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訓練、學習和例行電話中悄然流逝。冷清妍的身手越發敏捷利落,思維在和警衛團衆人的澆灌下飛速成長。而大院那邊,林小小的“優秀事跡”通過電話和偶爾的信件,源源不斷地傳來。
“妍妍,小小參加師裏文藝比賽拿了一等獎,那裙子轉起來像朵花。”
“小小這學期又考了第一,這孩子,就是讓人省心。”
“你爸爸給小小買了塊滬市來的新手表,說是獎勵她進步大。”
蘇念卿在電話裏的聲音,帶着顯而易見的、對林小小的驕傲和寵溺。她似乎已經習慣了冷清妍的沉默,更多地像是在完成一項通報任務,偶爾才會想起問一句“你呢?最近怎麼樣?”,而冷清妍的回答永遠是千篇一律的“很好”、“在學習”、“謝謝媽媽關心”。
這種模式化的交流,讓蘇念卿越來越感到一種無力。她發現自己幾乎不了解這個親生女兒了。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在學校有沒有交到朋友?一切都模糊不清。反倒是林小小的一切,鮮活具體,充滿了她的常生活。
有一次,蘇念卿試圖打破這種僵局,在電話裏小心翼翼地問:“妍妍,媽媽給你寄了條新裙子,和小小那條比賽得獎的差不多,你看看喜不喜歡?”
冷清妍在電話這端,看着自己身上爲了方便訓練而穿的、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布褲,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謝謝媽媽。不過我平時穿褲裝更方便,裙子留給小小妹妹吧。”
蘇念卿愣住了。沒有預料中的欣喜,甚至沒有一絲收到禮物的波動,只有一種禮貌的、卻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拒絕。那條她精心挑選、以爲能拉近母女距離的裙子,仿佛成了多餘的東西。她握着聽筒,半晌說不出話來,心裏那股失落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而林小小在得知冷清妍“不識好歹”地拒絕了媽媽送的、和她同款的裙子後,心裏更是得意。看吧,冷清妍就是那麼不上台面,連漂亮裙子都不懂得欣賞,活該被忽視。她更加賣力地在蘇念卿面前扮演着貼心小棉襖的角色,將冷清妍襯托得愈發不懂事和難以親近。
與此同時,陸家那邊對冷清妍的態度也愈發冷淡。陸夫人來大院串門,遇到王阿姨,提起冷清妍,語氣總是淡淡的:“那孩子,性子是越來越悶了,聽說學習也不怎麼樣?(她聽信了林小小信件裏的暗示)還是小小活潑可愛,聽說在那邊又拿獎了?”
王阿姨想辯解幾句,說清妍小姐在黎教授身邊學得很好,但看着陸夫人那明顯不想多談的神情,也只能把話咽回肚子裏。
所有這些來自遙遠西南的“噪音”和京市大院的微妙態度,傳到冷清妍這裏,都如同微風拂過岩石,留不下任何痕跡。她的世界,核心是的地下書庫和訓練場,邊緣是警衛團那些將她視爲“自己人”的叔叔們。至於父母的偏愛、林小小的炫耀、陸家的冷眼,於她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
她像一棵生長在懸崖縫隙裏的樹,系緊緊抓住屬於自己的一方岩石,對於崖頂的風雨喧囂,她無暇也無意去關注。
事情在一次看似尋常的通話中,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一次,蘇念卿在電話裏,照例興致勃勃地講着林小小如何在學校活動中擔任主持人,如何落落大方,贏得了滿堂彩。她的語氣充滿了自豪,幾乎忘了電話這頭還有一個女兒。
“小小就是膽子大,一點都不怯場,比她哥哥姐姐們強多了”蘇念卿說着,忽然意識到自己失言,提到了冷清妍,連忙補救道,“啊,妍妍,媽媽不是那個意思,你也很好的,就是性格文靜點也好。”
她的補救,顯得有些蒼白和刻意。
冷清妍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被刺痛的表情。直到母親的話告一段落,她才平靜地開口,聲音依舊清脆平穩,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穿透了電話線:
“媽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小小妹妹擅長交際和展示,這很好。我志不在此,亦有我的方向。您不必擔心,也不必比較。”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蘇念卿的耳邊!
“志不在此,亦有我的方向”!
這哪裏像一個九歲孩子能說出的話?!這語氣中的篤定、清醒和那份超然物外的冷靜,讓蘇念卿徹底震驚了!她握着聽筒,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忽然意識到,她所以爲的“文靜”、“內向”、“不懂事”,或許本就不是她想象的那樣!這個女兒,並非是因爲缺乏能力而沉默,也並非是因爲嫉妒而疏離,她是真的不在乎!她有着自己獨立而強大的內心世界,有着清晰的目標和方向,那個世界裏,沒有給林小小的炫耀、父母的偏愛,乃至陸家的認可,留下任何位置!
一直以來,都是她這個做母親的,在用世俗的眼光和期望去衡量她,試圖將她拉回“正常”孩子該有的軌道。而冷清妍,早已悄無聲息地走上了一條她完全不了解、也無法理解的、屬於自己的道路。
那種失落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但其中又混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和茫然。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她可能,真的要失去這個女兒了。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靈上的,徹底的失去。
電話兩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後,是冷清妍打破了寂靜,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和:“媽媽,如果沒什麼事,我先去看書了。您保重身體。”
“好,你去吧。”蘇念卿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掛斷電話後,蘇念卿獨自在辦公室裏坐了許久。窗外,是西南邊境熟悉的夕陽,但她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孤寂。冷清妍那句“志不在此,亦有我的方向”,反復在她腦海中回響。
她開始真正反思,自己對兩個女兒的態度,是否從一開始就錯了?她以爲的關愛和公平,在冷清妍看來,是否只是一種聒噪和負擔?
而京市這邊,冷清妍放下電話,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只是覺得,有些話,到了該說清楚的時候了。她不需要他們的理解,但也不想再浪費時間,去應付那些無意義的試探和比較。
她的戰場,不在這裏,不在那些細枝末節的情感糾葛裏。她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遠、更廣闊的地方。家庭格局的這點漣漪,於她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過水面,終將歸於平靜,而她的內心,早已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