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能以武力強登帝座,亦必致朝堂傾搖,人心惶惶。
屆時國本動搖,慶地的死忠舊部定然舉兵生亂。
若要平亂安民,穩固江山,不知要染紅多少土地,最終只會令慶國元氣大傷。
故而,上策乃是徐徐圖之,一一剪除慶地倚仗的羽翼,將朝中權柄、軍中虎符,盡數納入掌中。
效仿前朝舊事,籌謀一場宮門之變。
待到大勢已定,乾坤扭轉,慶地不退,亦得退。
再有一紙禪位詔書公告天下,他李成道便可名正言順,承繼大統。
計劃雖只具雛形,細節未豐,於他而言,卻已足夠明晰。
正沉思間,夜風忽緊,帶來一陣衣袂破空的銳響!
一道黑影自檐角高處掠下,疾如夜梟,手中長劍映着冷月,化作一道森寒流光,直刺李成道後心!
“放肆!”
“何人膽敢犯我安王府!”
厲喝聲起,一直侍立於後的嚴峰與金虎早已警覺。
劍光出鞘的刹那,兩人身形已動,足尖一點亭欄,如鷹隼般凌空迎上。
嚴峰揮劍格開那致命一擊,順勢一記重踢,將黑衣人凌空震退。
金虎劍勢更疾,寒芒一閃,劍鋒已沒入刺客膛。
兩人翻身落地,足邊多了一具迅速冰冷的軀體。
“屬下護衛不力,令殿下受驚,罪該萬死!”
嚴峰與金虎單膝跪地,聲音帶着惶恐。
周遭聞訊趕來的王府侍衛亦黑壓壓跪倒一片,心中俱是忐忑。
盡管知曉王爺修爲深不可測,此等刺客難以近身,但王府禁地竟被闖入,終究是他們失職。
“都起來吧,本王無恙。”
李成道語氣平淡,自始至終,腳步未移,亦未回首。
早在刺客潛入百步之外時,他那浩瀚如星海的精神念力便已將其牢牢鎖定。
不過初入七品的修爲,嚴峰與金虎任何一人都足以壓制,聯手之下,更是瞬分生死,無需他親自出手。
“殿下,刺客幕後必有主使,屬下徹查,戴罪立功!”
嚴峰急聲道。
“不必白費力氣了,查不到的。”
李成道輕輕搖頭,出言制止。
行刺皇子,乃誅九族的大罪。
那亡命之徒,又怎會留下蛛絲馬跡?
那刺客顯然是抱着必死之心來的。
無論怎麼追查,到頭來怕也只是徒勞。
何況今晚這場行刺,實在有些蛇尾,布置得也太粗糙了些。
有動機動手的,數來數去也就那幾個人——無非是太子與二皇子。
外人看來,這刺定是太子或二皇子不願見李成道卷入權爭,才急着要除去這潛在的威脅。
可李成道卻不這麼想。
他晉入八品上境的消息,尋常官員或許不知,但慶地、太子、二皇子以及長公主,卻不可能不清楚。
既然知道他已有八品上的實力,爲何只派一名七品武者前來?
這豈不是送死?
所以這場刺的真正目的,並非取他性命,而是要把水攪渾,得他與太子、二皇子對立。
這樣一來,太子和二皇子反而可以被排除嫌疑。
真正可疑的,是慶地與長公主。
慶地若想李成道參與奪嫡,就必須讓他與另外兩位皇子爲敵。
索性暗中推上一把,借這刺之事,讓李成道疑心太子與二皇子。
所要付出的代價,不過是一名死士的性命罷了。
至於長公主——她本就唯恐天下不亂,心思恐怕與慶地相類。
李成道、太子、二皇子三人鬥得越凶,她便越是高興。
“世事如棋,乾坤莫測。
不到終局,誰又能說得清,誰是棋子,誰又是執棋之人呢?”
“陳 ** 已離京返鄉……既然他不在,那就先換一個目標吧。”
李成道抬眼望向天邊冷月,心中已有了打算。
……
在他的暗中推動下,遇刺的消息很快傳入了慶地耳中,自然也就傳到了長公主、太子與二皇子那裏。
“簡直膽大包天!”
皇宮御書房裏,慶地勃然大怒,“竟有人在朕眼皮底下行刺皇子,這些人是不是都不想活了?”
“查!傳令鑑查院立刻徹查,務必揪出幕後之人!”
怒吼聲震得御書房梁上微塵簌簌落下。
侯公公跪在一旁,渾身發顫,唯恐性命不保。
門外值守的禁軍侍衛也個個心驚膽戰。
……
廣信宮中,長公主得知消息後,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意。
“太子和老二才走不久,老三就遇刺……是不是太巧了些?”
“你說,這會是誰的手筆?”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心腹宮女。
宮女低頭應道:“奴婢不知。”
“但御書房那邊傳來消息,陛下已命鑑查院全力追查,定要找出真凶。”
“那就讓他們查吧。”
長公主輕笑起來,“事情鬧得越大,才越有意思。”
她頓了頓,又問道:“戶部侍郎養在澹州的那個私生子,是不是後就要進京了?”
“是,就在後。”
宮女答道。
“好,他終於要來了。”
長公主眼中掠過一絲幽光,“我可等了他不少時,也爲他安排了不少‘驚喜’。”
“準備了這麼久,這場好戲……總算要開場了。”
她雖在笑,那笑意卻讓周圍侍立的宮女們心底發寒。
……
東宮太子府。
太子得知李成道遇刺,亦是吃了一驚。
“誰的動作這麼快?這就等不及要下手了?”
他第一個懷疑的自然是二皇子,可細想之下,又覺得不太可能。
就算老二真想老三,也不至於急切到這般地步。
大約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敵人——若二皇子知道太子這般“信任”
他,不知會不會感動落淚。
“究竟是誰呢……”
“誰會想要老三的命?”
太子思來想去,腦中掠過許多可疑之人,卻獨獨未曾往慶地與長公主身上去想。
……
二皇子府邸。
聽聞李成道遇刺的消息時,二皇子亦是愕然,腳下一滑,跌坐在秋千上。
他的寢宮裏擺着不少孩童般的玩意兒,梁上甚至還懸着一架秋千,隨他這一坐,輕輕搖晃起來。
秋千在庭院中輕輕搖晃,二皇子倚靠其間,目光望向遠處宮牆的輪廓。
“京城之內行刺皇子,這局設得倒有氣魄。”
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戒指的邊緣。
一旁侍立的謝碧安聞言,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確實出乎意料。
臣也曾起過類似的念頭,只是還未動手,倒讓別人搶了先。”
“眼下你我的嫌疑最重。”
二皇子沉吟道,“若不是我們所爲,那便只剩東宮那邊了。”
謝碧安略一躬身:“三殿下即將參議朝政,對儲君威脅增。
單是應對殿下您,太子已顯吃力,若再加一位天資卓越的皇子,他的位置恐怕難穩。”
“不對。”
二皇子搖頭,“太子並非愚魯之輩,這等莽撞之舉,不像他的手筆。”
在外人眼中,太子或許浮躁淺薄,但二皇子深知那不過是層僞裝。
真正的太子心思縝密,絕不可能行此險招。
“派人去查。”
二皇子吩咐道,“此事背後應當另有文章。”
“遵命。”
謝碧安行禮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間。
自遇刺以來,安王李成道已閉門三。
外界皆以爲他受驚休養,實則他正在府中適應驟然掌控的力量。
每至夜深,一道流光便悄無聲息地掠過城牆,落入三百裏外的深山。
那片石林已在數夜之間化爲齏粉,成爲他熟悉力量的印證。
這午後,李成道獨坐荷池畔垂竿。
侍衛嚴峰立於身側,低聲稟報近京中動向。
除卻安王受封之事,最引人議論的莫過於範家那位私生子入京。
市井之間早已傳開:禮部侍郎的庶子歸家,嫡庶相爭、後宅不寧,次更在一石居前當街動手,牽扯出尚書公子與靖王世子。
私生、權貴、毆鬥、宗親——茶樓酒肆最愛的談資要素湊得齊全,加之暗處推波助瀾,流言如風般卷過全城。
“太子這是想先污了他的名聲。”
李成道目光仍落於水面浮漂,“可惜這般手段,終究不痛不癢。”
他要等的並非犯閒這般小魚。
池中波光微動,他的釣線沉在更深的水域。
“殿下,靖王府送來了詩會請帖。”
嚴峰呈上一封金邊帖束。
“推了罷。”
“是。”
嚴峰方將請帖收起,另一名侍衛金虎已疾步走近,單膝跪稟:“殿下,已探明京都守備師師長葉仲將親率兵馬出城演武。”
李成道手中釣竿微微一顫。
餌已垂下,終於等到魚來咬鉤了。
魚竿輕揚,水面破開一道銀弧。
一尾肥碩的鯉魚掙扎着被提上岸,鱗片在夕陽下閃着微光。
李成道隨意瞥了眼,便吩咐道:“送去廚房,今夜添道湯。”
升月落,不過轉瞬。
靖王府內的詩會依舊笙歌鼎沸。
範賢憑一首《登高》震動滿座,筆墨間的氣象頃刻傳遍京城,自然也落入了宮中那幾位貴人的耳中。
御書房內,慶地指尖拂過詩箋上的墨跡,語氣聽不出喜怒:“老三沒露面?”
“是。
詩會上只見了二殿下,還與那範賢有過私下交談。”
侯公公垂首應答。
“他倒是沉得住氣。”
慶地輕哼一聲,目光微冷,“想隔岸觀火?這世道,哪裏真有清淨地。”
他將詩箋往前一推,“抄錄兩份,分別送往東宮和老三府上。
再傳朕口諭:明的朝會,三皇子務必列席。”
“老奴遵命。”
侯公公躬身退出,門扉合攏的縫隙裏,隱約傳來帝王低沉的吟誦聲。
那詩中的蒼茫與孤高,確也令這位九五之尊心生共鳴。
千古絕唱,自有其不可磨滅的重量。
他自然不會知曉,此刻的李成道並未在府中靜思,而是置身於京都郊野。
與範賢那初露頭角的文名相比,鎮守京畿的葉仲,才是真正值得垂釣的大魚。
葉仲其人,執掌京都守備師,位不高而權柄極重。
東宮與二皇子府上的暗使想必早已踏破門檻,他卻始終未曾倒向任何一方。
只因他是天子親手拔擢的心腹,只效忠龍椅上的那人。
加之葉家老祖,那位大宗師葉留雲尚在人間,只要葉家不舉叛旗,便無人能撼動其基。
於葉仲而言,靜觀皇子相爭,本就是最安穩的立場。
但李成道要做的,便是將這安穩徹底擊碎。
他要讓這位自恃穩坐的將軍親眼看見,何謂不容置喙的絕對力量。
到了那時,選擇便不再是選擇。
……
城郊林深處,馬蹄聲如悶雷滾過。
葉仲率百名親衛策馬疾馳,煙塵漫卷。
京都守備師雖不及鑑察院黑騎那般凶名赫赫,亦是百戰之師,全賴葉仲治軍嚴整。
百騎精銳,外加他這位九品上的高手壓陣,沖馳之間自有一股摧城拔寨的氣勢。
然而,奔雷般的馬蹄聲戛然而止。
葉仲猛地勒緊繮繩,戰馬嘶鳴人立而起,又重重踏落。
身後百騎幾乎同時停駐,整齊劃一,顯是訓練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