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清晨。
賢妃宮裏的內侍悄無聲息地來了陸府,只留下一張字條,便時一般悄然離去。
陸沉展開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字:“事不宜遲。”
字跡娟秀中透着鋒利,正是賢妃親筆。他盯着那四個字看了許久,直到墨跡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才將字條湊到燭火上。火焰貪婪地舔舐着紙角,迅速蔓延,很快便吞噬了所有痕跡,只餘一撮灰燼,落在青磚地上,被晨光一照,顯出幾分慘淡。
事不宜遲。
他知道,華陽公主今晨已隨聖駕出京前往溫泉行宮,這一去便是七八。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陸沉閉了閉眼,將中翻涌的情緒狠狠壓下。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他喚來陸忠,吩咐道:“今不必準備晚膳,我與夫人外出用膳,準備馬車。”
陸忠愣了一下,外出用膳?
“將軍,這……”
“照做便是。”陸沉的聲音不容置疑,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忠不敢再問,躬身退下。
一整天,陸沉都待在書房裏,沒有出去。他坐在書案後,面前攤着一卷兵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陽光從窗櫺斜斜射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緩慢移動,從東到西,像沙漏裏無聲流逝的沙。
他想起昨夜暖閣裏,雲舒微醺的模樣,她說“今天真的是一個高興的子”。
那笑容燦爛得刺眼,如今想來,更像是一種回光返照的明亮。
午後,他起身走到多寶格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那只錦盒。打開,裏面裝着的,正是那只白玉小瓶。
申時三刻,天色將暗未暗,雪停了,天空泛着灰藍色,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陸沉換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深灰色狐裘,來到暖閣。
雲舒正在對鏡理妝,見他進來,回頭嫣然一笑:“你來了?我正想着穿哪件好。”
妝台上攤着幾件衣裳,都是她平裏喜歡的顏色:藕荷色、月白色、杏子紅。陸沉的目光掃過,落在最邊上那件水藍色的襖裙上——那是他們成婚第一年,他特意請錦繡坊的師傅爲她裁制的,料子用的是江南來的軟緞,顏色清淺如水。
“這件吧。”他走過去,拿起那件水藍色的衣裳,“你穿這個好看。”
雲舒有些意外,但還是順從地接過來:“好,就聽你的。”
她換衣裳時,陸沉背過身去,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昨夜折回來的梅枝還在瓶裏,今又新開了幾朵,香氣幽幽。他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像春蠶啃食桑葉,細微而綿長。
“好了。”雲舒輕聲道。
陸沉轉身。她已穿戴整齊,水藍色的襖裙襯得她膚白如雪,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鬥篷,領口鑲着一圈雪白的風毛。她將長發梳成簡單的髻,斜斜着他送的那支梅花簪。燭光下,簪頭的玉梅泛着溫潤的光澤,與她眼中的笑意相映。
“走吧。”陸沉伸出手。
雲舒將手放進他掌心,指尖微涼。
馬車已在府門外等候。陸沉扶雲舒上車時,她忽然抬頭看了看天色:“好像又要下雪了。”
陸沉也跟着抬頭,灰藍的天幕上,雲層厚重,確實像在醞釀一場大雪。他沒說話,只是緊了緊握着她的手。
馬車駛向城中最繁華的東市。暮色四合,華燈初上,街道兩旁的鋪子都掛起了燈籠,紅光點點,在積雪的映襯下格外溫暖。年關將近,街上行人依舊不少,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交織出熱鬧的人間煙火氣。
“我們去哪兒?”雲舒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問。
“百味樓。”陸沉道,“聽說他們新請了一位江南來的廚子,做得一手地道蘇菜。帶你去嚐嚐。”
雲舒眼睛一亮:“真的?”
“嗯。”
百味樓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之一,三層木樓,雕梁畫棟,飛檐翹角上掛滿了紅燈籠,在夜色中熠熠生輝。門口車馬盈門,賓客絡繹不絕。陸沉是這裏的常客,掌櫃的一見他,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陸將軍!您可有些子沒來了!樓上雅間給您留着呢,最好的位置,臨街,能看到整條朱雀大街的夜景。”
“有勞。”陸沉點點頭,牽着雲舒往樓上走。
雅間在頂樓,果然如掌櫃所說,視野極佳。推開雕花木窗,便能俯瞰整條朱雀大街。此刻街上燈火通明,行人如織,遠處的宮城在夜色中顯出巍峨的輪廓,檐角的銅鈴在寒風中輕輕晃動,仿佛能聽見隱約的聲響。
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致的涼菜:水晶肴肉、胭脂鵝脯、拌三絲、糟鵪鶉。雲舒坐下,看着滿桌菜肴,有些嗔怪:“怎麼點這麼多?就我們兩個人,哪裏吃得完?”
“今高興。”陸沉在她對面坐下,拿起酒壺爲她斟酒,“想讓你嚐嚐百味樓所有的招牌菜。”
酒是上好的竹葉青,清冽甘醇,倒入杯中,漾開一圈圈琥珀色的漣漪。陸沉舉起酒杯:“這一杯,敬你。”
雲舒也舉杯,與他輕輕一碰:“敬什麼?”
“敬……”陸沉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敬這三年。”
雲舒笑了,眼角彎成溫柔的弧度:“好,敬這三年。”
兩人一飲而盡。酒液入喉,一路灼燒到胃裏,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熱菜陸續上桌:鬆鼠鱖魚、清燉蟹粉獅子頭、響油鱔糊、醃篤鮮……都是地道的江南菜,色香味俱全。雲舒每樣都嚐了一點,贊不絕口:“果然地道,這獅子頭的火候正好,肥而不膩。鱔糊也鮮,像是用現的黃鱔做的。”
陸沉卻吃得很少,只是不停地爲她布菜,看她吃。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文雅,小口小口地,細嚼慢咽,偶爾抬眼對他笑笑,腮邊便會浮現出淺淺的梨渦。
“你也吃呀。”雲舒夾了一塊魚肉放到他碗裏,“別光顧着我。”
陸沉勉強吃了一口,味同嚼蠟。
酒過三巡,雲舒臉上已泛起醉人的紅暈,眼神也迷離起來。她本就酒量淺,今卻喝得格外多,陸沉敬她便喝,不敬也自己小口抿着。窗外的燈火映在她眼中,碎成點點星光。
“夫君,”她忽然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你對我真好。像做夢一樣。”
陸沉握着酒杯的手緊了緊:“怎麼像做夢?”
“就是……太好了。”雲舒歪着頭,眼神有些飄忽,“你那麼忙,還這樣陪我。帶我來這麼好的地方,點這麼多我愛吃的菜……”
她說着,聲音漸漸低下去,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我真希望,每一天都能這樣。”
陸沉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張了張嘴,想說“以後我們常來”,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澀的:“只要你喜歡,以後……”
“以後?”雲舒打斷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種奇異的清醒,“以後都這樣麼?”
陸沉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她。
雲舒正靜靜看着他,眼中水光瀲灩。
“你怎麼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雲舒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酒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那天晚上,你從姑母宮中回來,我就知道出事了。”
陸沉僵在那裏,渾身冰冷。
“你說要帶我去江南,辭官,開書院……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雲舒慢慢轉動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我們在一起三年,我太了解你了。若不是走投無路,你絕不會說出那樣的話。”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望進他眼底:“華陽公主的事,是真的,對嗎?”
陸沉喉結滾動,半晌,才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是。”
雲舒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得可怕。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輕輕放下酒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那今後,”她問,“你會娶華陽公主,我爲妾?”
陸沉的心髒像被重錘狠狠砸中,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他想搖頭,想說不是,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告訴我實話,夫君。”雲舒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回避的力量,“你是怎麼打算的?”
陸沉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猩紅,他不想再瞞着她。他從懷中取出那個錦囊,打開,倒出那只白玉小瓶,放在桌上。
玉瓶在燭光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美得不似凡物。
“姑母給的這藥。”他聲音嘶啞,“服下後,脈息全無,面色青白,與死人無異。但只需三,藥性自解,人便醒了。”
雲舒靜靜看着那只小瓶,沒有說話。
“華陽公主初五回京,在這之前……”陸沉的聲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讓你假死。出殯那,姑母的人會在祖墳等,半夜開棺換人,送你南下。新的身份、路引、銀錢,都已備好。到蘇州,有人接應。”
他一口氣說完,像用盡了全身力氣,整個人幾乎虛脫。
雅間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喧鬧聲、樓下食客的談笑聲、遠處隱約的絲竹聲……所有聲音都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棉絮,模糊而遙遠。
良久,雲舒伸出手,拿起那只玉瓶。她拔開瓶塞,裏面是透明的液體,無色無味,在燭光下泛着微光。
“所以,我不爲妾”她輕聲問,“我‘死’後,你在娶華陽公主,我一個人在江南那生活,是嗎?”
陸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痛楚:“不!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雲舒,你相信我,這只是權宜之計,等風波過去……”
“等風波過去?”雲舒笑了,那笑容淒美得讓人心碎,“等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陸沉,那是公主。她若嫁了你,便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算什麼?一個‘已死’的罪臣之女,連名字都不能再用的孤魂野鬼?”
“我會去找你!”陸沉急急道,“等一切安排妥當,我就辭官,去江南找你!我們說過要開書院的,你教琴,我教劍……”
“別說了。”雲舒輕輕打斷他,眼中水光終於凝結成淚,順着臉頰滑落。
陸沉啞口無言。
是啊,賢妃會允許他辭官?華陽公主會輕易放過他?皇家威嚴,豈容兒戲?這一去,或許就是永別。
“其實,”雲舒擦去臉上的淚,反而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這樣也好。至少,你還願意爲我籌謀,還想着讓我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比起那些直接被休棄、被死的,我已經很幸運了。”
“雲舒……”陸沉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夫君,我不怪你。”雲舒看着他,目光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這三年,你待我極好。雲家獲罪,人人避之不及,只有你,肯娶我,護我。這份情,我記在心裏,一輩子都不會忘。”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所以,我願意喝這藥。不是爲了你,也不是爲了陸家,是爲了我自己。我想活着,哪怕是以另一個人的身份,在另一個地方活着。江南……那裏冬天不下雪,臘月裏還有花開,下雨時巷子裏飄着梔子香……記得你答應過我的。”
陸沉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這個在戰場上刀光劍影中都不曾動容的將軍,此刻哭得像個孩子。他想伸手去擦她的淚,手指卻顫抖得厲害,怎麼也抬不起來。
“對不起……”他一遍遍重復着這三個字,像在念一句無用的咒語,“對不起……雲舒,對不起……”
雲舒搖搖頭,拿起酒壺,給自己和他各斟了一杯酒。她舉起酒杯,臉上帶着淚,卻笑得無比溫柔:“這一杯,敬你我夫妻三年。三年恩愛,不枉此生。”
陸沉顫抖着手舉起酒杯,與她相碰。杯壁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雅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兩人一飲而盡。
雲舒放下酒杯,拿起那只玉瓶,拔開瓶塞。她的手指很穩,沒有絲毫顫抖。她抬眼看向陸沉,眼中是訣別的平靜:“夫君,最後抱我一次,好麼?”
陸沉猛地站起,繞過桌子,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他的力道那麼大,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裏,永遠不分開。雲舒在他懷中微微顫抖,卻伸手回抱住他,臉埋在他前,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他的氣息刻進記憶裏。
“記住,”她在他耳邊輕聲說,“無論我在哪裏,都會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活着。”
說完,她輕輕推開他,舉起玉瓶,將裏面的液體一飲而盡。
陸沉眼睜睜看着那透明的液體滑入她的喉嚨,想阻止,手伸到一半,卻僵在空中。他不能阻止,這是唯一的生路。
藥效發作得很快。
不過半盞茶的時間,雲舒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呼吸漸漸微弱。她靠在陸沉懷裏,眼神開始渙散,卻依舊看着他,嘴角帶着淺淺的笑。
“夫君……”她聲音輕得像羽毛,“江南的梅花……一定很美……”
話音未落,她閉上了眼,呼吸徹底停止。
陸沉抱着她冰涼的身體,呆呆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窗外的喧囂依舊,雅間裏卻寂靜如死。燭火跳動,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張清秀的臉此刻蒼白如紙,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她的口,再也沒有了起伏。
陸沉低頭,吻了吻她冰冷的額頭,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滴在她臉上,又滑落,浸溼了她水藍色的衣領。
許久,他才像是忽然驚醒,猛地站起身,抱着雲舒沖下樓,嘶聲大喊:“來人!叫太醫!快叫太醫!”
百味樓裏頓時一片混亂。掌櫃的、夥計、食客都圍了上來,看到陸沉懷中面色青白、毫無生氣的雲舒,無不駭然。
“這是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
“陸夫人這是……”
“快!快去請太醫!”
陸沉緊緊抱着雲舒,一遍遍喚着她的名字:“雲舒……雲舒……你醒醒……你醒醒啊……”
可懷中的人,再也不會回應他了。
沒過多久,太醫到了。是太醫院最德高望重的王太醫,也是賢妃安排的人。他仔細診了脈,翻看了雲舒的眼瞼,又探了鼻息,最後搖了搖頭,嘆息道:“陸將軍節哀。夫人……是醉死而亡。”
“醉死?”陸沉雙目赤紅,死死盯着王太醫,“怎麼可能?她只喝了幾杯!”
“各人體質不同。”王太醫垂着眼,聲音平板無波,“有人千杯不醉,有人數杯即倒。夫人本就體弱,又飲了烈酒,加之近勞累,氣血攻心,便……唉。”
陸沉還想說什麼,王太醫已起身收拾藥箱:“將軍,人死不能復生,還是早做準備吧。老臣……先行告退。”
說完,他不再看陸沉,提着藥箱匆匆離去。
陸沉緊抱着雲舒,仿佛她只是睡着的雲舒,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悲愴,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很遠。
“醉死而亡……好一個醉死而亡……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又大哭起來,握着雲舒冰涼的手,將臉埋進她掌心,肩膀劇烈顫抖,店裏掌櫃的、夥計、食客無不悲傷感慨。
窗外,又下起了雪。
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是誰在低語,又像是誰在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