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發現朔在練習發聲,是五月底一個雨後的清晨。
那天她醒得特別早——茶泡飯半夜鬧着要上廁所,她起來了一次,之後就再沒睡着。窗外透出灰藍色的晨光,空氣裏有溼潤的青草味。她披上外套,準備去廚房燒水,卻聽見了聲音。
不是說話聲,而是一種……氣流穿過狹窄通道的、嘶啞的摩擦聲。
斷斷續續,像老舊風箱的喘息。
她從二樓窗戶往下看。
佐久間朔站在院子裏,面朝那棵老楓樹。晨光熹微,他的側影在淡藍色天幕下顯得單薄。他微微仰着頭,脖頸的線條緊繃,喉結上下滾動。
然後他又發出那個聲音。
“啊——”
短促,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剛出口就碎了,消散在晨風中。
但他在繼續。
“啊——啊——”
每一聲都用力到肩膀發抖,每一聲都破碎不堪。他閉上眼睛,額頭抵在楓樹上,像在從樹木那裏汲取力量。手指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椿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這就是他每天早起的原因?不是去圖書館,不是去公園,而是躲在這個無人看見的清晨,對着一棵樹,練習如何重新發出聲音。
她想起伊藤醫生的話:“心因性失語症……有些人能恢復,有些人不能。關鍵要看心理障礙有多深。”
朔的心理障礙是什麼?是事故的責任感?是對自己能力的懷疑?還是……對聲音本身的恐懼?
又一串音節。這次不是“啊”,而是“か”——語的“ka”。他試了三次,才勉強發出一個清晰的音。汗水從鬢角滑落。
椿輕輕退後,離開窗邊。她不該看這個,這是太私密的時刻,像不小心掀開了別人還沒愈合的傷口。
她在廚房站了很久,直到水壺燒開,發出尖銳的鳴叫。
那天早上,椿沒有下樓。她泡了茶,坐在工作台前,卻什麼也做不了。腦海裏全是那個畫面:男人在晨光中,用盡全力,想要找回丟失的聲音。
九點,朔按往常時間出門。椿從窗簾縫隙看見他——穿着整潔的襯衫,帆布包在肩上,步伐平穩。完全看不出兩個小時前,他曾在院子裏那樣掙扎。
便籤牆上,他貼了今天的留言:
「去復健中心。中午回。茶泡飯的藥在冰箱。」
“復健中心”。椿咀嚼這個詞。不是醫院,不是診所,是復健中心。所以他在接受正式治療,有專業人士幫助。
但她從沒聽他提過。
那天中午,椿做了茶碗蒸——朔上次說好吃的那種。她特意多做了一個,放在便籤牆下的木凳上,旁邊貼了張粉色便籤:
「練習辛苦了。補充蛋白質對聲帶好。」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話。
下午她出門采購,回來時,茶碗蒸不見了,碗洗得淨淨放在門口。便籤牆上多了一張回復,寫在藍色便籤上:
「謝謝。很好吃。」
字跡比平時潦草一點,墨色很深,像是用力寫的。
椿把碗拿上樓時,在碗底發現了一張折疊的小紙條。她展開,上面是朔的字跡,很小,但清晰:
「你看見了?」
只有四個字,一個問號。
椿的心髒猛地收緊。她握着紙條,在廚房站了許久。最後,她從繪圖本上撕下一角,寫:
「只看見你在楓樹下。抱歉。不是故意偷看。」
她把紙條折好,塞進洗淨的碗裏,放回木凳。
這次沒有等來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