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木牌觸手溫潤,上面深刻的“陸”字,像是帶着某種烙印,燙得蘇梨指尖一縮。
她來不及多想,甚至來不及看清。
求生的本能催促着她,將這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胡亂塞進寬大的軍裝外套口袋裏。
然後,她拔腿就跑。
身後的招待所裏,哭喊聲、咒罵聲和圍觀者的議論聲交織成一片,像一鍋燒開的沸水。
但那都和她無關了。
冷風灌進領口,吹在她發燙的臉頰上,也吹在她脖頸那個刺痛的傷口上。
蘇梨裹緊了身上那件還殘留着男人氣息的外套,一頭扎進了清晨的薄霧裏,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
房間裏。
陸驍是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喚醒的。
往常的每個午夜,他都會被那股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今天,那股熟悉的痛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體被掏空的酸軟,像是進行了一場高強度的體能訓練。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奇異的味道。
有他熟悉的鬆木草藥味,有汗味,還有一股……雨後青草混合着女性體香的甜膩氣息。
很陌生,卻讓他該死的熟悉。
昨夜的片段,像破碎的電影膠片,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黑暗中,一具柔軟滾燙的身體。
帶着哭腔的哀求。
緊緊纏繞着他的、雪白纖細的腿。
還有那讓他失控的、極致的契合。
陸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身體深處似乎又有火焰被重新點燃。
他猛地坐起身。
“嘶——”
肌肉的酸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低頭,看到自己結實的膛和手臂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紅痕。
那是指甲劃出來的。
帶着一種失控的、瘋狂的力道。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兩張皺巴巴的,邊緣起了毛的一毛錢紙幣,就那麼安靜地躺在那裏。
像兩只嘲諷的眼睛。
陸驍的動作停住了。
他伸出手,用兩手指,將那兩張紙幣拈了起來。
兩毛錢。
在這個招待所住一晚最便宜的床位,都需要五毛錢。
這兩毛錢是什麼意思?
一個念頭,荒唐又清晰地在他腦中成型。
過夜費。
那個女人,把他當成了出來賣的。
而且,是只值兩毛錢的那種。
“呵。”
陸驍氣笑了。
一股冰冷的、帶着毀滅氣息的怒火,從他的腔裏炸開,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
這比任何言語的羞辱都來得更加直接,更加刻骨。
他陸驍,軍區大院裏說一不二的活閻王,竟然被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野丫頭,用兩毛錢給“嫖”了!
他手掌用力,那兩張紙幣在他掌心被捏成一團。
他正要將這團廢紙碾碎。
目光,卻被床單上的一抹暗紅吸引了過去。
白色的床單上,一小片已經涸的血跡,像雪地裏綻開的紅梅。
刺眼。
又觸目驚心。
那是……
陸驍的瞳孔,狠狠地縮了一下。
昨夜,她確實哭喊着說疼。
在他身下,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他以爲,那是藥物的作用。
原來……那是她的第一次。
他不僅要了她,還奪走了她最寶貴的東西。
而她,在天亮之後,留下了兩毛錢作爲反擊。
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野貓,亮出了她稚嫩卻尖銳的爪子,狠狠地在他心上撓了一把。
然後,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好。”
“好得很。”
陸驍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着冰渣子。
那股滔天的怒火,在這一刻,變了味道。
不再是單純被羞辱的憤怒。
而是一種混雜着暴戾的占有欲。
他要抓住她。
他必須抓住她!
他要親口問問她,她把他陸驍當成了什麼?
他要看看,到底是怎樣一個膽大包天的女人,敢這樣挑釁他!
陸驍猛地掀開被子下床,渾身的肌肉都因爲極致的憤怒而緊繃着。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裝穿上,動作利落而充滿壓迫感。
他走到門邊,拿起招待所的內部電話,撥通了樓下總台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起,傳來服務員戰戰兢兢的聲音:“喂,您、您好?”
“我,陸驍。”
他的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通知你的上級,立刻封鎖整個招待所,任何人,不準進,不準出!”
“另外,讓我的警衛員,立刻上來見我!”
“是、是!”
電話那頭的人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不到一分鍾,一個穿着軍裝,身板筆挺的年輕警衛員就沖了上來,在門口立正站好。
“團長!”
陸驍的目光掃過警衛員,冷聲下令:“把昨天晚上住在這棟樓裏的所有人,全部給我控制起來!”
“一個都不能少!”
“是!”
警衛員領命,立刻轉身去執行。
整個招待所,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陸驍的士兵行動迅速,粗暴地拍打着每一扇房門,將那些睡眼惺忪的住客全部趕到了走廊上。
咒罵聲,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鬧聲,此起彼伏。
陸驍就站在他房間的門口,目光如鷹隼,冷冷地掃視着每一個被押出來的人。
他在找。
找那雙在黑暗中望着他的、盛滿了水汽的眼睛。
找那個讓他失控,又讓他食髓知味的身體。
就在這時,一陣更大的動從303房間的方向傳來。
幾個士兵,架着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走了過來。
那女人正是林婉婉。
她頭發凌亂,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臉上還掛着淚痕,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她被王賴子折騰了一整夜,剛迷迷糊糊睡着,就被這陣仗給驚醒了。
當她看到站在走廊盡頭,如同一尊神祇般冷漠高大的陸驍時,她絕望的眼睛裏,突然迸發出一點算計的光。
陸驍!
她認得他!
整個軍區大院的女人,誰不認識他?
一個念頭,在她腦中瘋狂滋生。
昨晚,她被人毀了。
但如果……如果能讓所有人以爲,毀了她的人是陸驍呢?
那她非但不會名聲盡毀,反而能一步登天!
林婉婉眼珠一轉,掙脫了士兵的鉗制,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陸驍撲了過去。
“首長……”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裏帶着刻意的委屈和暗示。
“昨晚……昨晚我……”
陸驍的眉頭,在看到她的瞬間,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股子混雜着廉價香水和汗臭的味道,讓他胃裏一陣翻騰。
那張哭花了的臉上,充滿了精明和算計。
本不是她。
他懷裏的那只小野貓,身上是淨的青草香。
她的眼睛裏,是純粹的驚恐和迷亂,沒有一絲雜質。
眼前這個女人,從頭到腳,都讓他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站住。”
在林婉婉即將靠近他三步之內時,陸驍冷冷地開口。
林婉婉的腳步一頓,有些錯愕地看着他。
陸驍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甚至懶得再多看她一眼,直接對旁邊的警衛員命令道。
“把她,帶下去。”
“弄淨了,再問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嚴。
林婉婉徹底愣住了,她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警衛員立刻上前,再次架住了她的胳膊,毫不客氣地將她拖走。
陸驍的目光,越過她,繼續在人群中搜索。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沒有。
這裏面,沒有他要找的人。
那個小野貓,已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