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約達成的第二天,蕭絕就派影一送來了第一批情報。
情報寫在巴掌大的素箋上,字跡潦草卻清晰。
沈雲舒坐在窗邊,仔細看了三遍。
上面記錄了齊家一個外院管事近期的行蹤。
這人五天裏去了三次城西的茶樓,每次都會見同一個市井閒漢。
閒漢綽號“黃三嘴”,是西市有名的包打聽,專靠販賣消息爲生。
沈雲舒將素箋放在燭火上點燃。
火苗舔舐紙角,很快化爲灰燼。
她看着跳躍的火光,想起小蓮之前說過的話。
小蓮說,沈明珠嫁入齊家後,齊文軒曾好幾次在書房接待某位客人。
客人穿着普通,但腰間掛的玉佩,是皇子府門客常用的制式。
當時小蓮只是隨口一提。
現在想來,那些零碎的線索,正在一點點拼湊成形。
沈雲舒喚來了小蓮。
小蓮進來時腳步很輕。
她穿着王府三等丫鬟的青色衣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已經沒了初來時的惶恐。
“主子。”
小蓮行了禮,垂手站在一旁。
沈雲舒讓她坐下。
“有件事要你辦。”
沈雲舒的語氣很平靜。
小蓮立刻抬起頭,眼神專注。
“主子盡管吩咐。”
“我要你散一些消息出去。”
沈雲舒說。
“關於沈明珠的消息。”
小蓮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沈雲舒沒有讓她散播惡毒的謠言。
那些傳言太假,反而容易讓人起疑。
她挑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沈明珠的奢靡。
永昌侯府這兩年表面風光,實則內裏已經有些空虛。
沈明珠卻在自己院裏養了四個專管梳頭的丫鬟,用的頭面首飾,一套就值上千兩。
她還在自己小佛堂的香爐裏,常年燃着價比黃金的沉香。
這件事,沈雲舒前世就知道。
沈明珠總愛在人前擺出吃齋念佛、清心寡欲的樣子。
背地裏,她比誰都舍得花錢。
第二件,是關於纖體丸。
沈明珠很在意自己的身材。
她爲了保持纖細腰身,長期服用一種從黑市買來的藥丸。
藥丸裏含有微量的雷公藤。
少量服用可以瘦身,長期服用卻會損傷肝腎。
這件事,是沈雲舒前世偶然從沈明珠的貼身丫鬟那裏聽說的。
那丫鬟後來被發賣出府,不知去向。
第三件,是一樁舊事。
沈明珠十三歲那年,府裏一個庶妹精心繡了幅百壽圖,準備給父親賀壽。
沈明珠看不過眼,趁人不注意,用剪刀把繡圖劃破了好幾處。
事後卻栽贓給一個負責打掃的丫鬟。
那丫鬟被打了二十板子,趕出府去。
庶妹哭了好幾天,也不敢聲張。
這件事,是小蓮從以前侯府的老人口中聽來的。
三件事,都不算驚天動地。
但每一件,都足夠撕開沈明珠那層僞善的面具。
沈雲舒說完,看向小蓮。
“這些消息,能傳出去嗎?”
小蓮用力點頭。
“能。”
她說。
“侯府裏還有幾個我以前交好的姐妹。”
“她們現在還在沈明珠院子裏當差。”
“有些話,通過她們的口說出去,更可信。”
沈雲舒點頭。
“小心些。”
她叮囑。
“不要讓人查到王府頭上。”
小蓮應了聲是。
她想了想,又補充。
“主子放心。”
“我會讓這些話先在後院傳開。”
“那些夫人小姐們,最喜歡聽這種閒話了。”
“等傳到沈明珠耳朵裏,她想堵都堵不住。”
小蓮離開後,沈雲舒又寫了張字條。
字條是給蕭絕的。
上面寫了幾行字。
“齊文軒貪財好色,功利心重。”
“可查其謀求官職時,是否行賄受賄。”
“可查其與商賈往來,是否過密。”
“可查其涉足風月場所,有無不妥。”
她將字條封好,交給陳默。
陳默接過,什麼都沒問,轉身就出去了。
蕭絕的暗衛動作很快。
第三天中午,影一就送來新的消息。
消息很詳細。
齊文軒半年前謀取戶部主事一職時,曾通過中間人,給吏部一位郎中送過一幅前朝名畫。
畫是真跡,價值不低於三千兩。
齊文軒還經常出入城東的“醉仙樓”。
醉仙樓表面是酒樓,實則是鹽商們聚會的地方。
他在那裏認識了幾個鹽商之子,稱兄道弟,一起喝過好幾次花酒。
最精彩的一條,是上個月的詩會。
齊文軒在詩會上拔得頭籌,當晚就被邀請到秦淮河上的畫舫。
他在畫舫上待了一整夜。
陪他的,是秦淮河最近很紅的一位名伶。
那一夜的花銷,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年的用度。
沈雲舒看完,輕輕笑了笑。
齊文軒果然還是老樣子。
表面裝得清高,骨子裏早就爛透了。
蕭絕的處理方式更巧妙。
他沒有直接把這些事捅出去。
而是通過御史台的關系,讓幾位御史“偶然”聽到了風聲。
御史們最擅長聞風奏事。
尤其是那些自詡清流的御史,最看不慣這種鑽營舞弊、奢靡無度的行徑。
很快,京城裏的風向就開始變了。
關於靖王側妃“妖術”的議論還在。
但茶樓酒肆裏,多了許多新的談資。
“聽說了嗎?永昌侯府那位嫡女,表面吃齋念佛,背地裏一套頭面就上千兩呢。”
“何止啊,我聽說她還吃那種傷身的藥丸,就爲了瘦。”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
“還有齊家那位公子,不是號稱才子嗎?原來畫舫上的紅顏知己也不少啊。”
“豈止,他爲了當官,還給吏部的大人送過重禮呢。”
“難怪升得那麼快。”
這些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各家各戶的後院。
沈明珠很快就聽到了風聲。
她氣得砸了一套茶具。
“是誰!是誰在亂傳!”
她臉色鐵青,口劇烈起伏。
貼身丫鬟嚇得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齊文軒的臉色也很難看。
他剛從外面回來,就聽到同僚語帶譏諷地問他,昨晚是不是又去醉仙樓了。
他勉強笑着敷衍過去,背後卻驚出一身冷汗。
那些事,他做得很隱秘。
怎麼會傳出去?
齊文軒立刻派人去查。
可查來查去,只查到消息最初是從市井閒漢那裏傳開的。
再往上,就斷了線索。
沈雲舒在聽竹軒裏,聽着小蓮帶回的消息。
小蓮說,沈明珠這幾天閉門不出,連晨昏定省都找借口免了。
齊文軒也告了病假,躲在家裏。
“主子,他們現在肯定氣壞了。”
小蓮說着,臉上露出暢快的笑容。
沈雲舒也笑了笑。
但這只是個開始。
三天時間,轉眼就到。
孫侍郎的夫人,果然帶着孫老夫人來了王府。
孫老夫人被兩個丫鬟攙扶着,慢慢走進花園的暖閣。
她看上去很憔悴,眉頭緊鎖着,像是常年忍受着痛苦。
孫夫人四十來歲,穿着素雅的衣裳,臉上帶着憂色。
沈雲舒迎了上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青色的衣裙,頭發簡單綰起,了一支玉簪。
打扮得很素淨,卻顯得淨利落。
“老夫人,夫人,請坐。”
沈雲舒親自扶孫老夫人坐下。
孫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渾濁。
“有勞側妃了。”
孫夫人開口,語氣很客氣,但也帶着疏離。
沈雲舒不在意。
她先讓人上了溫熱的紅棗茶。
然後才在孫老夫人對面坐下。
“老夫人,可否讓妾身診個脈?”
孫老夫人伸出手。
沈雲舒將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脈象弦而有力,是肝陽上亢之象。
她又仔細觀察孫老夫人的面色和眼睛。
眼皮有些發黃,眼底有血絲。
這是長期失眠、肝火旺盛的表現。
“老夫人,您這頭風發作時,是不是偏頭痛,像有錘子在敲?”
沈雲舒問。
孫老夫人點點頭。
“是啊,疼起來真要命。”
“發作時間,是不是多在午後或情緒激動時?”
“對,尤其是下午,太陽一曬就更疼。”
“平時是不是容易口、口苦,夜裏睡不安穩,多夢?”
孫老夫人有些驚訝。
“側妃怎麼知道?”
沈雲舒笑了笑。
“這都是肝陽上亢的典型症狀。”
她收回手,耐心解釋。
“老夫人,您這病在肝。”
“長期思慮過度,情緒不暢,導致肝氣鬱結,久化火,肝陽上亢,上擾清竅,所以才頭痛不止。”
“加之年歲漸長,氣血運行不暢,經絡中又有痰瘀阻滯,所以成了頑疾。”
她說得很清楚,用的也不是深奧的醫學術語。
孫夫人聽着,眼中的疏離漸漸褪去,多了幾分信服。
“那……可有辦法治?”
孫夫人問,聲音裏帶着期盼。
沈雲舒點頭。
“能緩解,但需要慢慢調理。”
她取過紙筆,寫下一張方子。
方子以天麻、鉤藤平肝潛陽,以川芎、白芷通絡止痛,再加入半夏、陳皮化痰。
最後,她加了一味“安神花”。
她將方子遞給孫夫人。
“按這個方子抓藥,先吃七天。”
“七天後,我再據情況調整。”
孫夫人接過,仔細看了看。
方子上的藥材都很常見,配伍也合理。
她又看向沈雲舒。
沈雲舒繼續說。
“光吃藥還不夠。”
“我教老夫人一套按摩手法。”
她站起身,走到孫老夫人身後。
“您看,這裏是太陽。”
她用指尖輕輕按在孫老夫人兩側太陽上。
“頭痛時,可以這樣輕輕打圈按摩。”
“這裏是風池。”
她的手移到後頸兩側。
“按這裏,可以緩解頭痛和肩頸僵硬。”
她動作很輕,手法專業。
孫老夫人被她按着,感覺緊繃的頭部似乎輕鬆了一些。
“還有,平時要注意心情舒暢。”
沈雲舒坐回去,看着孫老夫人。
“我知道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但您可以試試這個。”
她取出一枚小小的香囊,遞給孫老夫人。
“裏面是我配的安神香料。”
“感覺心煩或頭痛要發作時,拿出來聞一聞,能稍微緩解。”
孫老夫人接過,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清涼的香氣,帶着淡淡的藥味,聞着確實舒服。
“另外,飲食上也要注意。”
沈雲舒又說。
“少吃辛辣油膩的食物,多吃些清淡的。”
“晚上睡前,可以喝一小杯溫牛,有助於安神。”
她說得很細致,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孫夫人的眼睛漸漸紅了。
“側妃……您真是費心了。”
她握着沈雲舒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這些年,我帶母親看了不少大夫。”
“有的開完方子就完了,有的說這是老毛病治不好。”
“像您這樣耐心解釋、連怎麼調理都說得清清楚楚的,還是頭一個。”
沈雲舒搖搖頭。
“醫者本分罷了。”
她看着孫老夫人。
“老夫人少受些苦,便是福氣。”
孫老夫人也看着她,眼神柔和了許多。
“側妃心善。”
她說。
“跟外面傳的,不一樣。”
沈雲舒笑了笑,沒接這話。
孫夫人又坐了一會兒,才攙着母親起身告辭。
臨走時,她再三道謝。
“側妃的恩情,我孫家記下了。”
她說。
“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沈雲舒送她們到暖閣門口。
看着孫夫人攙着母親慢慢走遠,她輕輕舒了口氣。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陽光灑在花園裏,花木蔥蘢。
遠處傳來隱約的鳥鳴聲。
沈雲舒轉過身,看向聽竹軒的方向。
路還長。
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