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的晨光還未亮透,西塘河工坊的燈火已經徹夜未熄。
陳默站在庫房前,看着最後一批戰旗被打包裝箱。紅色的旗面在晨風中翻卷,像一片燃燒的雲。整整一萬八千面,疊起來有三人高,鋪開來能蓋住整片河灘。旗角繡的金線“明”字在晨曦中閃着微光,一千八百個繡娘繡了整整二十天,指尖磨出了血泡。
“東家,”沈墨從賬房裏出來,眼窩深陷,但精神亢奮,“戰旗一萬八千面,齊了!軍帳三千頂,齊了!棉衣十萬套,齊了!”
他遞過最後的賬冊:“請東家過目。”
賬冊的最後一頁,墨跡未:
“崇禎二年二月廿三,辰時三刻。
戰旗一萬八千面,軍帳三千頂,棉衣十萬套。
悉數驗訖,裝箱待運。
督辦陳默,主事沈墨,匠首周大錘、張鐵手、孫把式、王老栓,聯署爲證。”
陳默接過賬冊,手指拂過那些名字。
周大錘——周師傅的本名,他爹希望他像個錘子一樣結實。張鐵手——在山東打鐵三十年,一雙手像鐵鉗。孫把式——從小學織,閉着眼睛都能接斷線。王老栓——祖傳的染匠,聞一聞就知道染料成色。
還有那些沒寫上去的名字:楊三郎,第一個租錦雲坊織機的柳林村織戶,現在已是工坊的小工頭。二狗,那個十七歲的學徒,三天練會了閉眼接線。胡寡婦,從吳江縣來的繡娘,丈夫死在流寇手裏,帶着兩個孩子來討活路,一天能繡兩面旗……
上千個名字,上千雙手。
二十五天,從一片荒灘,到堆成山的軍需。
這賬冊,很輕。
但也很重。
“魏公公那邊,”陳默合上賬冊,“通知了嗎?”
“通知了。”沈墨道,“公公說巳時(上午九點)來驗收。”
“好。”陳默把賬冊遞還,“讓所有人準備。庫房、工坊、賬房,全部收拾淨。工匠換淨衣裳,列隊迎候。”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陳默走到工坊區中央。
晨光漸亮,照在那些剛停下的織機上。水輪還在緩緩轉動,水聲譁譁,像疲憊的喘息。染坊的煙囪不再冒煙,晾曬場上空蕩蕩的。縫衣的棚子已經拆了,地上只留下一排排木樁的印子。
一切都結束了。
二十五天的瘋狂,二十五天的拼命,二十五天的不眠不休。
結束了。
但陳默心裏,沒有輕鬆,只有沉重。
因爲魏公公的驗收,不是終點。
而是……起點。
巳時整,魏公公的轎子到了。
八人抬的青呢大轎,前後跟着二十個錦衣衛,個個挎刀持槍,面色冷峻。周起元騎馬隨行,臉色不太好看——魏公公這排場,不是來驗收,是來示威的。
轎子在庫房前停下。魏太監掀簾下轎,依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陳提舉,久候了。”
“不敢。”陳默躬身,“請公公驗看。”
庫房大門敞開。
裏面,是如山如海的軍需。
戰旗一萬八千面,按色分堆:紅旗一堆,藍旗一堆,黃旗一堆。每堆都碼得整整齊齊,旗杆朝上,像一片密林。
軍帳三千頂,捆扎成卷,每五十卷一垛,堆了六十垛。
棉衣十萬套,用麻袋裝着,每袋十套,堆滿了半個庫房。
魏太監走入庫房,隨手抽出一面紅旗,展開。
旗面六尺寬,九尺長,厚實挺括。紅色的綢面在庫房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鮮亮奪目。旗角那個金線繡的“明”字,筆鋒剛勁,在紅底上熠熠生輝。
他用力扯了扯旗角,旗面繃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是麻絲混紡特有的結實感。又走到窗邊,對着光看,顏色均勻,沒有一處發暗發花。
“嗯。”他只嗯了一聲,放下旗,又走到軍帳堆前。
隨手抽出一卷軍帳,解開捆繩,展開。
雙層厚棉布,絮着棉絮,針腳細密。他捏了捏厚度,又抖開,對着光看布面的織紋——經緯均勻,沒有疏漏。
“嗯。”又嗯了一聲。
最後走到棉衣堆前,抽出一套棉衣,翻開裏子,看針腳,捏棉絮厚度,又抖開,看布面。
“嗯。”
三聲嗯,聽不出喜怒。
驗看完,魏太監走出庫房,在陽光下眯起眼。
“陳提舉,”他緩緩道,“軍需是齊了,也合格了。但咱家聽說,你這工坊裏,死了人?”
陳默心頭一凜。
終於來了。
“回公公,”他躬身,“工坊繁忙,確有匠人勞累過度,病倒幾人。但並無死亡。”
“是嗎?”魏太監似笑非笑,“可咱家怎麼聽說,胥江工坊起火時,燒死了三個染工?”
陳默沉默。
胥江工坊起火,確實有三個染工傷重不治。但那是意外,且已妥善安置——每人給了一百兩撫恤銀,家屬也安排了活計。
“那是意外……”
“意外?”魏太監打斷他,“陳提舉,辦皇差,最忌死人。死人就是晦氣,就是不祥。你這裏死了三個人,這批軍需送到軍前,萬一打了敗仗,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周起元在一旁臉色鐵青。
這是欲加之罪。
但偏偏,無法反駁。
因爲確實死了人。
“公公,”陳默抬起頭,“軍情緊急,工期緊迫,匠人們夜趕工,難免有疏忽。但那三個染工,是爲救火而傷,是爲軍需而亡。若說晦氣,他們是功臣;若說不祥,他們是英靈。”
他頓了頓:“況且,軍需已齊,已驗,合格。若因幾個匠人之死而廢棄不用,前線的將士無旗無帳無衣,凍死戰死,那才是真正的不祥。”
魏太監盯着陳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張利嘴。”他道,“但死人就是死人,晦氣就是晦氣。這樣吧——”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陳默。
“這是工部剛送到的。皇上看了軍需的奏報,龍顏大悅,要重賞有功之人。但咱家把死人的事也報了,皇上說,功過相抵,不賞不罰。”
陳默接過那張紙。
是工部的行文,蓋着大印。前面一大段是褒獎,說陳默“勤勉王事,忠勇可嘉”,後面話鋒一轉,說“然胥江工坊失火,致匠人三死,雖有功,亦有過。着功過相抵,不予賞罰”。
不予賞罰。
四個字,輕飄飄的。
但重如千鈞。
這意味着,二十五天的拼命,上千匠人的血汗,換來的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賞銀,沒有升遷,沒有嘉獎。
只有一句“功過相抵”。
陳默握着那張紙,手指發白。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謝皇上恩典。”他躬身。
“謝恩就不必了。”魏太監擺擺手,“軍需既已齊備,就趕緊裝車運走吧。兵部催得緊,前線等不及。”
“是。”
“還有,”魏太監補充,“你這工坊,也該散了。征調的匠人民夫,各回各家。借的物料銀錢,該還的還。三個月後,工部會派人來核賬。”
三個月後,核賬。
這意味着,陳默只有三個月時間,籌錢還債——南京織造局的六萬斤生絲,湖州嘉興的麻紗,各縣的民夫工錢,工匠的工錢……加起來,至少五萬兩。
五萬兩。
錦雲坊現在賬上,只有三千兩。
“學生明白。”陳默依舊躬身。
魏太監滿意了,轉身上轎。
轎子抬起,錦衣衛簇擁着,緩緩離去。
周起元落在最後,走到陳默身邊,壓低聲音:“陳守拙,這口氣,你得咽。”
“學生知道。”
“知道就好。”周起元拍拍他的肩,“活着,比什麼都重要。”
他也上馬走了。
庫房前,只剩下陳默,和那些沉默的工匠。
所有人都聽到了魏太監的話。
功過相抵。
不予賞罰。
三個月的拼命,換來的是——什麼都沒有。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有人哭了。
是個年輕繡娘,蹲在地上,捂着臉,肩膀一抽一抽。她繡了三百面旗,手指磨破了,纏着布條繼續繡。就盼着領了賞錢,給娘抓藥,給弟妹買米。
現在,什麼都沒有。
哭聲像會傳染。
染工哭了,織工哭了,鐵匠哭了,木匠哭了……
壓抑了二十五天的疲憊、委屈、絕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沈墨紅着眼眶,想說什麼,被陳默抬手制止。
“讓他們哭。”陳默輕聲道,“哭出來,就好了。”
他走到庫房前,轉過身,面對着上千工匠。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穿透了哭聲,“我知道,大家委屈。”
哭聲漸漸小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二十五天,我們不眠不休,拼了命,流了汗,流了血,還……死了三個弟兄。”陳默頓了頓,“我們想着,辦成了皇差,朝廷會有賞,子會好過。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他環視衆人:“但我想問諸位——我們這二十五天,真的什麼都沒有得到嗎?”
沒人回答。
“我們造出了一百四十台水力織機,這是江南,不,是全大明,第一批不用人力的織機。”陳默道,“我們建起了五座大工坊,這是江南,不,是全大明,第一批用流水線作業的工坊。我們織出了一萬八千面戰旗,三千頂軍帳,十萬套棉衣——這是江南織造,從未有過的產量,從未有過的速度。”
他聲音提亮:“這些,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機器在,工坊在,手藝在。朝廷不賞,這些東西也在。朝廷不給錢,這些東西也能掙錢。”
“可是東家,”一個老匠人顫聲道,“咱們欠了那麼多債,拿什麼還?”
“拿手藝還。”陳默道,“從今天起,這五座工坊,不散了。西塘河主工坊,專織妝花緞、宋錦,賣給織造局、慶餘堂、裕昌號。胥江工坊,專織綾羅綢緞,賣給各地綢莊。運河工坊,專織棉布,做百姓衣裳。白茆塘工坊,專織麻布,做粗活用。吳江工坊,專做機站,賒租織機給織戶。”
他看着衆人:“願意留下的,工錢照發,按件計工,多勞多得。不願意留下的,發三個月工錢,送回家。”
“留下的,能掙到錢嗎?”有人問。
“能。”陳墨斬釘截鐵,“只要手藝在,只要機器在,只要咱們肯,就一定能掙到錢。三個月後,咱們不僅能把債還清,還能讓每個人,都過上好子。”
寂靜。
然後,周師傅第一個站出來:“我留下!”
“我也留下!”張鐵手跟進。
“留下!”孫把式。
“留下!”王老栓。
“留下!留下!留下!”
呼聲如雷,在庫房前炸開。
那些哭紅的眼睛,漸漸亮起了光。
陳默看着這些面孔,心裏那塊大石,終於落下了。
他知道,最難的一關,過了。
軍需運走的那天,是二月廿五。
一百輛大車,浩浩蕩蕩,駛出西塘河工坊。每輛車上都着“軍需”的旗子,由錦衣衛押送,往北而去。
陳默站在工坊門口,看着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
紅旗在風中翻卷,像一片移動的火。
“東家,”沈墨在一旁輕聲道,“咱們……真的能撐過三個月嗎?”
“能。”陳默轉身,看向工坊,“因爲咱們有的,不只是這五座工坊。”
“還有什麼?”
“有人。”陳默道,“有這一千多個匠人,有這一百四十台水力織機,有這一整套流水線作業的法子。這些,比五萬兩銀子,值錢得多。”
他頓了頓:“而且,咱們還有時間。”
“時間?”
“魏太監說,工部三個月後來核賬。”陳默道,“但這三個月,夠咱們做很多事了。”
他走回工坊,攤開一張新的圖紙。
圖紙上,畫的不是織機,不是工坊,而是一個完整的“產業”——從生絲種植,到織造加工,到綢緞銷售,到海外貿易。一條龍,全鏈條。
“東家,這是……”沈墨看不懂。
“這是錦雲坊的未來。”陳默指着圖紙,“湖州沈家能斷咱們的生絲,是因爲他們壟斷了絲源。那咱們就自己種絲——在太湖邊買地,種桑養蠶,自己產絲。”
他又指下一環:“慶餘堂、裕昌號能壓咱們的價,是因爲他們壟斷了銷路。那咱們就自己開店——在蘇州、杭州、南京開錦雲坊的分號,直接賣貨。”
最後,他指向圖紙的末端:“江南市場再大,也有飽和的時候。那咱們就出海——造大船,走海路,把綢緞賣到南洋、倭國、西洋。那裏的利,是江南的十倍、百倍。”
沈墨聽得目瞪口呆。
自己種絲?自己開店?自己出海?
這……這得多少銀子?多少人力?
“東家,這……這太遠了吧?”
“不遠。”陳默道,“三年。給我三年時間,我要讓錦雲坊,成爲江南第一織造。五年,我要讓錦雲坊的綢緞,賣遍四海。十年——”
他頓了頓,沒說完。
但沈墨聽懂了。
十年,錦雲坊要做的,就不只是織造了。
“那眼下……”沈墨問。
“眼下,先掙錢還債。”陳默收起圖紙,“從明天起,五座工坊全部轉產。西塘河工坊織妝花緞,胥江工坊織綾羅,運河工坊織棉布,白茆塘工坊織麻布,吳江工坊繼續做機站。”
他看向沈墨:“你帶人去蘇州、杭州、南京,找鋪面,開分號。錢不夠,就用提舉關防賒。記住,鋪面要大氣,貨要上等,價格要比慶餘堂低一成。”
“低一成?”沈墨皺眉,“那咱們還有利嗎?”
“薄利多銷。”陳默道,“先把市場打開,把名聲打響。等客源穩了,再慢慢提價。”
“是。”
“還有,”陳默補充,“從匠人裏挑五十個機靈的,教他們識字、算賬、管人。三個月後,我要他們能當分號的掌櫃、賬房、管事。”
“明白。”
沈墨匆匆去了。
陳默獨自坐在工棚裏,聽着外面織機重新啓動的聲音。
咔嗒,咔嗒,咔嗒……
水聲譁譁,齒輪轉動,經軸卷取,緯線穿梭。
這聲音,他聽了三個月。
但今天聽,感覺不一樣了。
因爲這聲音,不再是爲朝廷,爲軍需。
而是爲錦雲坊,爲這一千多個匠人,爲……他自己。
他攤開紙,提筆,寫下一行字:
“崇禎二年二月廿五,軍需事畢。錦雲坊始立。”
落款:陳默。
墨跡未,在紙上慢慢洇開。
像一滴血。
也像……一顆種子。
三月初,錦雲坊蘇州分號開張。
鋪面選在閶門外最繁華的街市,三開間的門臉,黑漆金字招牌,門口一對石獅子。開業那天,鞭炮放了半個時辰,紅紙屑鋪了滿地。
鋪子裏,掛滿了錦雲坊的貨:妝花緞、宋錦、吳綾、蘇羅、棉布、麻布……琳琅滿目。最顯眼的是正中的一面戰旗——紅色的旗面,金線的“明”字,下面一行小字:“錦雲坊制,軍需正品”。
這面旗,是陳默特意留下的。
不爲賣,只爲鎮店。
開業第一天,客人就擠破了門檻。
有來看熱鬧的百姓,有來比貨的綢緞商,有來打探的同行,也有……來搗亂的。
“掌櫃的,”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擠到櫃台前,指着那匹妝花緞,“這緞子,真是錦雲坊織的?”
掌櫃的是周師傅的徒弟,叫周順,二十出頭,但跟着周師傅學了十年,眼毒手穩。
“客官好眼力。”周順笑道,“正是錦雲坊織的,如假包換。”
“可我聽說,錦雲坊的織機都拆了,匠人都散了,哪還能織出這麼好的緞子?”那人不信。
“客官聽岔了。”周順不慌不忙,“錦雲坊的工坊還在,匠人還在,織機還在。不但沒散,還擴建了。現在一天能織妝花緞十匹,宋錦二十匹,吳綾一百匹。客官若不信,可以隨時去吳江縣看。”
那人語塞,悻悻走了。
但更多的人,是真來買貨的。
“這妝花緞,怎麼賣?”一個富商模樣的問。
“一匹五十兩。”周順道,“比慶餘堂便宜五兩。”
“便宜這麼多?”富商驚訝,“品質一樣?”
“客官可以比比看。”周順剪下一小塊樣品,遞給富商,“這緞子,經緯三百二十,幅寬二尺二寸,重七兩半。金線是雙股捻,顏色是礦染,保證不褪。您摸摸這手感,看看這光澤——慶餘堂的貨,有這個成色嗎?”
富商摸了摸,又對着光看,點頭:“確實好。來兩匹。”
“好嘞!”
第一天,蘇州分號就賣出了三十匹妝花緞,五十匹宋錦,二百匹吳綾。晚上盤賬,淨利三百兩。
消息傳回吳江,工坊裏一片歡騰。
“東家,”沈墨捧着賬本,激動得手抖,“照這個勢頭,三個月,五萬兩的債,真能還清!”
陳默卻搖頭:“這才第一天,別高興太早。慶餘堂、裕昌號那些大商號,不會坐視咱們搶生意。很快,他們就會反擊。”
“怎麼反擊?”
“壓價。”陳默道,“他們會把同樣的貨,價格壓到比咱們還低。甚至……虧本賣,也要把咱們擠垮。”
“那咱們怎麼辦?”
“不怕。”陳默道,“咱們的成本,比他們低三成。他們壓價,咱們跟着壓。他們虧本賣,咱們還有利。看誰撐得住。”
他頓了頓:“但光靠壓價不行。咱們得有他們沒有的東西。”
“什麼東西?”
“新花樣。”陳默從抽屜裏取出一疊圖紙,“這是我新設計的紋樣——‘海水江崖’‘雲鶴延年’‘百子千孫’。這些花樣,慶餘堂沒有,裕昌號也沒有。只有錦雲坊有。”
沈墨接過圖紙,眼睛亮了。
這些花樣,確實新鮮。海水江崖大氣,雲鶴延年吉祥,百子千孫喜慶。都是達官貴人、富商巨賈喜歡的。
“東家,這些花樣,織起來復雜嗎?”
“復雜。”陳默道,“所以貴。一匹‘海水江崖’的妝花緞,賣八十兩。一匹‘雲鶴延年’的宋錦,賣六十兩。一匹‘百子千孫’的吳綾,賣四十兩。”
他看向沈墨:“明天起,蘇州分號主推這些新花樣。告訴客人,這是錦雲坊獨創,別家沒有。限量,每月每樣只出十匹。想要,得預定。”
“限量?”沈墨不解,“咱們明明能織更多……”
“物以稀爲貴。”陳默道,“越少,越顯得珍貴。那些有錢人,不在乎錢,只在乎面子。別人沒有的,他有,這就是面子。”
沈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還有,”陳默補充,“從匠人裏挑十個手藝最好的,專織這些新花樣。工錢翻倍,但要求也高——一匹布,不能有一絲瑕疵。織壞了,自己賠。”
“是!”
三月中,錦雲坊的新花樣,果然火了。
蘇州城裏的官宦人家、富商巨賈,都以擁有一匹錦雲坊的“海水江崖”爲榮。一匹八十兩的妝花緞,被炒到一百兩,還有人搶。
慶餘堂、裕昌號坐不住了。
他們也開始仿制新花樣,但織出來總差那麼點意思——紋樣能仿,但織法仿不了。錦雲坊用的是水力織機,織出的花紋更均勻,更精細。他們用舊式織機,織出來的花紋總有些歪斜、模糊。
“掌櫃的,”慶餘堂的趙管事急得團團轉,“錦雲坊的貨,把咱們的客人都搶走了!這個月,咱們的銷量跌了三成!”
慶餘堂的東家,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姓胡,在蘇州綢緞行當了五十年掌櫃,什麼風浪沒見過。
“慌什麼。”胡東家慢悠悠地喝茶,“他錦雲坊能火一時,還能火一世?新花樣而已,過幾個月就沒人稀罕了。”
“可是東家,他們不僅花樣新,價格還低。同樣的妝花緞,他們賣五十兩,咱們賣五十五兩。客人都不傻……”
“那就降價。”胡東家放下茶盞,“他們賣五十兩,咱們賣四十八兩。他們賣四十兩,咱們賣三十八兩。我倒要看看,他陳守拙有多少本錢,跟咱們耗。”
“可咱們的成本……”
“成本高,就少賺點。”胡東家道,“慶餘堂在蘇州經營三代,家底厚,虧得起。他錦雲坊才起來幾天?欠了一屁股債,我看他能撐多久。”
趙管事眼睛一亮:“東家英明!我這就去辦!”
慶餘堂一降價,裕昌號也跟着降。其他中小綢緞莊,爲了自保,也只能降。
蘇州城的綢緞價格,一夜之間,降了兩成。
錦雲坊的客人,果然少了。
“東家,”沈墨從蘇州回來,臉色難看,“慶餘堂把妝花緞壓到四十八兩,宋錦壓到三十八兩,吳綾壓到十八兩。咱們的客人,都被搶走了。”
陳默正在看賬本,頭也不抬:“咱們降了嗎?”
“降了。跟着降,但比他們還高一兩——咱們的妝花緞賣四十九兩,宋錦三十九兩,吳綾十九兩。”
“那就繼續降。”陳默道,“明天起,妝花緞四十六兩,宋錦三十六兩,吳綾十六兩。”
“可咱們的成本……”
“咱們的成本,比他們低三成。”陳默合上賬本,“他們賣四十八兩,是虧本。咱們賣四十六兩,還有微利。看誰先撐不住。”
沈墨咬牙:“好!”
第二天,錦雲坊的價格牌又換了。
妝花緞四十六兩,宋錦三十六兩,吳綾十六兩。
慶餘堂、裕昌號跟着降:四十四兩,三十四兩,十四兩。
錦雲坊再降:四十二兩,三十二兩,十二兩。
慶餘堂、裕昌號再跟:四十兩,三十兩,十兩。
到三月末,一匹妝花緞的價格,從五十兩壓到了三十五兩。一匹宋錦從四十兩壓到了二十五兩。一匹吳綾從二十兩壓到了五兩。
幾乎是在送。
蘇州城的百姓樂了——從來沒買過這麼便宜的綢緞。
但綢緞商們哭了——這麼賣,是在割肉。
“東家,”胡東家坐不住了,把趙管事叫來,“錦雲坊那邊,還在降?”
“還在降。”趙管事哭喪着臉,“今天妝花緞三十三兩,宋錦二十三兩,吳綾三兩。咱們……咱們跟不跟?”
“跟個屁!”胡東家一拍桌子,“三十三兩,連本錢都不夠!他陳守拙瘋了?這麼賣,他圖什麼?”
“聽說……他是在清庫存。”趙管事道,“軍需欠的債,三個月後要還。他得趕緊變現。”
“清庫存?”胡東家冷笑,“他那點庫存,能撐幾天?等他清完了,價格自然會漲回來。到時候,咱們再賣。”
“可這段時間,咱們的生意……”
“先關門。”胡東家咬牙,“關十天半月,等他清完了再開。我就不信,他真能一直這麼賣下去。”
慶餘堂、裕昌號,真的關門了。
其他中小綢緞莊,也跟着關。
蘇州城最繁華的綢緞街,一夜之間,關了七成鋪子。
只有錦雲坊的鋪子,還開着。
而且,人滿爲患。
百姓們像不要錢一樣,搶購錦雲坊的綢緞。三十三兩的妝花緞,二十五兩的宋錦,三兩的吳綾——這價格,這輩子可能就這一回。
錦雲坊的庫存,以驚人的速度減少。
到四月初,庫存清空了。
“東家,”沈墨捧着賬本,手在抖,“所有庫存,全賣完了。收回現銀……四萬八千兩。”
四萬八千兩。
距離五萬兩的債,只差兩千兩。
而時間,還有兩個月。
“夠了。”陳默長舒一口氣,“關店,歇業十天。”
“歇業?”沈墨一愣,“現在生意正好……”
“物以稀爲貴。”陳默道,“讓百姓們餓一餓,等咱們再開張時,價格就能漲回來。”
他頓了頓:“而且,咱們也得喘口氣。這一個月,太累了。”
沈墨點頭:“是。”
錦雲坊的鋪子,也關了。
蘇州城的綢緞街,徹底冷清下來。
百姓們買了便宜綢緞,心滿意足。綢緞商們關了鋪子,咬牙切齒。只有錦雲坊,悶聲發大財。
四萬八千兩現銀,運回吳江工坊。
陳默把債主們都請來——南京織造局的,湖州嘉興的麻商,各縣的匠人頭目……一一結清欠款,付清利息。
五萬兩的債,還清了。
還剩……三千兩。
“東家,”沈墨看着那三千兩銀子,“這些錢……”
“發賞。”陳默道,“所有匠人,每人發二兩。主事每人發二十兩。死的那三個染工,每家再給一百兩。”
“可是東家,咱們自己……”
“咱們有工坊,有機器,有手藝。”陳默道,“錢還會再掙。但人心,不能寒。”
“是。”
賞銀發下去,工坊裏再次響起歡呼。
這一次,是真心的歡呼。
因爲錢,是真金白銀。
因爲子,真有盼頭。
陳默站在工坊裏,看着那些領了賞銀、笑得合不攏嘴的匠人。
他知道,最難的關,過了,錦雲坊,站住了,接下來,就是……擴張的時候了。
他望向北方,那裏,是北京,是紫禁城,是皇上,也是……更大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