怕的疾病囚禁,甚至要面臨開顱的風險?
醫生和護士離開了,病房裏重新只剩下令人心碎的寂靜和監護儀的聲音。張丹癱坐在凳子上,捂着臉,肩膀無聲地聳動。淚水從指縫裏滲出來,滾燙。
李峰站在窗邊,背對着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發白。許久,他啞着嗓子說:“我出去抽煙。”
他走了,帶上了門。張丹放下手,臉上淚痕交錯。她看着女兒昏睡中依舊不安穩的睡顏,看着那些冰冷的醫療器械,看着床頭櫃上那一大堆藥盒和說明書,絕望如同黑色的水,滅頂而來。
一個念頭,就在這絕望的深淵裏,如同鬼火般幽幽亮起,微弱,卻頑固。
那是半個月前,她帶妞妞在樓下小花園曬太陽時,偶然聽到兩個老太太的閒聊。一個說:“哎,你說怪不怪,老劉家那個孫子,前年也是突然抽風,醫院看不好,後來聽說去老城區找了個姓萬的師傅給看了,說是小孩兒魂兒丟了,叫了叫,沒多久就好了!”另一個將信將疑:“真的假的?現在還有信這個的?”“寧可信其有唄,醫院沒轍了,死馬當活馬醫唄……”
當時張丹聽了,心裏嗤之以鼻,只覺得是無知婦人的迷信妄談。可現在……當所有的科學和醫學手段似乎都走到盡頭,當“死馬當活馬醫”這個詞如此精準地戳中她的現狀時,那簇鬼火便猛地躥高,灼燒着她的理智。
萬一呢?
就……就去看看?不聲張,誰也不告訴,就去看一眼。如果是騙子,大不了損失點錢,趕緊走人。可如果……如果真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這個“萬一”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她的心髒。她摸出手機,手指顫抖着,在本地一個生活論壇的隱秘板塊,找到了那個只有寥寥數語、卻帶着某種奇特引力的信息——“萬師傅,老城區榆木巷,無字招牌,只刻一‘卜’。”
她沒有預約,也不知道是否需要預約。下午,等妞妞的鎮靜藥效過去,稍微清醒些,喂她喝了點水,看着她又沉沉睡着後,張丹對李峰說出去買點用品,便匆匆離開了醫院。
老城區像另一個世界。嘈雜,擁擠,充滿了鮮活又陳舊的氣息。她按着模糊的地址打聽,穿過狹窄蜿蜒的巷子,終於在一個僻靜的角落,看到了那扇普通的舊木門,和門邊掛着的、只刻了一個深深“卜”字的老榆木牌子。牌子被歲月磨得溫潤,那個“卜”字卻棱角分明,像一個沉默的、洞察一切的眼睛。
門虛掩着。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萬塵抬起頭時,看到的是一個被焦慮和絕望浸透了的女人。三十出頭,衣着普通,甚至有些凌亂,臉色蒼白,眼底是濃重的青黑和血絲,整個人像一隨時會斷裂的枯草。她身上帶着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還有一種……屬於孩童的、微弱的病氣與驚悸之氣,這氣息纏繞着她,尤其是心口和眉心的位置,灰暗滯澀。
女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眼神慌亂,帶着孤注一擲的試探和深藏的羞慚,仿佛做着一件極其違背她自身認知的事情。
“萬師傅?”女人的聲音澀。
“坐。”萬塵指了指茶案對面的椅子。
女人——張丹,依言坐下,雙手緊緊攥着膝蓋上的帆布包帶子,指節泛白。她似乎不知道如何開口,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慌亂地從包裏掏出一疊病歷、檢查單、腦電圖報告,推到萬塵面前,語速極快,帶着顫音:“萬師傅,求您給看看,我女兒,三歲,癲癇,醫院看了好久,藥越吃越沒用,發作越來越厲害……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話沒說完,眼圈已經紅了。
萬塵沒有去翻看那些厚厚的、印滿現代醫學術語的紙張。她的目光在張丹臉上停留片刻,又似乎越過了她,感知着那股纏繞其身的、與病童緊密相連的灰敗氣息。然後,她將三枚油亮的乾隆通寶推到張丹面前。
“靜心,只想你女兒的病,搖六次。”
張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某種具體的、可作的指令,用力點頭。她拿起銅錢,合掌,閉上眼睛。銅錢在掌心碰撞,聲音因爲她手的顫抖而顯得凌亂。她努力摒除雜念,可腦海中全是妞妞發病時痛苦扭曲的小臉,那可怕的抽搐,那無神的眼睛……六次搖罷,她額角已滲出冷汗,睜開眼時,眼底的疲憊更深。
萬塵垂目,看着卦象在茶案上逐一顯現。
天風姤,變巽爲風。
她的目光掠過初爻至五爻,最終定格在第四爻——官鬼午火,獨發。又看向第六爻——戌土,官鬼午火之墓。戌土在卦中,被起卦月的雙辰沖破。卦屬乾宮。
乾爲天,爲君,爲父,爲首。姤,遇也,非善之遇。巽爲風,爲長女,爲進退,爲不果。官鬼臨玄武,主陰私、暗昧、水邊、地下、鬼魅。獨發之爻,直指事體核心。六爻爲遠,爲宗廟,爲高處……亦爲祖墳。墓庫被沖破,如同棺蓋被掀,墳塋不安。
一個清晰的鏈條在她心中連接起來。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看向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的張丹。
“卦象顯示,孩子這病,源不在她自身,而在陰人陰地,與祖上有關。”萬塵的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尤其,與一位因頭部破裂、摔傷而亡故的男性長輩,關系直接。”
張丹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嘴唇哆嗦得像風中的落葉:“頭……頭部?男長輩?”她腦子裏“轟”的一聲,一個她竭力想忘記、卻始終如陰影般盤踞的名字和面容,攜着陳年的寒意和厭惡,猛地撞進意識——她那早逝的公公。
“這位長輩,”萬塵繼續道,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進張丹記憶的最深處,“生前,對孩子,尤其是對女孩,是否抱有某種強烈的……執念?或嫌惡?比如,?”
“是……是!”張丹的聲音尖利起來,帶着哭腔和壓抑多年的憤懣,“是妞妞的爺爺!三年前在老家,上房修屋頂摔下來,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當場就不行了……他……他……”她哽咽着,往事如水般涌來,“他一直想要孫子。我生妞妞時難產,差點沒了半條命,他來看了一眼,聽說是個女孩,扭頭就走。月子裏沒一句關心,還托人捎話,說鄉下有戶人家條件不錯,沒女兒,想抱養,讓我……讓我把妞妞送走,趕緊再生個兒子……我拼死沒答應,爲這個,沒少受氣,跟他吵,跟孩子爸也吵……他走的時候,妞妞才幾個月大,他幾乎沒正眼看過她……”
積壓的委屈、憤怒、恐懼,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似乎能“解釋一切”的出口,傾瀉而出。張丹泣不成聲,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萬塵靜靜聽着,待她情緒稍緩,才緩緩解釋道:“卦爲天風姤,乾上巽下。乾爲老男,爲首;巽爲風,爲長女,亦有飄搖不定之意。姤卦本就是不期而遇,多指不善之遇。變卦巽爲風,更是動蕩不安之象。官鬼午火獨發,臨玄武,主陰靈暗昧作祟。這官鬼(陰靈)的力量源頭,在於其墓庫——六爻戌土,即祖墳之位。戌本是火庫,能收束陰靈,但被月雙辰沖破,如同墳墓破損,棺槨不寧,裏面的‘東西’便關不住了。它順着血脈親緣的牽引,找到後代中最弱、最易侵擾的一環——你們家年幼的孫女。乾爲首,所以孩子的病症也顯現在頭部,抽搐、失神,皆是頭部受擾之象。他生前對孫輩性別的強烈執念與嫌惡,死後未能化解,墓不安,便化爲一股陰戾之氣,糾纏於血脈中的陰性後代。”
這番結合卦象與現實的分析,邏輯嚴密,指向明確,徹底擊碎了張丹最後一絲猶豫和懷疑。科學解釋不了的,原來答案可能藏在這樣一個荒誕卻又“合理”的角落裏。
“那……那怎麼辦?萬師傅,求您指點,救救我女兒!她還那麼小,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張丹幾乎是撲到茶案邊,雙手抓住邊緣,指尖用力到發白。
“解鈴還須系鈴人。子在祖墳,便需從祖墳入手。”萬塵語氣沉穩,但帶着必須執行的篤定,“需要你丈夫——孩子的父親,親自回一趟老家,到孩子爺爺墳前,做一些處理。此事必須李姓男丁到場,血脈相連,方能了卻這段因果。”
張丹的心猛地一沉。李峰?讓他相信這些?讓他回去動他老子的墳?這比登天還難!
“我……我試試。”張丹艱難地說,臉上滿是苦澀和不確定。
萬塵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只簡單交代了需要準備的東西:一些普通祭品(水果清水,明確不要香燭紙錢)、一塊一尺見方的紅布、一把結實的小鏟子或短柄鍬,以及一枚她提供的、刻有特殊安魂符文的桃木釘。並大致說明了處理步驟:在特定方位(依據卦象推算的戌位)取一捧土,用紅布包好;同時將桃木釘釘入取土處下方,穩固墓氣;最後在墳前簡單說明情況,祈求諒解,勿擾後人。
張丹用手機備忘錄一字不落地記下,又反復確認了幾個細節,才千恩萬謝地離開。走出那間靜謐得仿佛能吸收所有噪音的屋子,重新踏入老城區喧鬧的巷子,陽光刺眼,她卻感覺手腳冰涼。如何說服李峰,成了橫亙在眼前、比女兒的病更讓她感到無力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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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激烈反對。
“張丹!你腦子被門夾了還是被驢踢了?!”李峰聽完,直接從病房的椅子上跳了起來,臉色漲紅,額上青筋暴起,聲音大得走廊裏都能聽見,“醫院治不好,你就去信這些封建迷信?!還動我爸的墳?那是能隨便動的嗎?驚擾了先人,你擔得起嗎?!”
“小聲點!妞妞剛睡着!”張丹壓低聲音,卻毫不退讓地迎上丈夫暴怒的目光,眼底是豁出去的決絕,“醫院有辦法嗎?你告訴我!藥越吃越多,發作越來越勤,醫生都說可能是難治性的,要考慮手術了!手術!在腦袋上開刀!李峰,那是你親閨女!”
“那也不能胡來!”李峰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在狹小的病房裏來回踱步,“什麼卦象、什麼陰靈、什麼祖墳不安……都是騙人的鬼話!那個什麼萬師傅,不就是想騙錢嗎?這種神棍我見得多了!”
“她沒收多少錢!她連妞妞爺爺怎麼死的、生前怎麼對妞妞的都說中了!她怎麼猜到的?啊?你告訴我!”張丹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還有,她說爺爺的墳大概在村東頭高坡,旁邊有棵被雷打過的老樹,是不是?”
李峰猛地停住腳步,瞪大眼睛看着張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老家墳地的具置和那棵倒黴的老槐樹,他確定自己從未跟張丹詳細描述過。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那……那也是蒙的,或者打聽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底氣明顯不足。
“李峰,算我求你了。”張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聲音哽咽,帶着無盡的哀懇和疲憊,“就當是……爲了妞妞,咱們死馬當活馬醫,行不行?就回去一趟,按人家說的做一下,不動墳塋主體,就取一點點土,釘個木頭釘子。如果沒用,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提這些,妞妞的病,咱們認命,該吃藥吃藥,該手術手術,我絕無二話!可萬一……萬一妞妞真的能好一點呢?你就忍心看着她天天受這種罪?她才三歲啊!”
最後那句“她才三歲啊”,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李峰心上。他轉頭看向病床上昏睡的女兒,那張蒼白瘦削的小臉,因爲藥物作用而顯得異常安靜,卻也異常脆弱。他又想起父親生前那些關於“香火”、“孫子”的念叨,想起父親摔死時後腦勺那個可怕的傷口,想起母親偶爾提及父親墳地時欲言又止的神情……種種畫面交織,讓他心煩意亂,同時也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未知力量的隱隱畏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張丹幾乎以爲又要迎來一場激烈的爭吵和徹底的拒絕。病房裏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
終於,李峰極其艱難地、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聲音澀沙啞:“……就一次。要是沒用,以後別再跟我提這些。”
張丹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幾乎虛脫,連忙點頭:“好,好,就一次!”
兩天後,李峰向單位請了假,張丹也暫時將妞妞托付給同病房一個熱心的幫忙照看半天(妞妞用了藥,能睡很久),兩人匆匆踏上了返回老家的長途汽車。
村子似乎比記憶中更凋敝了。青壯年大多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李峰父母的舊屋鎖着門,鄰居說李峰母親去縣城女兒家小住還沒回來。這倒省了他們解釋的麻煩。
他們沒有進村,直接繞到村後的東山。李峰父親的墳就在半山腰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上,位置確實偏東。黃土堆起的墳塋不算大,因爲疏於打理,雜草長得幾乎沒過膝蓋。墳前立着一塊簡單的青石碑,刻着父親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而在墳塋左後方大約七八米遠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棵焦黑半枯的老槐樹,樹有被烈火焚燒過的猙獰痕跡,樹冠早已禿了,只有幾頑強的枝條抽出些許稀拉的綠葉——正是被雷劈過的模樣。
山風掠過墳頭的荒草和枯樹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雖是白天,卻無端讓人覺得陰冷。張丹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李峰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眼前的情景,與那“萬師傅”所言,嚴絲合縫。
兩人誰也沒說話,默默開始準備。按照萬塵的交代,他們先清理了墳前一小塊地方的雜草,擺上帶來的蘋果、橘子和一小碗清水。沒有點香燒紙。
然後,李峰拿出那把帶來的短柄工兵鍬,深吸一口氣,走到墳堆的西北側(戌位)。他蹲下身,手有些抖,但還是咬着牙,一鍬挖了下去。泥土比想象中鬆軟,帶着山間特有的溼和腐殖質氣味。挖了大約半尺深,鍬尖忽然“咔”的一聲,碰到了硬物。
李峰心裏一咯噔,小心地撥開浮土。看清那東西時,他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古怪。
那是一只粗陶的小酒壺,壺身沾滿泥污,壺嘴缺了一小塊,樣式老舊拙樸。李峰太認得這東西了——這是他父親生前幾乎從不離手的那只酒壺!父親嗜酒,尤其愛喝鎮上打來的散裝高粱酒,就用這只壺裝。酒後話多,脾氣也更大,沒少爲生男生女的事罵罵咧咧。這只酒壺,怎麼會埋在墳邊?是下葬時無意中遺落,還是……刻意埋在這裏的?
他想起萬塵說的“官鬼午火”、“陰靈執念”,想起父親對酒的依賴,心頭那股寒意更重了。難道這酒壺,成了父親某種執念的依附物?
他沒敢多想,按照吩咐,用準備好的紅布,小心翼翼地將酒壺和剛剛挖起的那一小捧泥土一起包好,放在一邊。然後,取出那枚萬塵給的桃木釘。釘子入手沉甸甸,木質紋理細密堅硬,頂端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彎彎曲曲的紋路。他定了定神,將桃木釘尖銳的一端對準取土後留下的小坑中心,雙手握住釘身,用力釘了下去。
“篤”的一聲悶響,桃木釘入土頗深,幾乎齊沒入,只留下一個平整的、刻着符文的頂面露在外面。就在釘子釘入的瞬間,李峰似乎感覺到腳下地面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震動,又像是錯覺。與此同時,山間那股一直縈繞不去的、陰冷的風,好像忽然停歇了一瞬。
他不敢耽擱,迅速將挖開的土回填,盡量拍實,恢復原狀。又將那碗清水,緩緩地、均勻地澆在墳頭。清水迅速滲入燥的泥土,消失不見,仿佛被什麼急切地吸走了。
做完這一切,兩人都出了一身汗,不知是累的,還是緊張的。李峰跪在墳前,按照張丹事先寫好的、參照萬塵指點要點的話語,磕磕巴巴地低聲說道:“爸,我是小峰。帶着丹丹回來看您了。妞妞是您孫女,她現在病了,很遭罪……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您是長輩,有什麼念想,也該放下了。求您看在血脈親情上,別纏着孩子了,讓她好好長大吧……我們給您添了土,穩了宅,您……您也安息吧。”
話說得別扭又尷尬,李峰自己都覺得荒誕。但說完之後,心裏某處一直緊繃着的東西,似乎鬆了一點點。
他們收拾好東西,包括那個用紅布包着的酒壺和泥土,沒有停留,匆匆下山。
返程的車上,兩人一路無話。李峰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的田野和村莊,神色復雜。張丹則緊緊抱着那個紅布包,仿佛抱着最後的希望,又像是抱着一個燙手的山芋,心裏七上八下。
回到醫院時,已是傍晚。同病房的說妞妞中間醒了一次,喝了點水,沒鬧,又睡了。看起來和往常用藥後一樣。
張丹和李峰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那一夜,兩人輪流守着妞妞,幾乎沒合眼。意料之中的,後半夜妞妞沒有發作。
第二天,妞妞的精神似乎比往常好了一點點,眼神不再那麼空洞,看到張丹,甚至含糊地叫了一聲“媽媽”。一整天,平安無事。
第三天,依舊沒有發作。
第四天下午,妞妞坐在床上玩一個布娃娃,玩着玩着,動作忽然停住了,眼神有些發直。張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沖過去。但妞妞只是眨了眨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把布娃娃一扔,揉着眼睛說:“媽媽,困覺。”然後身子一歪,靠在張丹懷裏,呼吸均勻地睡着了。
沒有抽搐,沒有僵直,沒有怪聲。
張丹僵着身子,抱着女兒,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什麼。李峰站在床邊,眼睛死死盯着女兒安詳的睡顏,手裏的煙盒被捏得變了形。
整整一周過去了。妞妞每天按時吃藥,但那種劇烈可怕的、每天至少一次的“大發作”,一次也沒有再出現。只有偶爾極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愣神”,很快就恢復。復查腦電圖,醫生驚訝地發現異常放電的波幅和頻率都有了顯著降低。“藥物起效了,看來這個聯合方案對她比較合適,”醫生推了推眼鏡,“繼續堅持,保持觀察,可以嚐試把其中一種副作用較大的藥,劑量稍微減一點。”
張丹和李峰走出醫生辦公室,手裏拿着新的處方單。走廊裏陽光明媚,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減藥了。”李峰喃喃道,像是在對自己說。
“嗯。”張丹輕輕應了一聲,看着窗外生機勃勃的綠樹,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那些濃烈的藥味,冰冷的儀器,絕望的守夜,公公陰沉的臉,墳山淒厲的風……都像是一場逐漸褪色的噩夢。
她知道,妞妞的病未必徹底鏟除,未來可能還有反復。但至少現在,孩子能睡個安穩覺,能露出一點點笑容,能軟軟地叫她“媽媽”。這就夠了,足夠她在無盡的黑暗裏,抓住這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後來,他們按照萬塵最後的叮囑,在一個天氣晴好的子,開車到城外一條水流充沛的大河邊。李峰拿出那個紅布包,打開,露出裏面那只沾泥的舊酒壺和那捧墳土。他用力將酒壺砸向河邊一塊巨大的卵石。
“啪嚓”一聲脆響,粗陶酒壺碎裂成無數片。
李峰將碎片和那捧土,一起用力拋向河心。混濁的河水打了個旋,很快將一切都吞沒、帶走,消失在水流之下,仿佛從未存在過。
河水湯湯,奔流不息,帶走殘片與泥土,也仿佛帶走了某些糾纏不休的、陳舊而陰鬱的東西。河岸邊,春草萋萋,有不知名的小野花在風中輕輕搖曳。
生活,帶着傷痕與僥幸,重新跌回那粗糙、平凡、卻也值得珍惜的常軌道。至於那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因果,就讓它沉在河底,或者,飄散在掠過墳山與城市的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