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梅猛地抬起頭,氣得眼圈都紅了:“你胡說什麼!我沒……”
“沒胡說?”陸好漢把手裏的半個包子扔回碗裏,身子往前傾,一股強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不是你拿什麼跟他換的,那就是他怕我。”
他一字一句,說得篤定又直接。
白雪梅一下子就噎住了。
桂花嫂最後在她耳邊說的話,又響了起來。
“你王大哥那是怕他。”
原來……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她沒錢,知道她只能去賒賬,也知道王屠戶會看在他的面子上,把肉賣給她。
他什麼都知道,卻還要用那麼難聽的話來問她,來看她的笑話。
一股委屈和羞憤涌上心頭,白雪梅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就是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是,是沾了你的光。”她咬着牙,把頭扭向一邊,“這頓飯,就算我還你的人情。我們兩清了!”
她以爲他會生氣,會發火。
可陸好漢只是看着她那副又氣又委屈的樣子,忽然低低地笑了。
“兩清?”他站起身,一步就到了她面前。
白雪梅嚇得往後退,後腰卻抵在了冰冷的灶台上,退無可退。
“白雪梅,你這賬算得可真精。”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着自己。
他的手指粗糙又滾燙,帶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給你修門,給你換鎖,幫你擋着王麻子那樣的雜碎。你就拿一頓包子,就想跟我兩清?”
他的臉越湊越近,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
“你是不是覺得,我陸好-漢就這麼好打發?”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白雪梅嚇得魂都快飛了,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陸好漢看着她臉頰上滑落的淚珠,眉頭皺了皺,手上的力道下意識地鬆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雙手,因爲和面剁餡,指尖還泛着紅。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自己的右手。
昨天她包扎的布巾早就被他扯了,大拇指的傷口經過一夜,又碰了冷水,此刻看着有些紅腫,邊緣甚至有點發炎的跡象。
白雪梅的注意力也被他的手吸引了過去。
“你的手!”她也顧不上哭了,驚呼一聲,“怎麼又流血了!”
她想也不想,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查看。
“別碰!”陸好漢沉聲喝道,把手往後縮。
“你別動!”白雪梅也急了,也顧不上怕他,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都這樣了還逞能!你想這手廢了嗎!”
她把他拽到桌邊,按着他坐下,轉身就跑去拿那瓶烈酒和淨的布。
“你這女人,怎麼這麼麻煩。”陸好-漢嘴裏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卻沒有再掙扎。
他就那麼坐着,看着白雪梅再次蹲在他身前。
她擰開瓶蓋,把刺鼻的烈酒倒在布上,然後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忍着點!”
說完,她低頭,小心翼翼地用沾了酒的布,去擦拭他傷口周圍的紅腫。
“嘶……”
陸好漢疼得肌肉都繃緊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
“活該!”白雪梅嘴上罵着,手上的動作卻更輕了。
她離得很近,低着頭,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皂角的香味,飯菜的香味,還有她身上獨有的,那股淡淡的女人香,混在一起,絲絲縷縷地往他腦子裏鑽。
他看着她專注的側臉,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滾。
心裏那股被井水澆下去的邪火,又一次,變本加厲地燒了起來。
白雪梅好不容易幫他把傷口清理淨,又撕了塊新布條,仔仔細細地給他包扎好,還打了個比昨天好看點的結。
“好了。”她鬆了口氣,抬起頭。
一抬頭,就撞進他那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睛裏。
那眼神,像一團火,要把她燒着了。
白雪梅的心漏跳了一拍,臉頰“轟”地一下,比剛才還紅。她趕緊鬆開手,想要站起來拉開距離。
可陸好漢卻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
“手藝不錯。”他開口,聲音沙啞得要命,“看來,這幾天都得讓你換藥了。”
什麼?
白雪梅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意思,是她以後每天都要……都要這樣給他上藥?
“我……我……”
“怎麼?”他挑了挑眉,“不願意?”
“不是……”
“那就是願意了。”他直接替她做了決定。
他鬆開她的手腕,站起身,走到桌邊,把碗裏剩下的一個包子也拿了起來。然後,他看了一眼籃子裏那十來個包子。
“剩下的,我帶走。”
他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白雪-梅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識地問:“那你中午……晚上吃什麼?”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他們的交易,不就是她管他一三餐嗎?包子都讓他帶走了,她拿什麼給他做?
陸好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沉地笑了起來。
“白雪梅,你不會以爲,就這麼幾個包子,就能算我一天的飯吧?”
他拎起那個裝滿包子的籃子,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午飯,晚飯,我到時候會過來吃。”
說完,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煞白的臉上。
“還有。”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勢。
“昨天晚上,李有財罵你,說你是破鞋。”
白雪梅的身子猛地一顫,血色從臉上褪得淨淨。
陸好漢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我告訴他,他看錯了。”
“我說,你淨得很。”
他的目光,像帶着鉤子,在她身上刮了一遍。
“白雪梅,別讓我說錯話。”
說完,他不再看她臉上是何種驚濤駭浪,拎着籃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院門被他“砰”的一聲帶上。
屋子裏,只剩下白雪梅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肉包子的香氣還未散盡,可他的話,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進了她的心裏。
淨得很。
別讓我說錯話。
這到底……是誇獎,還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