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捏着趙小雅下巴的手指,像是兩鐵鉗。
趙小雅被迫迎上那雙眼睛,那裏面沒有傳說中的刻薄和算計,只有一種讓她無法理解的、近乎嚴苛的審視。
“從今天起,先把你這身窮酸骨頭,給我一一地掰直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林秀芬鬆開手,不是放過她,而是抓住她的胳膊,直接把人往院子裏拖。
“媽!媽您這是什麼?”
趙小雅嚇壞了,手裏的溼衣服都忘了放下,水滴滴答答地濺了一路。她以爲婆婆是要當着全大院人的面打她,羞憤和恐懼讓她拼命掙扎。
可林秀芬的力氣大得驚人,那只手抓着她,就像老鷹抓小雞,本不容反抗。
陳建國剛從屋裏出來,看到這一幕也慌了神,連忙追上去:“媽!有話好好說!你別動手啊!”
林秀芬猛地停步,回頭掃了他一眼。
“我沒動手,我在教她怎麼做人!你給我回屋去,這裏沒你的事!”
那眼神,讓陳建國把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裏。他眼睜睜看着他媽把他媳婦拖到了樓下那片空地的牆下。
清晨的大院,已經有了人影。幾個早起出的戰士跑過,都好奇地往這邊看。
“站過去,貼着牆。”林秀芬指着光禿禿的水泥牆,下了命令。
趙小雅不明所以,但還是哆哆嗦嗦地靠了過去。
“不是這麼站!”林秀芬簡直要被氣笑了。她走上前,伸出手,在趙小雅的後背上用力一拍。“後腦勺、肩膀、屁股、腳後跟,四個點,全都給我貼在牆上!收肚子!抬頭!看前面!”
她一邊說,一邊動手調整。把趙小雅縮着的脖子往上提,把她習慣性弓着的背往牆上按。
趙小雅哪裏受過這個,身體被擺弄成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叫疼。特別是後背,像是被硬生生掰開一樣,酸痛難忍。
“就這麼站着,不許動!動一下,時間加倍!”林秀芬說完,就抱臂站在一邊,像個監工。
這一下,路過的人徹底看傻了。
“那不是陳事家嗎?這是啥呢?”
“罰站吧?瞧把那小媳婦給折騰的,臉都白了。”
“這老婆子真不是個省油的燈,昨天剪衣服,今天就罰站,花樣還真多!”
議論聲不大,但足夠飄進趙小雅的耳朵裏。她又羞又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一想到林秀芬那句“時間加倍”,她硬是咬着牙,把眼淚給憋了回去。
汗水順着額角流下來,癢得鑽心,她也不敢抬手去擦。
“林大姐!哎喲,你這是啥呀!”隔壁的王嫂子端着洗衣盆出來,一看到這陣仗,立馬跑了過來,“小雅這孩子身子弱,你可別把她給折騰壞了!快讓她歇歇吧!”
林秀芬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裏吐出的話又冷又硬。
“我教我兒媳婦怎麼挺直腰杆做人,礙着你了?你要是閒得慌,就管好你家男人晚上別打雷,吵得人睡不着覺。”
王嫂子被噎得滿臉通紅。她家男人打呼嚕是全樓聞名的,昨晚半夜那幾聲巨響,她也聽見了,還以爲是哪家櫃子倒了,原來是這老太太的!
這一下,她屁都不敢再放一個,訕訕地端着盆走了。
周圍看熱鬧的軍嫂們也都縮了縮脖子。這老太太,不僅對家裏人狠,對外人也是個不好惹的刺頭!
站了大概半個鍾頭,趙小雅感覺自己的腰都快斷了。
林秀芬卻還沒完。她回屋,從廚房裏拿出一個空碗,裝了半碗水,走出來,直接往趙小雅頭上一放。
“頂着,從牆這頭,走到那頭,水不許灑出來。”
“媽……”趙小雅快哭了,這怎麼可能做到!
“做不到就繼續貼牆站。”
趙小雅沒法子,只能頂着碗,小心翼翼地邁出第一步。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頭頂那碗水上,身體爲了保持平衡,不自覺地就挺直了。
院子裏的人都看呆了。
這婆媳倆,是瘋了還是中邪了?這是在練什麼雜耍?
就在趙小雅顫顫巍巍地走到一半時,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大院門口。男人穿着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在晨光下泛着光。他面容剛毅,眉頭微蹙,正是昨晚被林秀芬一杆子捅安靜的隔壁鄰居,陸團長——陸長征。
他剛晨練回來,一進院子,就看到了這離奇的一幕。
一個鄉下打扮的老太太,像個教官一樣盯着;一個瘦弱的小媳婦,頭上頂着碗,在走“貓步”。
周圍還圍着一圈指指點點的軍嫂。
整個大院,因爲這婆媳倆,變成了一個熱鬧的雜耍場。
陸長征的腳步頓住了。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林秀芬的臉上。
林秀芬也正好看向他。
四目相對。
林秀芬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既不心虛,也不尷尬,反而還沖他挑了一下眉,那意思仿佛在說: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家牆也捅穿!
陸長征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收回視線,什麼也沒說,邁開長腿,沉着臉從她們身邊走了過去。
他一走,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都覺得沒趣,三三兩兩地散了。
直到太陽升起,把人的影子照得清晰,林秀芬才終於開了口。
“行了,今天就到這。”
趙小雅如蒙大赦,一把拿下頭頂的碗,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她靠着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但奇怪的是,那股一直壓在口的憋悶感,好像散去了一點。
她不自覺地挺了挺酸痛的後背,發現視野都好像比平時高了一點。
林秀芬看着她雖然狼狽但明顯直了不少的背影,心裏總算有了一點滿意。
她走過去,拍了拍趙小雅的肩膀。
“記住了,這是規矩。以後每天早上都得練。”
說完,她話鋒一轉,看着趙小雅那張沒有血色的小臉,又皺起了眉。
“空着肚子,練什麼都是白搭。你這身子,比紙糊的還不如。”
她掃了一眼自家那扇緊閉的房門,像是在宣布什麼重大決定。
“從今天起,家裏的夥食也得改!天天喝那清湯寡水,養雞雞都下不了蛋!”
林秀芬的目光重新落回趙小雅身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等着,明天我親自下廚,做紅燒肉!把你們倆這身虧空的底子,給我全都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