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轉身就想快步離開,不願與這等人糾纏。
那漢子卻不依不饒,嘿嘿一笑,側身一步,又堵住了她的去路:“找弟弟?你這般模樣的小娘子,弟弟怎會在這種地方做活?莫不是……來找相好的?”
污言穢語伴着濃烈的汗臭撲面而來,沈阿綿哪裏聽過這些話?
自小被嬌養在深閨,嫁人後也守着方寸庭院,何曾被人如此粗鄙下流地當面羞辱過?胃裏一陣翻涌,又驚又怒,氣得渾身發抖,連指尖都冰涼發顫。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她猛地抬起頭,原本溫婉柔和的杏眼此刻因爲憤怒而瞪圓,眼尾染上了一點氣惱的紅暈,臉頰也因羞憤漲得通紅,像是雪白的宣紙上驟然潑灑開兩團濃豔的胭脂。
這副又怒又羞的模樣,落在某些人眼裏,非但不能起到震懾作用,反而更激起了對方骨子裏的惡劣心思。
那漢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結上下滾動,嘿嘿笑着,竟又往前湊了半步:“喲,生氣啦?小娘子生起氣來更帶勁了!哥哥我就喜歡你這……”
說着,竟伸手要來拉沈阿綿的胳膊。
沈阿綿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猛地向後躲去,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就在那漢子的髒手即將碰到她衣袖的瞬間。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從旁伸出,穩穩地攥住了那漢子的手腕。
那只手骨節分明,膚色冷白,與漢子黝黑粗糙的手腕形成了鮮明對比。
看似隨意一握,卻讓那漢子“哎喲”一聲,臉上的猥瑣笑容瞬間僵住,變成了痛苦之色。
“誰他媽……”
漢子疼得齜牙咧嘴,扭頭就想罵,卻在看清來人時,聲音戛然而止。
謝銜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沈阿綿身側。
他依舊穿着那身靛青布袍,額角微微見汗,手裏拎着那個小包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盯着那漢子,眸色深得像是結了冰。
“她是我嫂嫂。”
謝銜開口,聲音不高,卻帶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你,想做什麼?”
那漢子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手腕上的力道更是大得出奇,仿佛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他在這碼頭混跡多年,也算有些眼力,眼前這少年雖然年紀不大,身板看着也清瘦,可那眼神……還有這手勁,絕不是好惹的善茬。
“誤、誤會……都是誤會!”
漢子疼得額頭冒汗,連忙告饒。
“小兄弟,是我不長眼,冒犯了尊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
謝銜冷冷地看着他,手上力道未鬆。
沈阿綿驚魂未定地躲在謝銜身後,緊緊抓着他另一只手臂的衣袖,指尖冰涼。
她能感覺到謝銜手臂肌肉的緊繃,和他周身散發出的、與平沉靜截然不同的冷厲氣息。
這氣息讓她心悸,卻也讓她覺得……安全。
眼看那漢子臉色由紅轉白,疼得快要暈厥過去,沈阿綿心中那點後怕和驚怒,終究被一絲不忍壓過。
她並非心狠之人,更不願謝銜因她而在碼頭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而且……若是郎君知曉………
她輕輕拽了拽謝銜的衣袖,聲音還帶着未散的驚惶和一絲柔軟的懇求:“算了吧,阿銜。”
謝銜指尖的力道驟然鬆了。
他垂眸,瞥見沈朝露攥着自己衣袖的指尖泛着白,那點冰涼透過布料滲進來,熨得他心尖微微發燙。
周遭的嘈雜仿佛被隔了層紗,他只聽得見她帶着顫意的聲線,一聲阿銜,軟得像江南的春水,輕易就澆滅了他眸底的寒意。
嫂嫂………在求他?
那漢子得了空,忙不迭地揉着手腕,連滾帶爬地鑽進人群,眨眼就沒了蹤影。
謝銜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沈朝露臉上。
她眼眶微紅,鼻尖也透着點薄紅,分明是驚魂未定的模樣,卻還強撐着,仰頭沖他扯出個淺淺的笑,聲音細若蚊蠅:“多謝你,阿銜。”
自打昨歸家,眼前的小婦人從未這般親昵的喊過他。
此刻卻……這樣喊他阿銜!
出乎意料的有些好聽!
謝銜負手而立,指尖摩挲着方才沈阿綿拉過的那一片衣角。
“嗯,嫂嫂還要買魚蝦嗎?”
沈阿綿聞言,下意識地看向不遠處依舊喧鬧的碼頭,那些粗野的目光、污濁的空氣、還有剛才那令人作嘔的經歷,瞬間又涌上心頭。
她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和後怕:“不……不買了。”
可話一出口,她又想起謝衡的囑咐,還有自己出門前想着要買些河鮮給家裏添菜的打算,不免有些猶豫和懊惱。
謝銜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嫂嫂要什麼?”
他開口,目光依舊看着她。
“我去買。”
沈阿綿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少年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沉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經歷了剛才那一幕,她毫不懷疑他有能力在碼頭安然出入。
只是……讓他去?
“這……太麻煩你了。”
沈阿綿低聲道,心裏卻因爲不用再踏入那片混亂之地而悄悄鬆了口氣。
“無妨。”
謝銜語氣淡漠。
“嫂嫂方才……受驚了,在此處等候便好。”
沈阿綿心頭微暖。
他這是在……體貼她? 這個想法讓她對謝銜那點深蒂固的不喜和防備,又鬆動了幾分。
“那……那就有勞小叔了。”
她不再推辭,想了想,說道。
“買些新鮮的河蝦便好,若是……若是鱸魚新鮮,也買一條,別的……看着買些時蔬吧。”
她說着,從腰間荷包裏取出些碎銀,遞給謝銜。
謝銜卻沒接,只是道:“我有。”
沈阿綿一怔:“這怎麼行……”
怎能讓他自己出錢?
“兄長給了些。”
謝銜簡單解釋了一句,不等她再說什麼,便轉身重新走向碼頭,只是這次,他走向的是外圍相對規整些的魚市區域。
沈阿綿看着他的背影,捏着荷包的手指微微蜷縮。
謝衡……已經給他銀錢了?
動作倒是快。
也是,他剛回家,身無分文,謝衡自然會爲他打算。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回茶棚,在原來的位置坐下。
這一次,她的心境與方才等待時已大不相同。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着謝銜的身影。
他即使在魚販聚集、相對不那麼混亂的區域,也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清瘦挺拔的身形,沉靜的氣質,與周遭討價還價、大聲吆喝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但他似乎很熟悉這樣的流程,會挑選,會問價,動作利落,不多言語。
不多時,他手裏便提上了用草繩串好的、還在蹦跳的河蝦,另一只手裏則拎着一條處理淨的鱸魚,還有一小捆用荷葉包着的、碧綠的青菜。
他付了錢,轉身往回走。
目光在茶棚方向掃過,準確地對上了沈阿綿的視線。
沈阿綿下意識地移開目光,臉頰有些微熱。等他走近,她才站起身。
算起來謝銜比她還要小上五歲,應該是她這個當嫂嫂的照顧他才對。
而且他傷勢還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