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傍晚時分,又飄起了細雪。
陸沉換了身深灰色常服,外罩黑色大氅,騎着馬往平西侯府去。馬蹄踏在積雪的街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暮色四合,各家屋檐下掛着的燈籠漸次亮起,在風雪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他手裏攥着馬繮,指節有些發白。昨沈硯的帖子來得蹊蹺,今這場酒,恐怕不是“共飲”那麼簡單。
平西侯府在城東,朱門高牆,氣派非常。陸沉下馬時,門房早候着了,躬身引他入內:“陸將軍請,世子在聽雪軒等您。”
穿過兩道垂花門,沿着遊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聽雪軒。這是處臨水的小閣,三面開窗,窗外正對着一片梅林。此時紅梅映雪,暗香浮動,景致極佳。
沈硯一身月白錦袍,正坐在軒中煮酒。銅爐上架着小陶壺,酒香混着梅香,在寒夜裏格外誘人。見陸沉進來,他起身相迎:“陸將軍來了,快請坐。”
“沈世子。”陸沉拱手,解了大氅交給侍從,在沈硯對面坐下。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復雜的東西。陸沉注意到,沈硯今未戴冠,只用一白玉簪束發,顯得隨性許多。但那雙眼,卻比宮宴上更銳利了幾分。
“嚐嚐這酒,”沈硯執壺,爲陸沉斟滿一杯,“是我從南邊弄來的‘梅花釀’,據說是在梅花樹下埋了三年才啓封的。”
陸沉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他想起臘月二十四那個雪夜,雲舒也在暖閣裏溫了梅花釀,笑着對他說:“這酒我釀了整一年,就等着小年夜和你一起喝。”
他喉頭一哽,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清冽,帶着梅花的冷香,卻燒得他心口發疼。
“好酒。”他放下杯子,聲音有些啞。
沈硯看着他,又爲他斟了一杯:“陸將軍喜歡就好。這酒……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
陸沉握着酒杯的手緊了緊:“誰?”
“一位故人。”沈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飲,“她也喜歡梅花釀,說這酒有冬天的味道,卻又藏着春天的暖意。”
軒內靜了一瞬,只有爐火噼啪聲和窗外風雪聲。
陸沉抬眼看向沈硯:“世子今邀陸某來,不只是品酒吧?”
沈硯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陸將軍爽快。那沈某也不繞彎子了——昨宮宴上,陸將軍似乎對舍妹很在意?”
“舍妹?”陸沉一怔。
“哦,忘了說,”沈硯放下酒杯,“蘇婉是我遠房表妹,家中行商,這次隨她父親來京城小住。我母親見她乖巧,便認了女兒,這幾都住在侯府。”
陸沉的心跳驟然加快。他盯着沈硯,試圖從那平靜的面容上看出些什麼:“蘇姑娘……確實與陸某一位故人,有幾分相似。”
“是嗎?”沈硯挑眉,“不知是哪位故人?”
陸沉默然片刻,才緩緩道:“是陸某……已故的內人。”
沈硯“哦”了一聲,神色不變:“那可真是巧了。不過天下之大,相貌相似之人也是有的。陸將軍節哀。”
他說着節哀,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同情,反倒有種說不出的意味深長。
陸沉握緊了酒杯,指尖泛白:“世子,陸某有話直說——昨見了蘇姑娘,陸某心中實在難安。不知……能否請蘇姑娘一見?”
沈硯看着他,忽然笑了:“陸將軍,這恐怕不妥。婉妹是未出閣的姑娘,豈能隨意見外男?再說,她昨受了些風寒,今還在屋裏歇着,不便見客。”
“只是說幾句話,”陸沉的聲音有些急切,“隔着屏風也可。陸某……只求一個心安。”
“心安?”沈硯重復這兩個字,眼神漸冷,“陸將軍的心不安,是因爲亡妻,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陸沉渾身一僵。
沈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紛飛的雪:“陸將軍,沈某聽說,尊夫人是醉死而亡?大年三十出殯,賢妃娘娘親臨,陛下還賜了三品誥命之禮——真是好大的哀榮。”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可沈某還聽說,尊夫人去世前兩,還曾與將軍同遊梅林,焚香許願。怎麼轉眼間,就醉死了呢?”
陸沉的臉色白了白:“世子這是何意?”
“沒什麼意思,”沈硯走回桌邊,重新坐下,“只是覺得,世事無常,人心難測。有時候你以爲的‘死’,未必是真死;你以爲的‘生’,也未必能長久。”
陸沉猛地站起身:“世子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不重要,”沈硯抬眼看他,神色平靜,“重要的是,尊夫人真的是醉死嗎?你說她在天上……過得還好嗎?”
窗外風雪驟急,撲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陸沉站在那裏,渾身發冷。沈硯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針,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他想起賢妃的承諾,想起那封即將到來的“平安信”,想起宮宴上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她……”陸沉的聲音在顫抖,“她一定會過的很好。”
陸沉死死盯着他:“世子到底想說什麼?”
沈硯倒了杯酒,慢慢轉着杯子:“我想說,這世上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陸將軍,你選的這路上,你真的能安心嗎?”
“我……!”陸沉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壓抑已久的痛苦。
“所以你負了她。”沈硯打斷他,眼神冰冷。
陸沉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扶住了桌沿。他不在說話,站起身,苦笑着搖搖頭,推門走入風雪中。
侍從遞上大氅,他木然地披上,牽過馬,翻身上去。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落滿了他肩頭。他策馬緩緩而行,背影在茫茫雪夜中,孤單得像一粒塵埃。
聽雪軒裏,沈硯依舊站在窗邊。直到陸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風雪中,他才輕輕嘆了口氣。
“出來吧。”他說。
裏間的簾子被掀開,雲舒走了出來。她穿着一身素青衣裙,未施脂粉,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然剛才哭過。
“你都聽到了?”沈硯問。
雲舒點點頭,走到窗邊,望着陸沉消失的方向。雪夜茫茫,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嗚咽。
“爲什麼不出去見他?”沈硯看着她。
雲舒搖搖頭,聲音很輕:“見了又能怎樣?讓他更痛苦?還是讓我更心軟?”
她轉過身,眼淚又落下來:“沈世子,從臘月二十八那晚開始,雲舒就死了。現在活着的……是蘇婉。”
沈硯看着她強忍淚水的模樣,心裏莫名一軟。他走到桌邊,倒了杯熱茶遞給她:“喝點茶,暖暖身子。”
雲舒接過,雙手捧着茶杯,指尖依舊冰涼。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沈硯問,“賢妃已經起疑了,她在查蘇家的底細,也在查你。”
“我知道。”雲舒抬起眼,眼中還有淚光,卻已多了幾分堅定,“所以我要盡快‘離開’京城。蘇婉這個身份,不能再用下去了。”
沈硯點頭:“我已經安排好了。三後,蘇家‘父親’會來接你,說江南有急事,要帶你回去。之後‘蘇婉’會在路上‘病逝’,從此這個身份就消失了。”
“那我呢?”雲舒問。
沈硯看着她:“你想去哪兒?江南?還是別的什麼地方?我可以安排。”
雲舒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我想留在京城。”
沈硯一怔:“爲什麼?這裏太危險了。”
“因爲有些事,我還沒做完。”雲舒望向窗外,目光穿過風雪,望向皇宮的方向,“賢妃要我,陸沉終究負了我,華陽公主奪了我的一切……這些賬,我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冰冷的決絕。沈硯看着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柔弱女子,骨子裏有着不輸任何人的堅韌。
“你想報仇?”他問。
“不全是。”雲舒搖頭,“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想告訴那些人,我不是任人揉捏的棋子,不是可以隨意拋棄的物件。我是雲舒,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會痛會恨的人。”
沈硯看了她許久,終於點頭:“好。我幫你。”
雲舒抬眼看他:“爲什麼?沈世子,你幫我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欠你人情。”
沈硯笑了笑,那笑容裏有幾分自嘲:“你就當……我也是在給自己討個公道吧。華陽公主退婚之辱,賢妃的算計,還有這京城裏那些虛僞的面孔……我也受夠了。”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種同病相憐的默契。
窗外風雪更急了。這個冬天,似乎怎麼也過不完。但雲舒知道,春天總會來的。而在那之前,她要在這冰雪中,開出屬於自己的、帶刺的花。
“對了,”沈硯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個東西,“這個還你。”
那是一支銀簪,簪頭雕成梅枝的形狀,簡潔雅致——正是他之前送給雲舒的那支。
雲舒接過簪子,握在手裏。銀質冰涼,卻比那支玉梅簪,多了幾分堅韌。
“我會戴着它,”她輕聲說,“直到……所有事情了結。”
沈硯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軒內燭火搖曳,映着兩人沉默的身影。窗外風雪呼嘯,仿佛要將整個京城都掩埋。而在這寂靜的雪夜中,一場無聲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