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正月十八,天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像一塊浸飽了水的髒棉絮,憋着一場更大的雪。

陸沉從平西侯府回來後就病倒了。說是染了風寒,高燒不退,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嘴裏不時含糊地喊着“雲舒”。陸忠急得嘴角起泡,請了大夫來看,開了方子,藥灌下去兩碗,到傍晚時分,熱度才勉強退了些。

人醒了,魂卻像丟了一半。

他靠坐在床頭,身上裹着厚棉被,臉色蒼白得像窗外的雪,眼神空洞地望着帳頂。屋裏沒點燈,暮色一點點滲進來,將家具的輪廓暈染得模糊。

“將軍,喝點粥吧。”陸忠端着一碗白粥,小心翼翼地湊到床邊。

陸沉沒動,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您這樣不吃不喝……身子怎麼受得住啊。”老管家聲音哽咽,“夫人若在天有靈,見您這樣糟踐自己,該多心疼……”

“忠叔,”陸沉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你說……夫人會怪我嗎?”

陸忠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她會不會回來看我?”陸沉轉過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亮得駭人,“會不會……恨我?”

“將軍!您千萬別這麼想!”陸忠放下粥碗,急聲道,“夫人對您的情意,府裏上下誰不知道?她怎麼會恨您?她定是盼着您好好的!”

陸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沒再說話,只是又轉回頭,繼續盯着帳頂。

屋裏靜得可怕,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

忽然,外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門被輕輕叩響。

“將軍,宮裏……宮裏又來人了。”是小廝惶恐的聲音。

陸沉睫毛顫了顫,沒動。陸忠連忙起身去開門。

來的還是春杏,身後跟着個小太監,手裏捧着一個錦盒。

“陸將軍可好些了?”春杏走進來,看見陸沉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復雜,但很快又換上得體的關切,“娘娘聽聞將軍病了,特意讓奴婢送來一支百年老參,給將軍補補身子。”

陸忠連忙接過錦盒:“多謝娘娘恩典。”

春杏走到床前,福了福身:“將軍,娘娘還讓奴婢帶句話——您要的信,南邊已經送到了。”

陸沉猛地睜大眼睛,掙扎着想坐起來。陸忠趕忙上前攙扶。

“信……在哪兒?”他聲音發抖。

春杏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封口處蓋着個模糊的私印。她雙手奉上:“送信的人說,一切安好,讓將軍勿念。”

陸沉幾乎是搶過那封信,手指顫抖着撕開封口,抽出裏面薄薄的一張信箋。

紙是尋常的竹紙,字跡……是陌生的。工整,但帶着刻意的板正,不像雲舒那一手清秀靈動的小楷。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行:

“安抵蘇州,宅院清幽,衣食無缺。江南春早,窗外已有梅綻。勿念,珍重。”

那字寫得有些歪斜,筆畫滯澀,像是極力模仿,卻終究差了幾分神韻。

陸沉盯着那個字,看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指,輕輕摩挲着墨跡,仿佛能觸碰到寫字人的指尖。

這不是雲舒親筆寫的?……心裏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反而更重了?

“將軍?”春杏輕聲喚道,“娘娘說,您看了信,也該安心了。好生養病,莫要再胡思亂想。”

陸沉抬起頭,看向春杏:“送信的人呢?我想見他。”

春杏面露難色:“這……送信的是南邊鋪子的夥計,放下信就急着回去了,說是鋪子裏還有事。娘娘特意囑咐,讓您別多想。”

陸沉默默地將信紙折好,重新塞回信封。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替我謝過姑母。”

春杏似乎鬆了口氣,又說了幾句好生休養的話,便帶着小太監離開了。

屋裏又剩下主仆二人。陸忠看着陸沉將那封信緊緊攥在手裏,指節捏得發白,忍不住道:“將軍,您……”

“忠叔,”陸沉打斷他,聲音疲憊,“我累了,想睡會兒。”

陸忠只得咽下話頭,替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黑暗中,陸沉睜着眼。他沒有睡,只是將那封信貼在口,隔着單薄的寢衣,能感覺到紙張粗糙的邊緣。

一切安好。

江南春早。

勿念。

每一個字,都像一細針,扎在他心上。這該是他期盼的消息,可爲何……只覺得虛假?

他想起昨夜沈硯的話:“有時候你以爲的‘死’,未必是真死;你以爲的‘生’,也未必能長久。”

還有那雙眼睛……宮宴上,“蘇婉”抬眼看他時,那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如果雲舒真的安全到了江南,如果她真的“一切安好”,爲何不親自寫一封更長的信?爲何不告訴他路上的見聞,新居的模樣,江南的梅花……她明明有那麼多話可以說的。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心裏。

難道這封信,本就是假的?

難道姑母……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陸沉猛地坐起身,劇烈的動作牽動了病體,引得一陣咳嗽。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眼眶都憋紅了。

不會的。姑母答應過他,會護雲舒周全。她是他的親姑母,是陸家如今在宮中最大的倚仗,她沒有理由騙他……除非……

除非雲舒本沒去江南。

除非那場“假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這個認知讓陸沉渾身發冷,如墜冰窟。他掀開被子,踉蹌着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腳走到書案前,顫抖着手點亮了蠟燭。

昏黃的燭光跳動着,照亮了他慘白的臉。他拉開抽屜,取出那個錦盒,打開——裏面躺着那支竹節玉簪,還有那方浸了酒漬、繡着並蒂蓮的帕子。

他拿起帕子,上面污濁的痕跡已經涸,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他想起臘月二十八那晚,在百味樓的雅間,這方帕子從她袖中滑落,被傾倒的酒液浸透。她當時輕輕“呀”了一聲,想去撿,卻被他握住了手……

那時他眼裏只有絕望和痛苦,竟沒注意到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了然。

她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這所謂的“假死”,本就是一條死路?

“雲舒……”陸沉喃喃着,將臉埋進那方帕子裏。粗糙的緞面摩擦着皮膚,帶着淡淡的、幾乎聞不到的梅香——那是她身上慣有的味道。

如果她真的死了……如果臘月二十八那晚,她喝下的本不是假死藥,而是真正的毒藥……

“不——!”一聲低吼從他喉嚨裏擠出來,破碎而痛苦。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像一頭被困在絕境裏的野獸。

他要查清楚。

無論如何,他必須查清楚!

“忠叔!”他揚聲喊道,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可怕的堅決。

陸忠慌忙推門進來,看見陸沉赤腳站在冰冷的地上,手裏緊緊攥着那方髒污的帕子,燭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嚇了一跳:“將軍!您這是……”

“備馬。”陸沉打斷他,聲音冰冷,“我要出城。”

“現在?這天都黑了,還下着雪,您還病着……”

“備馬!”陸沉重復,眼神銳利得像刀。

陸忠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不敢再勸,只得匆匆出去安排。

一刻鍾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悄駛出了陸府側門,融入沉沉的夜色和風雪中。

馬車裏,陸沉裹着厚厚的大氅,懷裏揣着那支玉簪和那方帕子。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亮光。

他要去看一眼。

看一眼棲霞山腳,陸家祖墳裏,那口棺材。

如果棺材裏的人不是雲舒……如果棺材是空的,或者裏面是別人……

那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馬車在雪夜裏疾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單調的聲響。陸沉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裏卻全是雲舒的臉。

她笑着的樣子,她蹙眉的樣子,她彈琴時微垂的睫毛,她寫字時輕抿的唇……

“夫君,江南的梅花,一定很美。”

她最後的話,響在耳邊,溫柔得像一聲嘆息。

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如果這世上再也沒有那個會溫梅花釀、會剪歪尾巴鴛鴦窗花、會在他歸來時握着他冰涼的手輕聲埋怨的女子……

陸沉的心,痛得縮成一團。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他掀開蓋頭時,她羞紅的臉。那時她小聲說:“往後,請夫君多多指教。”

是他沒有護好她。

是他,親手將她推向了深淵。

“快些!”他啞聲催促車夫。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風雪撲打着車簾。遠處,棲霞山黑黢黢的輪廓,在雪夜中漸漸顯現。

而此刻的平西侯府別院,雲舒也未曾安眠。

她坐在燈下,手裏拿着那支銀梅簪,輕輕摩挲着。沈硯下午來了一趟,告訴她賢妃派去杭州查蘇家的人已經出發了,最快七八就會有消息傳回。

“你不能再待在這兒了,”沈硯當時說,“賢妃起了疑心,這裏雖隱蔽,但難保沒有她的眼線。我已經安排好了新的住處,明一早,你就搬過去。”

雲舒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現在就像走在懸崖邊上,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新的身份也準備好了,”沈硯看着她,“京城西郊有座慈雲庵,庵主是我母親的舊識。你可以去那裏暫住,帶發修行,避避風頭。”

帶發修行……雲舒苦笑。她這短短一生,從官家小姐到將軍夫人,再到“已死”之人,如今又要去庵堂避難,真是荒唐。

“好。”她輕聲應下。

沈硯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終究只是嘆了口氣:“你早些休息,明我來接你。”

此刻,沈硯早已離開。屋裏只剩雲舒一人,對着一燈如豆。

窗外風雪呼嘯,偶爾有枯枝被雪壓斷的脆響。這讓她想起陸府的暖閣,想起那些圍爐夜話的晚上。陸沉有時會給她講邊關的趣事,有時只是靜靜看着她繡花,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依偎在一起,那麼暖。

如今,只剩她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地方,對着陌生的牆壁。

眼淚不知不覺又流下來,悄無聲息地滑過臉頰,滴在手中的銀簪上。她忽然想起臘月二十七那天,在梅林,她焚香許願。

那時她許的願是:“願與夫君,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如今看來,那願望像個笑話。

她擦眼淚,將銀簪緊緊握在手裏。冰涼的金屬硌着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這痛提醒她,不能再沉溺於過去了。眼淚救不了她,回憶也溫暖不了她。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清醒地活下去。

然後,讓那些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夜深了。

陸沉的馬車終於抵達棲霞山腳。雪下得正緊,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幾乎看不清道路。陸沉拒絕了陸忠的攙扶,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陸家祖墳走去。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頭那把火,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墳地到了。一座座墓碑在雪中靜立,像沉默的守衛。陸沉憑着記憶,找到了那座新墳。

墓碑上,“三品誥命陸門雲氏之墓”幾個字,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陸沉站在墓前,雪落滿肩頭。他盯着那座墳包,看了很久,然後緩緩跪下,伸手去拂碑上的積雪。

指尖觸到冰冷的石頭,凍得他一哆嗦。

“雲舒……”他低聲喚道,聲音被風雪吹散,“我來看你了。”

無人應答。只有風聲嗚咽,像是誰的哭泣。

陸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一片決絕的冰冷。他站起身,走到墳包側面——這裏背風,積雪稍薄。他蹲下身,開始用手刨雪。

“將軍!您這是做什麼?!”跟在後面的陸忠大驚失色,撲上來想阻止。

“別過來!”陸沉回頭,眼神凶狠,“退後!今之事,你若敢說出去半個字……”

陸忠被他眼中的戾氣嚇住了,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陸沉不再理他,繼續用手刨着凍土。指甲很快劈裂,滲出血來,混着泥土和雪水,鑽心地疼。可他仿佛感覺不到,只是機械地、一下下地挖着。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頭上、肩上,很快將他染成一個雪人。手指早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只是憑着本能往下挖。

不知過了多久,指尖終於觸到了堅硬冰冷的東西——是棺木。

陸沉呼吸一窒。他加快了動作,將周圍的浮土扒開,露出黑漆漆的棺蓋。棺蓋上的鉚釘在雪光下閃着幽暗的光。

他顫抖着手,撫上棺蓋。冰冷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

打開它。

一個聲音在心底瘋狂叫囂。

打開它,看看裏面到底是誰!

可是……如果裏面真的是雲舒呢?如果她真的躺在這冰冷的泥土下,再也不會對他笑,不會對他說話……

陸沉的手僵住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比寒冷更甚,比傷痛更烈。

他怕。

怕看到最不願看到的一幕。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淒厲的鴉啼,在寂靜的雪夜中格外刺耳。陸忠嚇得一哆嗦,小聲道:“將軍,這地方邪性,咱們……咱們還是回吧?”

陸沉沒動。他盯着那口棺材,仿佛要透過厚重的木板,看到裏面的真相。

最終,他還是沒有勇氣打開。

他緩緩直起身,踉蹌後退兩步,看着自己挖出的那個淺坑,看着那黑沉沉的棺蓋,忽然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

“雲舒……”他喃喃道,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混着臉上的雪水,滾燙又冰涼,“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風雪呼嘯,淹沒了他破碎的聲音。

他最終還是用顫抖的手,將刨開的土一點點填了回去,將那座墳恢復原狀。做完這一切,他像被抽了所有力氣,癱坐在雪地裏,久久不動。

陸忠抹着眼淚上前,將他攙扶起來:“將軍,咱們回吧……回吧……”

陸沉任由他攙扶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沒有得到答案。

可心裏那個可怕的懷疑,卻像野草一樣,瘋狂蔓延。

回去的馬車上,他靠在車壁上,閉着眼,手中緊緊攥着那支玉簪。簪尖刺破了掌心,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

如果……如果雲舒真的不在了。

那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他在意?

賢妃?陸家?前程?駙馬之位?

呵。

陸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猙獰的弧度。

若真如此,那這些東西,就統統給她陪葬吧。

馬車在風雪中艱難前行,駛向那座燈火輝煌、卻冰冷徹骨的京城。

而遠處,棲霞山的亂葬崗,烏鴉坡的窪地裏,那處被匆匆掩埋的淺坑,正被越來越厚的積雪覆蓋,漸漸與周圍融爲一體,再也看不出痕跡。

只有寒風掠過枯草,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埋葬在下面的冤魂,不甘的嘆息。

這一夜,雪落無聲。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無聲中,徹底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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