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月末的夜,西塘河工坊的燈火比天上星河更亮。

水輪轉動的譁譁聲蓋過了風聲,織機的咔嗒聲壓低了人聲。五座工坊像五頭巨獸,在夜色中喘着粗氣,噴吐着蒸汽和煙塵。但此刻,陳默站在最高的木台上,耳朵裏卻只聽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二十五天。

一萬八千面戰旗,三千頂軍帳,七萬套棉衣。

公文上那行“延誤者,斬”的朱批,在眼前不斷放大、扭曲,最後化作一滴將墜未墜的血。

木台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周師傅、沈墨、張鐵手、孫把式、王老栓——五個工坊的主事,全都到了。沒人說話,只是仰頭看着木台上的陳默,等待他開口。

“都看到了?”陳默揚了揚手中公文,聲音平靜得反常。

“看到了。”周師傅聲音發澀,“提前半個月……這是不給人活路。”

“那就闖出一條活路。”陳默走下木台,攤開工坊區地圖,“二十五天,一萬八千面戰旗,三千頂軍帳,七萬套棉衣。按現在的進度,要多少天?”

沈墨飛快地撥算盤:“戰旗一天最多織一百面,一萬八千面要一百八十天。軍帳一天最多三十頂,三千頂要一百天。棉衣一天最多兩千套,七萬套要三十五天。取最長的,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我們只有二十五天。”陳默用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那就是說,現在的速度,要提七倍。”

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提七倍?”孫把式失聲,“東家,這不可能!水力織機已經開到最快了,再快齒輪要崩!織工也撐不住,現在是三班倒,人歇機不歇,再快除非不讓人睡……”

“那就讓人睡,讓機器不歇。”陳默打斷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讓機器不歇?可織工要歇啊,沒人看機子,梭子卡了、經線斷了怎麼辦?”

“改機器。”陳默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是他剛剛在木台上畫的草圖,“看這裏——給每台織機加一個‘斷經自停’的機關。經線一斷,機關卡住,機器就停。再加一個‘梭子自檢’的機關,梭子裏的緯線快用完時,機關報警,提示換梭。”

他把草圖攤在木台上:“這樣,一個織工就能看十台,甚至二十台機器。他不用時刻盯着,只需在機關報警時去處理。其他時間,可以輪班睡覺。”

周師傅湊過來看草圖,眼睛越瞪越大:“這……這機關,怎麼做?”

“用杠杆。”陳默指着草圖上的一個小部件,“這裏裝一細繩,一頭系在經線上,一頭連着這個杠杆。經線不斷,細繩繃緊,杠杆抬起,機器運轉。經線一斷,細繩鬆,杠杆落下,卡住齒輪,機器就停。”

他又指着另一個部件:“梭子裏裝個小彈簧,緯線快用完時,彈簧彈起,推動這個小鈴鐺,響鈴報警。”

張鐵手倒吸一口涼氣:“陳掌櫃,您這些奇思妙想……都是從哪來的?”

陳默不答,只是看向衆人:“能不能做?”

五個主事對視一眼,最後是周師傅開口:“能做!但得時間。改造一台機器,至少半天。一百四十台機器……”

“那就所有人一起上。”陳默道,“從各縣再征調匠人,木匠、鐵匠、繩匠,有多少要多少。工錢翻三倍,夜趕工。三天,我要看到第一批改造好的機器。”

“三天?”王老栓咂舌,“那這三天,機器不就停了?”

“停一半,改一半。”陳默道,“先改西塘河工坊的五十台。改好一批,投產一批。胥江、運河、白茆塘的工坊,白天照常生產,晚上改造。人停,機器不停。”

他看向沈墨:“沈先生,你立刻去辦三件事。第一,征調匠人,越多越好。第二,采購木料、鐵料、繩索,有多少買多少。第三,從各縣再征民夫五千,擴建工坊,再搭一百個窩棚,準備匠人住宿。”

“五千?”沈墨驚道,“東家,這麼多人生計……”

“管飯,管住,工錢照發。”陳默道,“軍需辦成,朝廷撥銀,虧不了。辦不成,咱們都得死,留錢何用?”

沈墨咬牙:“是!”

陳默又看向孫把式:“孫把式,你從各工坊抽一百個最機靈的學徒,三天內學會新機器的作,然後去教其他人。我要所有人,三天後都會用新機器。”

“明白!”

“王師傅,你帶染坊的人,全力備料。二十五天後,要染一萬八千面戰旗的紅,三千頂軍帳的藍,七萬套棉衣的青。染料、媒染劑、柴火,備足三個月的量。”

“是!”

“張師傅,你帶人加固水壩、水渠。機器提速,水力要加大。壩再加高三尺,渠再加寬一尺。我給你五百人,五天完工。”

“包在俺身上!”

最後,他看向周師傅:“周師傅,你總領所有機器的改造。圖紙我今晚畫詳細,明天一早開工。”

“東家放心!”周師傅拍脯。

衆人領命而去。

木台上,又只剩陳默一人。

他抬頭看天。

夜空無星,只有工坊的燈火,把天映成暗紅色。

像血。

又像火。

接下來的三天,西塘河工坊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蜂巢。

五千民夫從各縣涌來,在工坊外圍搭起連綿的窩棚。炊煙從早到晚不斷,大灶支了五十口,廚子揮汗如雨,蒸饅頭、煮菜湯。民夫們分成三班:一班挖土築壩,一班伐木運料,一班搭建工棚。號子聲、錘打聲、鋸木聲,混成一片混沌的轟鳴。

工坊內,是另一番景象。

一百四十台水力織機,停了一半。匠人們圍在機器旁,拆零件,裝機關。陳默畫的圖紙被抄了上百份,每個匠人手裏都有一張。木匠做杠杆,鐵匠打齒輪,繩匠編細繩。叮叮當當,火花四濺。

陳默穿梭在各工坊之間,解決一個又一個問題。

“東家,這杠杆的支點裝在哪?”

“這裏,要可調節,適應不同張力的經線。”

“東家,齒輪卡住了,轉不動!”

“潤滑,用桐油,不要用豬油,豬油天冷會凝。”

“東家,細繩強度不夠,一拉就斷!”

“用麻繩,浸桐油,晾再用。”

他幾乎不睡。實在困了,就在工棚角落鋪張草席,和衣躺一個時辰。夢裏都是齒輪、杠杆、經線、緯線。有時驚醒,以爲機器停了,沖到工坊一看,機器還在轉,才鬆一口氣。

第三天黎明,第一台改造完成的織機,啓動了。

水輪轉動,帶動齒輪,齒輪帶動連杆,連杆帶動經軸。經線上好了麻紗,梭子裏裝好了絲線。織工——是個十七歲的學徒,叫二狗——緊張地站在機旁,手裏攥着換梭的扳手。

機器運轉得很平穩。

咔嗒,咔嗒,咔嗒……

綢面緩緩織出,平整,勻實。

忽然,一經線斷了。

細繩一鬆,杠杆落下,“咔”一聲卡住齒輪。

機器停了。

二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跑過去接線。接好,抬起杠杆,機器又轉起來。

“成了!”周師傅激動得老淚縱橫,“東家,成了!經線一斷,機器真停了!”

工坊裏響起歡呼。

但陳默臉上沒有笑容。

“還不夠快。”他說,“從斷線到停機,用了三息。從發現停機到接線,用了十息。十三息,能織三寸布。一萬八千面戰旗,一面旗斷三次線,就是五萬四千次斷線。一次十三息,加起來要多少時間?”

他看向二狗:“你能不能再快?”

二狗臉漲得通紅:“能!能!我……我練!”

“練。”陳默道,“所有人,都練。練到閉着眼睛都能接線,練到手比腦子快。”

他轉身走出工坊,對跟在身後的沈墨說:“從今天起,每個織工,每天練接線一千次。接得快、接得好的,賞。接得慢、接得差的,罰。三天後考核,不合格的,去雜活。”

“是。”

改造在繼續。

到第五天,西塘河工坊的五十台機器全部改造完成。胥江工坊改造了二十台,運河工坊改造了十五台,白茆塘工坊改造了十台。

九十五台新機器,投入生產。

效率果然提升了。

一個織工能看十台機器,出錯率卻降低了——因爲機器會自停,不會在斷線後繼續空轉,把整匹布織壞。織工只需在鈴響時去換梭,在機器停時去接線,其他時間可以輪班休息。

但陳默要的,不止這些。

“還不夠快。”第七天,他再次召集主事,“機器改造完成了,但流程還能優化。”

“流程?”衆人不解。

“從生絲入庫,到綢緞出庫,要走多少道工序?”陳默問。

沈墨翻開賬冊:“生絲入庫,要驗質、稱重、登記。然後送到煮練間,煮一個時辰。煮好送到絡絲間,絡成線團。線團送到並絲間,並成股。並好的絲送到染坊,染色。染好送到晾曬場,晾。絲送到織坊,上機。織好的綢送到檢驗間,驗質。合格的送到繡字間,繡字。繡好送到庫房,打包。一共……十道工序。”

“十道工序,每道都要人力搬運,都要登記核對,都要等待交接。”陳默道,“一道工序耽擱一刻鍾,十道就是一個半時辰。一天十二個時辰,浪費一個半時辰,就是浪費一成多的時間。”

他走到地圖前,用炭筆畫線。

“改流程。生絲入庫後,不登記,直接送到煮練間。煮練間隔壁就是絡絲間,煮好的絲從窗口遞過去。絡絲間隔壁是並絲間,絡好的線團從滑槽滑過去。並絲間隔壁是染坊,並好的絲從傳送帶送過去。”

他畫了一條貫穿整個工坊區的流水線。

“染坊染好,不晾曬,用烘房——搭土炕,燒火,半個時辰就能。絲直接送到織坊,織好的綢直接送到檢驗間。檢驗合格,直接送到繡字間。繡好,直接打包。所有工序,一氣呵成,中間不停頓,不等待。”

衆人聽得目瞪口呆。

一氣呵成?不停頓?不等待?

這怎麼可能?

“東家,”周師傅遲疑,“可各工序進度不同啊。煮練一個時辰,絡絲只要兩刻鍾,並絲要三刻鍾,染色要一個時辰……前面的快了,後面的跟不上,不就得等?”

“那就讓前面的等。”陳默道,“煮練間煮好一批絲,等絡絲間騰出手再接。絡絲間絡好一批線,等並絲間騰出手再接。每一道工序,都不積壓,不空等,像流水一樣,勻速流動。”

他頓了頓:“這叫‘流水作業’。”

流水作業。

這個詞,在座的都沒聽過。

但聽起來,似乎……真有道理。

“可烘房……”王老栓皺眉,“用火炕烘,絲會不會焦?”

“控制火候。”陳默道,“搭五十個烘房,每個房專人看火。絲鋪在竹席上,勤翻動,半個時辰一換。比晾曬快三倍,還不用看天。”

“那傳送帶……”張鐵手問,“用什麼做?”

“用木板拼成槽,底下裝滾輪。”陳默道,“從並絲間到染坊,地勢是下坡,絲團自己就能滾過去。從染坊到織坊,地勢是上坡,就用人力推車——專門設一隊推車工,只這個。”

他看向衆人:“改,還是不改?”

沉默。

然後,周師傅第一個開口:“改!”

“改!”張鐵手跟進。

“改!”孫把式、王老栓、沈墨,異口同聲。

“好。”陳默點頭,“從明天起,停工三天,改造流程。所有匠人、民夫,全部投入。三天後,我要看到一條從生絲到戰旗的流水線。”

“是!”

第十天,流水線建成了。

生絲從西塘河碼頭卸貨,直接運到煮練間。煮練間十二口大鍋夜不停,煮好的絲從窗口遞到隔壁絡絲間。絡絲間一百架絡車嗡嗡作響,絡好的線團滾進滑槽,滑到樓下的並絲間。並絲間並好的絲股,裝上推車,沿着木板槽鋪成的“軌道”,推到染坊。

染坊裏,五十個烘房燒得火熱。染好的絲鋪在竹席上,送進烘房,半個時辰後取出,已經透。絲裝車,推到織坊。

織坊裏,九十五台改造過的水力織機全開。織工在機器間穿梭,換梭,接線,動作麻利。織好的綢布從機器上卸下,直接送到隔壁檢驗間。檢驗合格的,送到繡字間。繡字間一百個繡工飛針走線,紅色的“明”字在旗面上漸次浮現。繡好的戰旗,送到打包間,捆扎,裝箱,運到庫房。

從生絲到戰旗,十個時辰。

比原來的三天,快了七倍。

陳默站在流水線的起點,看着生絲一包一包被搬進煮練間。又走到終點,看着戰旗一面一面被打包裝箱。

像一條河。

從源頭到入海,奔流不息。

“東家,”沈墨捧着新賬冊,聲音發顫,“今天……今天織了三百面戰旗,一百頂軍帳,四千套棉衣。”

三百面。

按這個速度,一萬八千面戰旗,只要六十天。

但時間,只剩十五天。

“還不夠。”陳默道,“明天,我要五百面。”

“五百面?”沈墨倒吸一口涼氣,“可機器已經全開了,織工也已經三班倒了……”

“加機器。”陳默道,“再改五十台舊式織機,加入流水線。織工不夠,從民夫裏挑手巧的,簡單培訓,專換梭、接線的活。繡工不夠,從各縣征調繡娘,工錢翻倍。”

“可生絲……”沈墨翻賬冊,“府庫存絲只剩三萬斤了,按一天五百面戰旗的用量,只夠用二十天。可咱們只有十五天了……”

“那就省着用。”陳默道,“戰旗的緯線,摻三成麻紗。不近看,看不出。軍帳的裏襯,全用麻紗。棉衣的裏襯,用舊布絮棉。總之,省下一兩是一兩。”

“可品質……”

“品質不能差。”陳默斬釘截鐵,“戰旗要鮮亮,要結實,要扛得住風雨。軍帳要保暖,要防雨。棉衣要厚實,要耐穿。在這些前提下,能省則省。”

沈墨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陳默壓低聲音,“從各縣征調的匠人、民夫裏,可能有顧家的眼線。你暗中查查,誰手腳不淨,誰打探不該打聽的事。查出來,不要聲張,悄悄送走。”

沈墨心頭一凜:“東家懷疑……”

“不是懷疑,是確定。”陳默道,“顧家不會坐視我們完成軍需。明的來不了,就會來暗的。下毒、縱火、破壞機器……什麼手段都可能用。工坊的守衛,再加一倍。夜裏巡邏,加兩班。庫房、染坊、織坊,重點看守。”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陳默獨自站在流水線旁,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煮練間的灶火,映紅了工人的臉。絡絲間的絡車,轉出一圈圈光暈。染坊的蒸汽,模糊了王老栓的身影。織坊的織機,咔嗒咔嗒,像永不停歇的心跳。

這一切,來之不易。

絕不能毀。

第十二天,意外還是發生了。

是後半夜,月黑風高。

胥江工坊的染坊突然起火。火是從烘房燒起來的,天物燥,柴火堆得又近,火苗一躥三尺高,轉眼就引燃了旁邊的染料庫。庫裏有五百斤朱砂,三百斤石青,遇火就爆,炸出一片刺鼻的彩霧。

“走水了!走水了!”

警鑼敲響,整個工坊區驚動。民夫們從窩棚裏涌出,提着水桶、木盆往胥江工坊跑。但火勢太大,烘房是土坯壘的,頂上是茅草,燒起來噼啪作響,熱浪得人無法靠近。

陳默趕到時,王老栓正跪在火場外,捶頓足:“我的朱砂!我的石青!全完了!全完了!”

“人有沒有事?”陳默問。

“人……人都跑出來了,可料……”王老栓老淚縱橫,“那是最後一批朱砂啊!沒了朱砂,戰旗染不了紅,可怎麼……”

“人沒事就行。”陳默打斷他,轉身對趕來的張鐵手道,“張師傅,帶人拆房!”

“拆房?”

“對,拆掉火場周圍的房子,隔出防火道,不能讓火勢蔓延。”陳默道,“沈先生,調所有水車,從胥江取水,全力滅火。周師傅,帶人搶運未燒的染料,能搶多少搶多少。孫把式,疏散織工,確保所有人撤到安全地帶。”

一條條命令發下去,慌亂的人群漸漸有了秩序。

水車從胥江排到火場,一桶一桶的水潑進去,但火勢不見小。烘房裏堆滿了柴火,染了油的布匹,都是易燃之物。

“東家,火太大,滅不了!”張鐵手滿臉煙灰,“除非……除非把整個烘房炸塌,壓滅火!”

“炸?”陳默心頭一動,“用?”

“工部運來修壩的,還剩一些,在庫房裏。”張鐵手道,“用炸塌房頂,讓房子自己壓滅火。”

“快去取!”

取來了,裝了足足五十斤。張鐵手帶人冒險埋到烘房牆下,引線拉出三十丈外。

“所有人都退後!”陳默高喊。

人群退到百丈外。

張鐵手點燃引線。

滋啦——滋啦——

火星順着引線飛快地竄向。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烘房的土牆被炸開一個大洞,屋頂塌了半邊,梁柱、茅草、磚瓦,譁啦啦壓下來,把火場壓在底下。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月。

火,終於小了。

民夫們沖上去,潑水的潑水,鏟土的鏟土。半個時辰後,火徹底滅了。

但烘房也毀了。

連帶毀了的,還有五百斤朱砂,三百斤石青,兩千斤生絲,以及……三台水力織機。

損失慘重。

“東家,”沈墨清點完損失,聲音發抖,“烘房全毀,要重建至少五天。損失的料,值三千兩銀子。最重要的是……朱砂沒了,戰旗染不了紅。”

陳默站在廢墟前,臉上沾滿煙灰,但眼神依舊冷靜。

“查。”他只說了一個字。

“查?”

“查起火原因。”陳默道,“烘房一向小心火燭,今夜無風,怎麼會突然起火?而且偏偏燒的是朱砂庫——這是有人故意縱火,要斷咱們的染料。”

沈墨臉色一變:“我這就去查!”

“暗中查。”陳默補充,“不要打草驚蛇。”

“是。”

天亮時,起火原因查清了。

是有人故意縱火。

在烘房的廢墟裏,找到了一個燒變形的銅壺。壺裏還有殘留的火油——那是染坊用來調鬆節油的,極易燃。壺嘴用布條塞住,布條浸了火油,點着了扔進烘房,壺炸開,火油四濺,這才引發大火。

“守夜的染工說,起火前聽到有人翻牆。”沈墨低聲匯報,“但天太黑,沒看清臉。只看到……那人左腿有點跛。”

“左腿跛……”陳默眼中寒光一閃,“工坊裏,有左腿跛的人嗎?”

“有。是從吳江縣征調來的一個木匠,姓胡,叫胡老三。因爲左腿有舊傷,走路有點跛,不了重活,就安排在染坊打雜。”

“人呢?”

“起火後就不見了。”沈墨道,“我問了同棚的人,說胡老三昨夜就沒回棚睡覺。現在……怕是已經跑了。”

陳默沉默片刻。

“胡老三是吳江縣人,那他一定在吳江縣有家眷。派人去吳江縣,暗中查訪,不要驚動官府。查到後,先控制起來,但不要聲張。”

“東家的意思是……”

“胡老三只是棋子,下棋的人還在後面。”陳默道,“控制他的家眷,他就跑不遠。遲早會露面。”

沈墨點頭:“我這就派人去。”

“還有,”陳默道,“朱砂斷了,戰旗還得染紅。用其他染料代替。”

“可什麼染料能代替朱砂?”

“茜草。”陳默道,“茜草染紅,雖不如朱砂鮮亮,但多染幾遍,也能出正紅。江南產茜草,應該不難買。”

“可茜草染紅,工序復雜,要染七遍才能出正色。時間……”

“那就染七遍。”陳默道,“染坊不夠,就再建。人手不夠,就再征。白天不夠,就夜不停。總之,二十五天後,我要看到一萬八千面紅旗,一面不能少。”

沈墨看着東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重重點頭:“是!”

第十五天,胥江工坊的烘房重建完成。

新的烘房用了青磚,頂上是瓦,防火。染坊擴充了一倍,添了三十口染缸。茜草從湖州、嘉興緊急調來,堆滿了半個庫房。

王老栓帶着染工夜趕工。茜草染紅,要七遍:先浸媒染劑,再下茜草,染一遍,晾,再染。一遍比一遍紅,到第七遍,紅得發紫,在陽光下鮮亮奪目。

“成了!”王老栓舉起一面新染的戰旗,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紅得像燃燒的火。

陳默接過旗,仔細查看。

顏色正,不褪,用力揉搓也不掉色。

“就按這個標準染。”他道,“一天,要染出五百面旗的料。”

“五百面……”王老栓咂舌,“那得染三千五百遍。染工就是不吃不睡,也染不完啊。”

“那就三班倒。”陳默道,“人歇,缸不歇。染一遍一個時辰,七遍七個時辰。一天十二個時辰,染缸能轉一輪半。一口缸一天能染一面旗的料,一百口缸就是一百面。要染五百面,就得五百口缸。”

他看向沈墨:“再建四百口染缸。磚不夠,拆舊房。匠人不夠,從民夫裏挑手巧的,現學。三天,我要看到五百口染缸全部投產。”

“是!”

三天後,五百口染缸在西塘河畔一字排開,像一片紅色的湖泊。染工穿梭其間,下料,攪拌,起缸,晾曬。茜草的味道混着火油味,在工坊區彌漫不散。

第十六天,戰旗的產量,突破了五百面。

第十七天,六百面。

第十八天,七百面。

到第二十天,產量達到了一千面。

庫房裏的戰旗,堆成了山。

紅色的山。

而時間,只剩五天。

“東家,”沈墨捧着賬冊,手在抖,“戰旗已經織好一萬五千面,軍帳兩千五百頂,棉衣六萬套。還差三千面戰旗,五百頂軍帳,一萬套棉衣。按現在的速度,再有三天,就能全部完成。”

陳默看着賬冊,臉上卻沒有喜色。

“三天……可我們只有五天。”他道,“留兩天餘量,以防萬一。”

“萬一?”沈墨不解,“現在一切順利,還能有什麼萬一?”

陳默望向工坊外。

夜色中,西塘河水聲譁譁,像永不停歇的嘆息。

“順利的時候,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候。”他輕聲道。

第二十二天,萬一來了。

是南京來的欽差。

八百裏加急,直入蘇州知府衙門。周起元接旨後,臉色鐵青,立刻召陳默過府。

知府衙門二堂,氣氛凝重。

欽差是個四十來歲的太監,姓魏,是司禮監隨堂太監,品階不高,但代表宮裏。他捧着茶盞,慢慢吹着浮葉,眼皮也不抬。

“陳提舉,”他拖長了聲音,“咱家奉旨而來,查驗軍需進度。聽說……你用了府庫存絲?”

陳默心頭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是。”他躬身,“軍情緊急,生絲不足,故動用府庫存絲應急。此事已報知府大人,有公文備案。”

“備案?”魏太監笑了,“陳提舉,府庫存絲是給宮裏備的貢品。你動用貢品,可曾請示宮裏?”

“事急從權……”

“好一個事急從權。”魏太監放下茶盞,“那咱家再問你——你以提舉之名,征調民夫五千,擴建工坊,可曾請示工部?”

“軍情緊急……”

“你以提舉之印,向民間商號賒購物料,立官契借貸,可曾請示戶部?”

“……”

“你擅改織機,擅改流程,擅用未經工部核準的新法,可曾請示有司?”

一連三問,句句誅心。

陳默沉默。

他知道,這是顧家在朝中發力了。動用府庫存絲、征調民夫、賒購物料、擅改新法——每一條,都是現成的罪狀。平時或許不算什麼,但若有人要整你,條條都能要命。

“魏公公,”周起元開口了,“陳提舉所爲,皆是本官授意。軍情緊急,若事事請示,貽誤軍機,誰來擔責?”

“周大人,”魏太監皮笑肉不笑,“您是知府,自然有權調度。但動用貢品、擅改祖制,這罪名……您擔得起嗎?”

周起元臉色一沉。

堂內氣氛,劍拔弩張。

陳默忽然笑了。

“魏公公,”他上前一步,“您說學生擅改祖制,學生不敢認。學生改良織機,是爲提高效率,趕制軍需。如今二十五期限將至,軍需已完成九成。若按祖制,用舊機舊法,此刻怕是連三成都完不成。屆時軍前無旗無帳無衣,耽誤了剿匪大事,這責任——又該誰來擔?”

魏太監眼神一冷:“你這是在威脅咱家?”

“學生不敢。”陳默不卑不亢,“學生只是想說——軍情如火,一切以軍需爲重。若軍需按時完成,於朝廷是大功;若因拘泥祖制而延誤,於朝廷是大罪。功過之間,還請公公明察。”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本賬冊,雙手奉上。

“這是軍需進度冊,請公公過目。戰旗已備一萬五千面,軍帳兩千五百頂,棉衣六萬套。還差三千面戰旗,五百頂軍帳,一萬套棉衣。三內,必能完工。”

魏太監接過賬冊,翻看。

越看,臉色越凝重。

賬冊記得清清楚楚:某某工坊出旗多少,某某工坊出帳多少,某某工坊出衣多少。每筆都有經手人畫押,有提舉印鑑。做不得假。

若真如賬冊所記,二十五完成軍需,確是大功一件。

屆時朝廷必有重賞,宮裏也會記功。他若此時阻撓,誤了事,宮裏怪罪下來……

“陳提舉,”他合上賬冊,語氣緩和了些,“你既說有把握,那咱家就信你一回。但三後,咱家要親自驗收。若有一件不齊,有一件不好——休怪咱家,公事公辦。”

“學生明白。”

“還有,”魏太監起身,“動用府庫存絲、征調民夫、賒購物料這些事,咱家會如實回稟。功是功,過是過,朝廷自有聖裁。”

“謝公公。”

送走魏太監,周起元長舒一口氣。

“好險。”他看向陳默,“若不是你進度快,今這一關,就過不去。”

陳默卻搖頭:“公公只是暫時被進度震住了。三後若交不出貨,他還會發難。而且……顧家不會罷休。”

“你是說……”

“魏公公來得太巧了。”陳默道,“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最後幾天來。這是顧家算準了時間,要給我們最後一擊。”

周起元臉色凝重:“你是說,顧家還有後手?”

“一定有。”陳默道,“而且,就在這三天內。”

他看向窗外。

天色漸暗,工坊區的燈火,次第亮起。

像星河落地。

也像……烽火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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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火箭狂飆
時間:2026-01-21

池華謝津免費閱讀

如果你喜歡玄幻言情類型的小說,那麼《萬人迷仙尊的惡毒女徒弟》將是你的不二之選。作者“愛吃炸貨”以其獨特的文筆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池華謝津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499168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愛吃炸貨
時間:2026-01-21

池華謝津大結局

萬人迷仙尊的惡毒女徒弟這書“愛吃炸貨”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講述了池華謝津的故事,看了意猶未盡!《萬人迷仙尊的惡毒女徒弟》這本完結的玄幻言情小說已經寫了499168字。
作者:愛吃炸貨
時間:2026-01-21

顧昭昭謝成衍免費閱讀

《穿成虐文女配後和反派HE了》中的顧昭昭謝成衍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古言腦洞風格小說被一只風雪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一只風雪”大大已經寫了233779字。
作者:一只風雪
時間:2026-01-21

顧昭昭謝成衍免費閱讀

《穿成虐文女配後和反派HE了》是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古言腦洞小說,作者“一只風雪”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顧昭昭謝成衍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一只風雪
時間:2026-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