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旋轉門裏的尷尬

林薇在“產學研對接會”的籤到處停下腳步,從包裏拿出邀請函。門口負責接待的年輕女孩接過邀請函,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過——今天林薇穿了身淺灰色西裝套裙,配了條淡藍色絲巾,頭發整齊地綰在腦後。

“光華大學材料學院,林薇老師。”女孩對照名單,“您的位置在第三排左側。”

走進會場,林薇發現大部分人穿着商務休閒裝,POLO衫、夾克、甚至有人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文化衫。她的西裝套裙在這裏顯得格外正式。

找到位置坐下時,旁邊一位中年男人打量她:“您是高校的老師吧?”

“是,光華大學材料學院。”

“一看就是。”男人笑着遞過名片,是一家汽車零部件企業的技術總監,“高校老師氣質就是不一樣,正式。”

這話聽着像是恭維,但林薇聽出了弦外之音——你們太端着。

會議開始,主持人介紹今天的議程:上午是企業技術需求發布,下午是高校成果路演。林薇的納米聲學材料被安排在下午第三個。

輪到企業發布需求時,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代表上台:“我們需要一種新型隔音材料,厚度不超過3毫米,成本控制在每平方米50元以內,量產穩定性要好。最重要的是——三個月內能出樣品,六個月能量產。”

台下有高校老師舉手:“這個時間太緊了,材料開發需要周期……”

“我們知道需要周期。”企業代表打斷,“但市場不等人。現在我們競品的產品迭代周期就是六個月,跟不上就被淘汰。”

又一家新能源汽車企業提出需求:“車用聲學包材料,要能耐受-40℃到120℃溫度循環,通過2000小時老化測試,同時成本要比現有方案降低20%。”

林薇在本子上記錄。這些需求和她課題組的研究方向是吻合的,但時間要求和成本控制都太苛刻。

茶歇時,她主動找到那家新能源汽車企業的代表。對方姓王,四十多歲,說話很直接。

“林老師,您的納米聲學材料我們聽說過。”王總說,“車規認證過了嗎?”

“首款材料已經通過認證,用在三款車型上。”林薇拿出準備好的資料。

王總翻看:“數據不錯。但成本呢?您這個納米結構,量產成本多少?”

“目前中試線成本是每平方米180元,量產規模上去後有望降到120元左右。”

“120元?”王總搖頭,“我們現在的方案是85元。您這個性能是好,但成本高了40%,主機廠不會接受的。”

“但我們的材料厚度只有傳統方案的一半,可以節省空間和重量……”

“主機廠只看兩個數:性能和成本。”王總合上資料,“性能提升30%,成本增加5%以內,可以談。性能提升50%,成本增加40%?沒人會要。”

他頓了頓:“林老師,我說句實話。你們高校搞研究,總想着性能極限突破。但我們企業要的是性價比,是在現有基礎上優化,不是重新發明輪子。”

林薇想解釋,但王總已經看到熟人,點頭致意後離開了。

下午路演,她調整了PPT,重點強調材料的輕量化優勢對新能源汽車續航裏程的提升價值。講得很專業,數據詳實。但台下反應平平——企業代表們更關心成本和量產時間。

結束回校的地鐵上,林薇收到陳哲遠的微信:“媽今天來家裏了,看到廚房水池裏堆着沒洗的碗,不太高興。我說你最近忙,她說‘再忙家裏也得顧’。”

她盯着手機屏幕,地鐵車廂搖晃,燈光忽明忽暗。昨晚她確實沒洗碗——趕一份申請書到凌晨一點,實在沒力氣了。

“我今晚洗。”她回復。

“我已經洗了。”陳哲遠回,“但媽說,女人還是要會顧家。她那個年代,上班回來還得做飯帶孩子。”

林薇握緊手機。她想說,那個年代女人不用評職稱,不用申,不用帶研究生,不用和企業對接。但話打到一半,又刪掉了。

沒意義。代溝擺在那裏,說再多也沒用。

回到學院已經晚上七點。實驗室裏還有學生在加班,看見她,李曉興奮地跑過來:“老師,您回來了!今天對接會怎麼樣?”

“還可以。”林薇勉強笑笑,“你們數據做得怎麼樣了?”

“進展順利!”李曉說,“對了,企業那邊有意向嗎?”

林薇沉默了一下:“有幾家感興趣,但都覺得成本太高。”

“那我們……”李曉臉上的興奮淡了下去。

“繼續做。”林薇說,“把數據做扎實,把機理搞清楚。好技術總會有市場,只是需要時間。”

話雖這麼說,但她自己心裏也沒底。需要多久?一年?三年?還是等到她的聘期結束都轉化不了?

走進辦公室,她脫下西裝外套,解開絲巾。鏡子裏的自己,妝容精致,衣着得體,但眼睛裏都是疲憊。

她想,也許王總說得對。企業要的是性價比,是快速回報。而科研要的是突破,是十年磨一劍。這兩者之間,隔着巨大的鴻溝。

而她穿着西裝套裙,系着絲巾,試圖在這道鴻溝上架橋。在有些人看來,這大概就像穿着禮服去工地——不合時宜,甚至有點可笑。

手機又震,是母親:“薇薇,你婆婆今天給我打電話了,說你不愛做家務。我跟她解釋你現在工作忙,但她好像不太理解。你有空還是多顧顧家,女人嘛……”

林薇按掉電話。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努力平衡着什麼——事業與家庭,理想與現實,自我與他人的期待。

而她,不過是其中之一。

二、嫡系的標籤

周慕雲把評審意見反饋表復印了十份,分發給團隊成員。會議室裏很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總體評價是A-,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她開口,“但評審意見裏有幾條需要重點關注。第一條……”

許靜舉手:“周老師,這裏說‘團隊負責人獨立承擔重大的能力有待進一步證明’,這是什麼意思?”

會議室更安靜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爲周慕雲是沈靜淵院士的學生,是“嫡系”,所以總有人質疑她是靠導師的光環,而不是自己的能力。

周慕雲面不改色:“意思是我們需要拿出更多證據,證明這個是團隊獨立完成的。所以接下來三個月,我們要完成三件事:第一,發表一篇獨立署名的《科學》子刊論文;第二,申請一項獨立主持的國家重點研發計劃;第三,在國際會議上做一次特邀報告。”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不容易。

“能做到嗎?”周慕雲環視會議室。

沉默了幾秒,許靜第一個舉手:“能。”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所有人都舉了手。

“好。”周慕雲點頭,“那我們就用成果說話。”

散會後,她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窗外的銀杏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秋天真的來了。她坐下,打開電腦,開始修改那篇準備投給《自然·材料》的論文。

手機震動,是婆婆發來的語音。她點開,婆婆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不高興:“慕雲啊,志強說你這周末又要加班?不是說了這周末家庭聚會嗎?你舅舅一家從老家來,專門想看看你們。”

周慕雲看了眼歷——這周末確實要開推進會,而且是和單位的聯席會,她必須參加。

“媽,我這周末有重要工作,實在走不開。”她回復語音。

幾乎立刻,婆婆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慕雲,不是媽說你。工作重要,家庭就不重要了?你舅舅他們難得來一次,你不露面,人家怎麼想?說你架子大,說你不重視親戚。”

“媽,我確實有工作……”

“什麼工作比家人還重要?”婆婆打斷,“你那個工作,少去一天能怎麼樣?地球離了你了?”

周慕雲握着手機,說不出話。窗外的風吹進來,有點涼。她想起上個月父親生病住院,她請假回去照顧了三天,回來就聽到有人議論:“周教授到底還是顧家,工作可以放一放。”

似乎女人就應該以家庭爲重。如果你以工作爲重,就是“不顧家”“架子大”“女強人”。

“媽,我盡量協調。”她最終說,“但真的不敢保證。”

掛了電話,她靠在椅背上。小腹隱隱作痛——生理期快來了。每次壓力大的時候,痛經就更嚴重。

手機又震,這次是母親:“慕雲,你爸的藥快吃完了,醫生說要調整劑量。你什麼時候能回來一趟?我一個人不敢帶他去復查。”

“這周末不行,下周我看下程。”

“又要下周……”母親嘆氣,“你總是忙。你弟弟說他來,但他工作也忙,還要顧自己家。我就想,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娶個媳婦還能幫幫我,現在……”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女兒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顧不了娘家。

周慕雲閉上眼睛。她想起小時候,父母總說:“慕雲要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現在她有出息了,成了教授,成了負責人,卻因爲不能常回家照顧父母而愧疚,因爲不願意生二胎而被婆家埋怨,因爲工作太拼而被質疑“不像女人”。

似乎女人怎麼做都不對。顧事業,就是不賢惠;顧家庭,就是沒追求;想兩者兼顧,就是貪心。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許靜。

“周老師,平台那邊出了點問題,需要您過去看看。”

周慕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堅定。

“走。”

走在去平台的路上,許靜小聲說:“周老師,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沒事。”周慕雲說,“什麼問題?”

“高溫蠕變試驗機又報警了,這次是控制系統故障。”

“上次不是剛修過嗎?”

“說是老化了,廠家建議更換整套控制系統,要八十萬。”

周慕雲皺眉。平台今年的預算已經很緊張了,八十萬不是小數目。

到了平台,幾個工程師圍在設備旁,見她來了,都站起來。

“周教授,您看這……”負責人指着屏幕上的一串錯誤代碼。

周慕雲俯身查看。她懂設備原理,但這麼具體的故障,也需要廠家技術支持。

“先聯系廠家吧。”她說,“另外,把去年同期的故障記錄調出來,看看有沒有規律。”

“已經調了。”工程師遞過平板,“這半年已經壞了三次,維修費累計花了二十多萬。廠家說,這款設備已經停產了,配件越來越難找。”

周慕雲看着那些數據,心裏沉甸甸的。平台運行才兩年多,設備就開始陸續出問題。維修要錢,更換更要錢。而學院的經費一年比一年緊張。

她想起沈靜淵說過的話:“平台建起來容易,維持下去難。”

現在她深刻體會到了。

處理完平台的事,已經是晚上八點。回到辦公室,看到志強發來的微信:“媽很生氣,說你眼裏只有工作。舅舅他們明天到,你真的不能抽半天時間嗎?”

周慕雲看着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她可以請假,推進會可以改期,單位可以解釋。但那樣做,又會給人留下什麼印象?“周教授爲了家事耽誤工作”?“女人果然靠不住”?

她想起評審意見裏那句話:“團隊負責人獨立承擔重大的能力有待進一步證明。”

如果她連時間都保證不了,還怎麼證明?

“我盡量。”她最終回復,“但只能抽兩個小時,下午必須回學院。”

“好吧。”志強的回復很簡短。

周慕雲放下手機,打開電腦繼續改論文。屏幕上的英文字母開始模糊,她眨眨眼,重新聚焦。

窗外的夜色很濃,辦公室的燈是這一層樓唯一亮着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靜淵對她說過的話:“慕雲,科研這條路對女性更艱難。你要比別人強很多,才能獲得同樣的認可。”

那時她不信。現在她信了。

但信了,不代表要認輸。

她繼續打字。鍵盤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裏回響,一下,一下,像心跳,疲憊但堅持。

三、合同的重量

陳啓明把修改了七遍的合同草案打印出來,放在桌上。紙很厚,二十多頁,拿在手裏沉甸甸的。他翻到知識產權條款那一頁,盯着看了很久。

趙經理的要求很明確:學校保留署名權,企業擁有所有知識產權的獨家所有權。作爲補償,除了五百萬研發經費,每年額外提供二十萬績效獎勵。

桌子對面,李曉和另外兩個博士生坐着,眼神裏滿是期待。他們都知道,如果籤了這份合同,課題組就能買那台低溫強磁場設備,就能做更多前沿實驗,就能發更好的論文。

“老師,”李曉小聲說,“其實……也不是不能接受。很多課題組都這麼籤的。”

陳啓明沒說話。他想起上周參加的那個青年學者沙龍,一個剛評上優青的年輕教授分享經驗:“現在要拿到大企業的,必須讓渡知識產權。這是現實,我們必須適應。”

當時有人問:“那學術獨立性怎麼辦?”

對方笑笑:“先活下來,再談理想。”

也許對方說得對。課題組要活下來,學生要畢業,設備要更新……每一樣都需要錢。而錢,不會憑空來。

手機震動,是趙經理發來的微信:“陳教授,合同考慮得怎麼樣了?我們這邊申報月底截止,如果來得及,還能多申請一些配套資源。”

他回復:“還有一些條款需要商議,明天給您最終答復。”

放下手機,他看向學生們:“你們怎麼看?”

三個學生互相看看。一個說:“我覺得可以籤。有經費才能做事。”另一個說:“但如果知識產權完全歸企業,我們後續研究會不會受限?”李曉說:“老師,我聽您的。”

陳啓明閉上眼睛。他想起在伯克利做博士後時,導師那個簡陋但自由的實驗室。經費不多,但想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數據公開,論文共享。那種純粹的科研快樂,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今天先到這裏。”他說,“你們回去再想想,明天我們最後決定。”

學生們離開後,他獨自坐在實驗室。儀器已經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窗外的夜色很濃,遠處的教學樓還有幾間教室亮着燈。

手機又震,這次是孫老板——那家做電池材料的民企老板。

“陳教授,還沒睡吧?”孫老板聲音洪亮,“我這邊又想到個新點子,跟你聊聊?”

“您說。”

“是這樣,我最近接觸了幾個人,他們對快充電池特別感興趣。你不是研究界面效應嗎?能不能搞個新技術,把充電速度提高一倍?不用太復雜,實驗室數據漂亮就行,融資用。”

陳啓明握緊手機:“孫總,科研不是變魔術。充電速度涉及材料、電解液、結構設計多個方面,需要系統研究。”

“我知道我知道。”孫老板笑,“你就先做個概念驗證,數據好看點。融資成了,我給你課題組投三百萬,怎麼樣?”

“這不是錢的問題……”

“陳教授啊,”孫老板嘆氣,“你們學者就是太較真。現在市場要的是故事,是概念。你先弄出來,我們再慢慢改進。不然等你們研究透了,市場早被被人占了。”

電話掛了。陳啓明放下手機,感到一陣疲憊。這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裏的那種無力——當你說科學需要時間,對方說市場等不起;當你說數據要真實,對方說融資需要故事。

他打開郵箱,看到“微光網絡”群裏的新消息。浙大王老師分享了一個案例:某高校團隊把核心技術低價轉讓給企業,結果企業申請專利後,反過來禁止原團隊繼續研究。

群裏炸了。有人說這是賣身契,有人說這是現實選擇,有人問該怎麼辦。

陳啓明想了想,打字:“也許我們需要建立自己的底線。不是拒絕,而是在中守住學術的。”

有人回復:“說得好,但底線在哪?每個人處境不同。”

是啊,底線在哪?對於需要經費的年輕課題組,底線可能更低;對於已經站穩腳跟的團隊,底線可能更高。沒有統一答案,只有各自的選擇。

他關掉電腦,離開實驗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園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路過公告欄時,他看到新貼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資助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裏,有他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這些人裏,有多少人正在面臨類似的選擇?有多少人籤了那些合同?有多少人守住了底線?又有多少人,在夜深人靜時問自己:這樣做對嗎?

沒有答案。只有一個個具體的人,在具體的處境裏,做出具體的決定。

回到宿舍,他倒了杯水。水很涼,喝下去清醒了些。他拿出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然後用紅筆,在知識產權條款旁邊寫了幾個字:“建議修改:學校保留非獨占使用權,用於後續研究和教學。”

寫完後,他拍了張照,發給趙經理。附言:“這是我們的底線。如果可以接受,我們再談。”

點擊發送。

他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回復。也許會同意,也許會說“那就算了”,也許會再討價還價。但至少,他表達了態度。

放下手機,他走到窗邊。夜色中的校園寧靜安詳,仿佛所有的掙扎、權衡、困惑都不存在。

但它們是存在的。在每一間亮燈的辦公室裏,在每一個深夜未眠的腦海裏,在每一份待籤的合同裏。

而他,不過是其中之一。

二、閉門會議

沈靜淵參加的是一場小範圍閉門座談會,地點在部委的一間小會議室裏。參會者只有八個人:三位院士,兩位司長,三位國企和民企的代表。沒有媒體,沒有記錄,主題是“如何破解產學研脫節”。

主持人開場白很直接:“今天關起門來說實話,有什麼問題說什麼問題,有什麼建議提什麼建議。但出了這個門,今天的話就留在這裏。”

第一個發言的是位國企老總:“我說實話,我們不是不願意投入研發,是不敢。國企有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的考核,投研發就像賭博,成功了還好,失敗了誰來擔責?現在追責制度這麼嚴,誰敢冒險?”

民企代表接話:“我們是敢冒險,但沒耐心。中小企業平均壽命就三年,我要的是馬上能賺錢的技術。高校那些‘十年磨一劍’的東西,再好我也等不起。”

一位司長說:“政策上我們在努力。有研發費用加計扣除,有科技創新券,有成果轉化引導基金。但爲什麼效果不明顯?”

輪到沈靜淵了。他放下手裏的茶杯,緩緩開口:“我講幾個具體問題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評價體系問題。”他說,“高校評職稱、評帽子,主要看論文、看。一個教授花三年幫企業解決一個技術難題,可能不如發一篇論文。這種導向下,誰願意做轉化?”

“第二,風險承擔問題。”他繼續,“現在的情況是,高校怕擔責——技術不成熟不敢轉;企業怕風險——投入大了不敢接;方沒耐心——回報周期太長等不起。三方都在等別人先邁步。”

“第三,能力匹配問題。”他頓了頓,“懂技術的往往不懂市場,懂市場的往往不懂技術。既懂技術又懂管理還懂市場的人,太少。我們培養的博士,會寫論文,會做實驗,但有幾個懂成本核算?懂生產工藝?懂市場需求?”

會議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的聲音。

一位院士接話:“靜淵說得對。我補充一點——信任問題。高校覺得企業急功近利,企業覺得高校紙上談兵。互相不信任,怎麼?”

討論持續了兩個小時。每個人都說了實話,但每個人都清楚,這些問題不是一次座談會能解決的。它們涉及考核制度、金融體系、人才培養、社會觀念……是系統性問題。

散會時,主持人和沈靜淵走在最後。

“沈院士,您說得都很在點子上。”主持人低聲說,“但改革需要時間,也需要策略。有些話,公開場合不能說,容易引起誤解。”

“我明白。”沈靜淵點頭。

“不過您提的那個‘風險共擔’機制,我們內部在研究。可能先選幾個地方試點,找些願意吃螃蟹的。”主持人說,“如果有進展,我再跟您溝通。”

“好。”

走出部委大樓,已經是傍晚。北京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藍。沈靜淵站在台階上,看着長安街上的車流。

他想,今天的會開得很實在,但也很無力。大家都看到了問題,但解決問題需要勇氣,需要妥協,需要有人先付出代價。

而代價,往往是最難的部分。

手機震動,是學院辦公室發來的消息:“沈院士,下周院務會的議題清單已發您郵箱,請審閱。”

他打開郵箱,快速瀏覽。其中一項是“博士後管理辦法修訂”,備注裏寫着:“針對女性博士後生育延期問題,建議維持現有政策,避免開口子後難以管理。”

建議維持現有政策。意思是,不改變。

沈靜淵站在初秋的晚風裏,感到一陣涼意。這種涼意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裏那種看到問題卻無力改變的無奈。

他想給周慕雲打個電話,告訴她政策改變需要時間。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需要時間,需要多久?半年?一年?還是等到許靜的孩子都上學了?

他最終沒有打。只是回復辦公室:“‘博士後管理辦法修訂’這一項,建議增加專門討論時間。請準備相關案例和數據。”

點擊發送。

然後他走向停車場,司機已經在等。上車後,他閉上眼睛。腦海裏還是剛才座談會的場景,那些話語,那些表情,那些看似無解的問題。

車駛上長安街,經過天安門,經過國家大劇院,經過那些象征着權力和決策的地方。窗外的北京燈火輝煌,一個正在崛起的國家的首都。

但這個國家面臨的科技挑戰,需要的不僅是高樓大廈,不僅是經濟數據,更是深層次的制度創新、觀念變革、人才培養。

而這些,每一件都很難。

車到酒店。沈靜淵下車時,看到大堂裏幾個年輕人正在熱烈討論什麼,手裏拿着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滿是代碼和圖表。他們很年輕,眼睛裏有光,有那種相信能改變世界的光芒。

就像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想起林薇、陳啓明、周慕雲,他們眼睛裏也有這種光,雖然已經開始有些疲憊,但還沒熄滅。

也許這就是希望——總有人相信,總有人堅持,總有人在看似無解的問題前,還願意嚐試。

他走進電梯,按了樓層。電梯緩緩上升,鏡面裏映出他花白的頭發,疲憊的面容。

六十一歲了,還能做些什麼?

能做一點,是一點。

電梯門開,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腳步無聲。他走向自己的房間,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

很長,但依然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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