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
陳建國和趙小雅腦子裏同時冒出這三個字,人都僵住了。
昨天晚上,這個家裏的氣氛冷到了極點。林秀芬說到做到,那盆稀飯和鹹菜她一口沒動。晚飯就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散了場。陳建國和趙小雅餓着肚子,誰也不敢去碰那冰冷的飯菜。
臥室裏那堆被拆成布片的“屍體”,更是像無聲的宣告,提醒着這個家換了主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林秀芬就起來了。她在院子裏的公用水龍頭下洗漱完畢,回到屋裏時,陳建國和趙小雅已經像兩只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在飯桌邊。
“走。”林秀芬看都沒看他倆,從牆上取下自己的布包,裏面裝着昨晚陳建國上交的全部津貼和各種票證。
“媽……去哪兒?”陳建國小聲問。
“供銷社。”林秀芬丟下三個字,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還愣着什麼?等我請你們?”
趙小雅的肩膀縮了一下,她看看地上的碎布片,又看看自己身上這件唯一幸免於難的、因爲昨晚穿着才沒被剪的舊衣服,臉上辣的。現在出門,她感覺自己像沒穿衣服一樣,渾身不自在。
陳建國看出了妻子的窘迫,硬着頭皮對林秀芬說:“媽,要不……要不我自己去買就行了,小雅她……”
林秀芬的目光移到趙小雅身上:“做衣服的人不去,量錯了尺寸你負責?還是說,你想讓她一輩子就穿這些撿來的破爛,出門讓人戳脊梁骨?”
陳建國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小雅咬着下唇,最後還是低着頭,默默地跟了出去。
三人一前兩後走在部隊大院的路上。林秀芬腰杆筆直,走在最前面,像個巡視領地的女王。陳建國和趙小雅跟在後面,頭都快埋到口裏。
早起洗衣服、倒垃圾的軍嫂們看見這一幕,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
“喲,陳事這是帶他媽和他媳婦上哪兒去啊?”
“還能去哪,肯定是去供銷社唄!我可聽說了,昨天老太太一來,就把兒媳婦所有衣服都給剪了,一件不留!”一個消息靈通的女人壓低聲音,但那音量足夠讓方圓十米的人都聽見。
“天哪!真的假的?這麼狠?那趙小雅也太可憐了!”
“可不是嘛,你們看她那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肯定是哭了一晚上。這婆婆,真是個活閻王!”
議論聲像針一樣扎在趙小雅的後背上,她走得更快了,恨不得立刻消失。陳建國的臉也是一陣紅一陣白,手都攥成了拳頭。
林秀芬卻像是沒聽見一樣,腳步都沒亂一下。她只是在經過那個說得最起勁的女人時,腳步頓了頓,偏過頭,給了對方一個冷淡的眼神。
那女人被看得心裏一咯噔,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供銷社裏人來人往,櫃台前的售貨員們個個都像是領導,對顧客愛答不理。
林秀芬徑直走到賣布料的櫃台。
“同志,買布。”陳建國上前一步,陪着笑臉說。
櫃台後一個燙着卷發、塗着紅嘴唇的女售貨員正拿着小鏡子照來照去,聽見聲音,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指了指旁邊一堆顏色暗沉的粗布:“布票拿來,那邊的自己看,便宜。”
那態度,擺明了是看他們穿着土氣,認定他們買不起好料子。
陳建國有些尷尬,趙小雅更是往後縮了縮。
林秀芬卻看也不看那些粗布,她走到櫃台前,伸出手,指尖從一匹匹碼放整齊的布料上輕輕滑過。
她的動作很專業,不是用手抓,而是用指腹去感受布料的紋理和質感。
“這匹的確良支數多少?”她停在一匹天藍色的布料前,開口問道。
“啥數?”那女售貨員總算放下鏡子,皺起了眉,一臉不耐煩,“什麼亂七八糟的,買就買,不買別亂摸!”
林秀芬沒理她,又摸了摸旁邊一匹白底帶小碎花的棉布:“這匹是府綢吧?手感還行,就是織得鬆了點,下水容易縮。”
她的話不大,但很清晰。周圍幾個也在挑布料的顧客都看了過來。
女售貨員的臉色變了變。這些詞,她也就從倉庫老師傅那裏聽過幾嘴,這個鄉下老太太怎麼會知道?
“你到底買不買?不買別在這兒瞎咧咧,影響我做生意!”售貨員有些惱羞成怒。
“買,當然買。”林秀芬不急不躁,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最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布卷上。那布卷被單獨放在一邊,上面還貼了個小紙條,寫着“瑕疵處理”。
“那個,拿給我看看。”林秀芬指着它說。
售貨員“哼”了一聲,像是看笑話一樣,費力地把那個布卷搬出來,往櫃台上一扔:“看清楚了啊,這是瑕疵品,剪了可不退不換!也就你們這些圖便宜的才買這個!”
布料是當下很時興的淺綠色,上面印着白色的小雛菊,很好看。陳建國和趙小雅眼睛都亮了一下,可一聽到“瑕疵品”三個字,又都泄了氣。
林秀芬讓售貨員把布展開。
售貨員不情不願地拉開一段,指着布料中間一個地方:“看見沒?這裏,跳線了,織的時候有一線斷了,留下一個半個指甲蓋大的小洞。便宜處理了,你要是要,布票給你少算點。”
周圍的人也湊過來看,都搖了搖頭。這洞在布料中間,做啥衣服都躲不開,買了就是浪費。
趙小雅也惋惜地拉了拉陳建國的衣角,示意別買了。
林秀芬卻俯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個小洞,又用手比劃了一下布料的寬度。她抬起頭,看着售貨員,語氣平靜:“這布料,我要了。按你說的,布票少算,錢也得按處理價算。”
“媽!”陳建國急了。
“你懂什麼?”林秀芬一個眼神過去,陳建國立刻閉上了嘴。
售貨員愣住了,沒想到真有傻子要買。她巴不得趕緊把這滯銷貨處理掉,立刻開了票:“行行行,算你撿着便宜了!”
林秀芬拿出錢和布票,付了賬。售貨員飛快地扯下三米布,包好遞給她,像是甩掉一個燙手山芋。
拿着那卷在別人看來是廢品的布料,陳建國一臉的愁苦,趙小雅更是低着頭,覺得周圍人的目光都在嘲笑他們家。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林秀芬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那個售貨員說了一句。
“同志,下次進貨學着點。這種布料叫棉布巴厘紗,夏天穿最透氣。還有,這個瑕疵,在經緯線交叉點上,只要剪裁的時候,把腰線或者袖窿線放在這裏,用縫份一包,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頓了頓,看着售貨員那張由紅轉白的臉,繼續道:“用三流貨的價格買了匹一流的料子,今天這便宜,我占大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售貨員和周圍一片抽氣聲,轉身對還愣着的陳建國和趙小雅說:
“還傻站着什麼?”
“回家,做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