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一個虎腦的小子像顆炮彈一樣沖進來,正是周建國和蘇玉琴的獨苗,周小軍。這孩子今年五歲,長得敦實,就是這會兒滿頭大汗,臉上還蹭着兩道黑灰,活像個剛鑽完灶坑的野猴子。
“媽!我餓死了!我要吃肉!”
周小軍把書包往地上一甩,熟門熟路地爬上板凳,兩只手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蘇玉琴一看心肝寶貝回來了,剛才受的氣頓時散了一半,趕緊端着那是留給兒子的半碗白米粥湊過去,臉上堆着笑:“小軍回來啦?快,媽給你留了稠的。”
周小軍伸着脖子往桌上看了一圈。
只見桌上全是空盤子,那只讓他聞着味兒跑回來的大青蟹只剩下一堆碎殼,八爪魚連湯汁都被周建國拿饅頭蘸着吃光了。
“肉呢?我聞見肉味了!”周小軍眉毛一豎,嘴巴撅得能掛油瓶,“我不喝破粥!我要吃螃蟹!我要吃那個大八爪魚!”
蘇玉琴有些尷尬,看了林秀英一眼,小聲哄道:“肉……肉都被你爸吃完了。乖,這粥是用肉湯拌過的,可香了。來,張嘴,媽喂你。”
說着,她舀了一勺粥遞到兒子嘴邊。
“我不吃!騙人!我就要吃肉!”
周小軍猛地一揮手。
“啪!”
那只搪瓷碗被他打翻在地,白花花的米粥潑了一地,碗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磕掉了一塊瓷。
屋裏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蘇玉琴嚇了一跳,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粥,又不敢罵兒子,只能無奈地蹲下身:“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大脾氣……”
前世這時候,林秀英早就慌了神,心疼孫子餓着,一邊自責沒留肉,一邊趕緊去煮雞蛋,還得跪在地上把髒了的粥收拾淨。
可現在,林秀英坐在主位上,手裏端着茶缸子,眼皮都沒眨一下。
“蘇玉琴,你起來。”林秀英的聲音不帶一點火氣,卻冷得讓人骨頭縫發涼。
蘇玉琴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
林秀英放下茶缸,站起身,拿起牆角的掃帚和簸箕。她動作利索地把地上的粥和碎片掃淨,然後走到門口,直接倒進了雞食盆裏。
老母雞咯咯叫着跑過來,啄得正歡。
周小軍看傻了眼,以前不是這樣的,這時候該拿糖水雞蛋來哄他了才對。他愣了一下,隨即張大嘴巴,扯着嗓子開始嚎:“哇——!壞!把我的飯給雞吃!我要告訴我爸!哇——!”
這哭聲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林秀英走回來,把掃帚往牆邊一靠,看着還在發愣的蘇玉琴:“把桌子收了。”
“啊?可是小軍還沒吃……”蘇玉琴看着還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兒子,一臉爲難。
“沒吃?那是不想吃。”林秀英冷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着在地上在那“打雷不下雨”的孫子,“剛才那碗粥是這一頓最後的口糧。既然他嫌棄,把它賞給地,賞給雞,那就是沒了。”
她彎下腰,那張布滿風霜的臉近周小軍:“小子,你也別演戲。這頓飯點過了,下一頓晚飯之前,家裏一顆米都沒有。想哭就繼續哭,哭累了去喝涼水。”
說完,林秀英轉身回了屋,拿出針線筐開始納鞋底,完全把外面的哭鬧當成了背景音樂。
周小軍懵了。這一招以前百試百靈,今天怎麼不管用了?
他不信邪,哭得更凶了,還在地上蹬腿,把鞋子都蹬飛了一只。
蘇玉琴實在聽不下去了,心疼得直掉眼淚。她趁着林秀英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溜到五鬥櫥旁邊。那裏面的鐵皮盒子裏,藏着半包動物餅,還有幾塊大白兔糖。
她剛要把手伸向櫃門,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按在了櫃門上。
“啪!”
蘇玉琴嚇得一哆嗦,回頭一看,婆婆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身後。
“媽,孩子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壞了怎麼辦……”蘇玉琴帶着哭腔求情。
林秀英沒說話,直接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大銅鎖,“咔嚓”一聲,把五鬥櫥的兩個把手鎖死。然後拔出鑰匙,在手裏掂了掂,當着蘇玉琴的面放進了自己貼身的衣兜裏。
“餓一頓死不了人,慣一身臭毛病才會害死人。”
林秀英指了指外面還在嚎的孫子,“你看看他現在什麼樣?五歲了還讓人喂飯,稍不順心就摔碗。這是去要飯人家都嫌棄的主兒。你要是想讓他以後成個廢物,你就繼續慣。”
蘇玉琴看着那把冰冷的銅鎖,又看看婆婆那張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臉,徹底絕望了。
這一下午,周家院子裏熱鬧非凡。
周小軍從一開始的憤怒咆哮,到後來的委屈抽噎,再到最後的有氣無力。他哭渴了想喝汽水,沒有;餓了想吃餅,櫃子鎖着。
蘇玉琴坐在旁邊抹眼淚,想抱抱兒子,卻被林秀英那眼神釘在板凳上不敢動。
林秀英穩坐,手裏的鞋底納得飛快,針腳細密結實。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海風吹進院子,帶着點涼意。
各家各戶的煙囪裏又冒起了炊煙。
周小軍已經在門檻上坐了一個小時了,肚子裏的叫聲比剛才的哭聲還響。他眼巴巴地看着廚房,那雙平時不可一世的小眼睛裏,此刻全是綠光。
林秀英終於動了。
她走進廚房,沒有大魚大肉,甚至沒生火炒菜。她揭開蒸籠布,拿出了兩個中午剩下的雜糧饅頭。
這種饅頭是用高粱面和紅薯面摻着做的,顏色發黑,口感粗糙,稍微涼一點就硬得像石頭,平時周小軍連看都不看一眼,說是“豬食”。
林秀英把饅頭放在桌上,又端了一碗白開水。
“吃飯。”她言簡意賅。
蘇玉琴看着那兩個黑乎乎的饅頭,心想完了,兒子肯定又要鬧,這硬東西怎麼咽得下去?
誰知,她腦子裏那個念頭還沒轉完。
一道黑影直接撲到了桌邊。
周小軍甚至沒等蘇玉琴喊他洗手,兩只髒兮兮的小爪子一把抓起那個比他拳頭還大的雜糧饅頭,張嘴就咬。
“吭哧”一口。
因爲太硬,他費力地撕扯着,腮幫子鼓得老高,卻本舍不得吐出來。噎住了就抓起那碗白開水猛灌一口,然後接着啃。
那狼吞虎咽的架勢,仿佛手裏拿的不是粗糧饅頭,而是什麼山珍海味。
不到五分鍾,一個拳頭大的硬饅頭就進了肚。
周小軍打了個飽嗝,那雙小眼睛還沒離開桌上剩下的那個饅頭,舌頭舔着嘴邊的黑面渣子,怯生生地看着林秀英:“……我還能吃那個嗎?”
蘇玉琴驚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這還是那個吃飯要追着喂半小時、不給肉就絕食的小祖宗嗎?
林秀英把剩下的那個饅頭掰了一半遞過去,剩下的一半自己拿起來咬了一口。
“這東西好吃嗎?”林秀英問。
周小軍拼命點頭,嘴裏塞滿了東西含糊不清:“好吃!真香!”
“記住了,餓你三天,石頭都是香的。”
林秀英看着孫子那副模樣,並沒有露出什麼心疼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吃飽了去洗臉,明天早上跟我出門。”
“去……去哪?”蘇玉琴還沒回過神來。
“供銷社。”林秀英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家裏沒醬油了,帶他去見見世面,省得在家裏當窩裏橫。”
蘇玉琴看着婆婆的背影,又看了看乖乖去臉盆架洗臉的兒子,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像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