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裏的蘇梨,心髒猛地一跳。
那幾下用力地敲門聲,仿佛不是敲在院門上,而是直接砸在了她的心口。
軍區的?
例行排查?
騙鬼呢!
這個時間點,這個陣仗,除了那個被她用兩毛錢羞辱了的活閻王,還能有誰!
蘇梨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幾乎是立刻從空間裏出來,重新回到那間陰暗的小偏房。
外面,周玉蘭慌亂又尖銳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
“誰啊!大清早的敲什麼敲,趕着投胎啊!”
院門被“吱呀”一聲拉開。
“我們是軍區的,執行公務,查一下。”
“軍……軍區的?”
周玉蘭的聲音明顯矮了半截,透着幾分驚恐和心虛。
蘇梨屏住呼吸,耳朵緊緊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她能聽到院子裏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士兵沉重的軍靴踩在地面上的聲音。
“家裏都有什麼人?”士兵問道。
“就……就我們娘倆。”周玉蘭結結巴巴地回答。
“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士兵的聲音帶着壓迫感。
蘇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查到這裏了,查得這麼快!
“那……那個死丫頭!誰知道她死哪去了!昨晚就沒回來!”周玉蘭的聲音又尖利起來,似乎想用憤怒來掩飾自己的慌張。
“我們接到舉報,昨晚招待所有一場性質惡劣的流氓事件,需要排查所有相關人員。”
士兵的話,讓院子裏的空氣都凝固了。
林婉婉壓抑的啜泣聲傳來,帶着無盡的恐懼。
“長官,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周玉蘭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蘇梨在屋裏,心念電轉。
周玉蘭母女做賊心虛,她們絕不敢把事情鬧大,更不敢承認下藥的事。
士兵的聲音再次響起,冷硬如鐵。
“我們要找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大概這麼高,長得很淨,瓜子臉。”
蘇梨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這不就是在說她嗎!
“沒……沒見過!”周玉蘭立刻否認,“我們家就婉婉一個女兒在家,哪有什麼別的女人!”
士兵似乎沉默了一會。
蘇梨能感覺到,有兩道銳利的視線,正掃視着這個小小的院落,最後落在了她這間偏房的門上。
“那間屋子是做什麼的?”
“雜物房!堆雜物的!”周玉蘭的聲音又快又急。
蘇梨的心跳幾乎停止。
只要他們推開這扇門,一切就都完了。
“咚咚。”
敲門聲,這次是敲在了她的房門上。
蘇梨身體一僵,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她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呼吸。
門外,周玉蘭快要急瘋了。
“長官,真就是個雜物房,又髒又亂,別熏着您了!”
“打開。”士兵的命令簡單脆,不容拒絕。
蘇梨閉上眼。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婉婉的哭聲猛地拔高,變成了淒厲的尖叫。
“啊——!我不想活了!你們都我!讓我去死!”
院子裏一陣雞飛狗跳。
“婉婉!你什麼!別做傻事!”周玉蘭被嚇得魂飛魄散。
那兩個士兵顯然也沒料到這個變故,被林婉婉這麼一鬧,注意力被瞬間吸引了過去。
“控制住她!”
“通知我們的人,目標可能已經逃離這片區域,擴大搜索範圍!火車站,汽車站,所有出城的路口,全部設卡!”
外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蘇梨靠在門上,腿一軟,緩緩地滑坐在地。
火車站、汽車站全部設卡……
陸驍這是要掘地三尺,把她給挖出來!
她沒有時間了,必須立刻走!
蘇梨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卻異常堅定。
戶口本!
她必須拿到戶口本,才能報名下鄉!
前世的記憶涌入腦海,她記得,周玉蘭所有的貴重東西,包括錢、票和家裏的證件,都藏在一個地方。
廚房灶台後面,第三塊鬆動的青磚裏。
蘇梨不再猶豫。
她聽着外面周玉蘭還在安撫林婉婉,便悄悄拉開門閂,像一只貓,無聲無息地溜進了廚房。
灶台還帶着餘溫。
她蹲下身,摸索着找到那塊鬆動的磚,用力一摳,磚頭應聲而落。
裏面是一個用油布包着的小鐵盒。
蘇梨打開鐵盒,裏面果然是家裏的戶口本,還有周玉蘭攢下的幾十塊錢和一些糧票。
她沒有絲毫猶豫,抽出屬於自己的那一頁戶口紙,又拿了十塊錢和幾張糧票。
她不貪心,這些是她應得的。
這是她親生母親留下的房子,她和她母親在這裏住了十幾年,周玉蘭一分錢沒花就住了進來,還把她當牛做馬。
拿這點東西,她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她把東西揣進懷裏,將鐵盒原樣放回,蓋好青磚。
然後,她回到自己房間,從床底拖出那件屬於陸驍的軍裝。
她不能留着這個東西,太危險了。
可就這麼扔了,她又不甘心。
一個念頭閃過,她從空間裏拿出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幾下,就將那件挺括的軍裝剪成了幾塊破布。
然後,她把這些碎布連同自己那條被撕碎的裙子,塞進了灶膛深處。
火光一閃,罪證,連同那個屈辱的夜晚,一同化爲灰燼。
做完這一切,她從空間裏換上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服,又抓了把鍋底灰,往自己淨的小臉上胡亂抹了幾把。
鏡子裏,原本那個清秀淨的姑娘,變成了一個灰頭土臉、毫不起眼的鄉下丫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所謂的“家”,沒有一絲留戀。
她從後院的矮牆翻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朝着知青辦的方向跑去。
街道上,氣氛明顯不對勁了。
隨處可見巡邏的士兵,每個路口都有人盤查。
蘇梨低着頭,佝僂着背,學着那些常年農活的婦人走路的姿勢,把自己縮進人群裏。
知青辦裏,人山人海。
一張“上山下鄉,廣闊天地,大有作爲”的紅色橫幅掛在牆上,顯得格外醒目。
長長的隊伍,從屋裏一直排到門外。
一個戴着眼鏡的中年部,正不耐煩地處理着手續。
“下一個!”
蘇梨心裏急得像着了火。
照這個速度排下去,等輪到她,黃花菜都涼了。
陸驍的人隨時都可能查到這裏。
她咬了咬牙,從隊伍裏擠了出來,繞到辦事窗口的側面。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趁着沒人注意,迅速塞到了那部的桌子底下。
那是一條“中華”煙。
在這個年代,這是只有大領導才能抽到的品。
那部正在低頭寫字,忽然感覺腳邊多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不動聲色地低頭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拿筆的手就停住了。
他的表情起了微妙的變化,抬起頭,目光在人群裏搜索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裏那個灰頭土臉的蘇梨身上。
蘇梨對他點了點頭,眼神裏帶着祈求。
部明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對着外面排隊的人喊道:“今天材料不夠了,下午再來!”
人群一陣動和抱怨。
部不理會,直接把“暫停辦理”的牌子掛了出去。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朝蘇梨招了招手。
“你,過來。”
蘇梨趕緊上前,將自己的戶口紙遞了過去。
“我要下鄉,去最遠的地方。”
部拿起她的戶口紙,又看了看她,什麼都沒問。
他拿起蘿卜章,“砰砰”幾下,就在幾張表格上蓋了印。
“西北紅星農場,今天下午三點的火車,這是介紹信和車票,拿好了。”
他把一張紙和一張硬紙板車票推了過來。
蘇梨接過東西,如獲至寶。
“謝謝您!”
她轉身就走,一秒鍾都不敢多待。
火車站已經了。
入口處站着兩排士兵,每個進站的人都要被仔細盤查。
蘇梨看到,其中一個軍官手裏,拿着一張素描畫像。
畫上的女孩,雖然筆觸簡單,但那眉眼,那神韻,分明就是她!
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她混在提着大包小包的人群裏,心髒狂跳。
怎麼辦?
硬闖,肯定會被抓住。
就在她急得滿頭大汗時,旁邊傳來一陣喧鬧。
一個農村老婆婆的扁擔斷了,兩筐雞蛋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老婆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周圍的人都繞着走,幾個士兵皺着眉頭上前,想要維持秩序。
就是現在!
蘇梨眼睛一亮。
她猛地矮下身,從人群的縫隙中,像條泥鰍一樣,貼着牆溜了過去。
混亂,成了她最好的掩護。
她成功地擠上了站台。
那趟開往大西北的綠皮火車,正靜靜地停在鐵軌上,像一頭準備遠行的鋼鐵巨獸。
檢票口,士兵的盤查更加嚴格。
蘇梨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看到一個背着巨大行囊的男人,被兩個士兵攔下,粗魯地翻着他的行李。
她低着頭,假裝系鞋帶,悄悄從空間裏拿出一個黑乎乎的、啃了一半的雜糧饅頭。
她把饅頭拿在手裏,一邊走,一邊狼吞虎咽地啃着,吃得滿嘴都是渣。
當她走到檢票口時,那個檢票員只是嫌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什麼髒東西。
“票!”
蘇梨趕緊從口袋裏掏出車票遞過去。
檢票員接過票,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在上面打了個孔。
“進去!”
蘇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上了火車。
車廂裏,人擠人,充滿了汗味、煙味和各種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復雜氣味。
她找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縮起來,一動不動。
“嗚——”
一聲長長的汽笛聲響起。
車身,猛地一晃。
火車,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