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三年,冬。
歲末的京城,本該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喜慶之中,然而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卻沉甸甸地籠罩在皇城上空。老皇帝纏綿病榻已久,太子與三皇子之間的奪嫡之爭,已從暗流洶涌徹底擺上了台面,到了圖窮匕見的最後關頭。
除夕宮宴,照例在皇宮最大的太極殿舉行。琉璃瓦覆着未化的積雪,在稀薄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朱紅宮牆內,絲竹管弦之聲依舊悠揚,觥籌交錯間依舊笑語喧譁,但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驚疑不定與暗藏機鋒,唯有當事人自己知曉。
沈棠穿着一身符合她侯府千金身份的緋色宮裝,坐在女眷席中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妝容精致,衣飾華美,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那一絲蒼白與恍惚。
她知道,就是今晚了。
按照原著劇情,太子會在宮宴最高時,以“清君側”爲名,發動兵變宮。而一直隱忍不發、暗中積蓄力量的三皇子則會趁機發難,與早已暗中投靠他的京畿守備裏應外合,一舉拿下太子,奠定勝局。
在這場血腥的宮廷政變中,她這個掛着“太子黨”名頭的邊緣人物,會被一股“不明身份”的亂軍(實則爲三皇子麾下清除異己的死士)在御花園西南角的碧波池附近“誤”,屍身被隨意丟棄在亂葬崗,成爲權力更迭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這是她作爲惡毒女配的“結局”之一。雖然並非最終被謝珩親自下令凌遲,但死亡就是死亡。
【最終階段任務發布:參加宮宴,並於子時三刻,準時抵達御花園西南角‘碧波池’旁假山後。任務要求:確保被‘誤’。任務成功,獎勵積分1000點。任務失敗,抹。】
系統的聲音,如同墓中吹出的陰風,冰冷地回蕩在沈棠腦海深處。
一千積分!
這是她迄今爲止,見過的單次任務最高獎勵!加上她五年間苟延殘喘攢下的八百多點,足以讓她兌換那張能抵擋一次致命傷害的“角色替身卡”!
希望,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簇鬼火,誘人,卻帶着不祥的氣息。
只要有了替身卡,她就能假死脫身!就能擺脫系統的控制,隱姓埋名,遠走高飛!哪怕餘生都要活在謝珩的陰影之下,但至少……至少能活下去!
這誘惑太大了,大到讓她幾乎忽略了心底那絲隱隱的不安,大到讓她願意用性命去賭這一把。
她緊緊攥着袖口,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目光掃過殿內,太子坐在離龍椅最近的席位上,志得意滿,與身邊心腹低聲談笑,似乎勝券在握。而三皇子則坐在稍遠些的位置,面容平靜,偶爾舉杯淺酌,看不出絲毫情緒。
子時將近,殿內的氣氛愈發詭異。絲竹聲不知何時變得有些凌亂,舞姬的腳步也透出幾分倉皇。一些嗅覺敏銳的官員已經開始坐立不安。
突然!
殿外傳來震耳欲聾的喊聲和兵刃猛烈撞擊的銳響!火光驟然亮起,映紅了半個夜空!
“太子謀逆!護駕!護駕!”
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整個太極殿瞬間炸開了鍋!杯盤碎裂聲、女子的尖叫聲、官員的驚呼聲、桌椅翻倒聲混雜在一起,秩序蕩然無存!賓客們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奔逃,互相推搡踩踏,華麗的宮殿頃刻間淪爲修羅場。
就是現在!
沈棠心髒狂跳,按照系統指示,猛地從席位上站起,逆着慌亂的人流,朝着御花園的方向沖去。耳邊是呼嘯而過的寒風和越來越近的廝聲,鼻尖縈繞着淡淡的血腥氣。
她跑得很快,緋色的宮裝在黑暗中劃過一道模糊的影子。系統在她腦中精準地導航着路線,避開了一隊隊匆忙奔走的、身份不明的士兵。
御花園內,同樣一片混亂。昔精心打理的花木被踐踏得一片狼藉,假山石上濺着可疑的深色污跡。
子時三刻將至。
沈棠氣喘籲籲地跑到碧波池邊。冰冷的池水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池邊的假山怪石嶙峋,在夜色中投下幢幢鬼影。
她按照系統要求,躲到指定的那塊假山後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她在等待,等待那支“注定”會射穿她心髒的利箭。
【倒計時:十、九、八……】
系統的計術冰冷無情。
【……三、二、一!】
就在系統計數結束的瞬間,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並非來自遠處混亂的戰場,而是直沖她藏身之處而來!
不對!沈棠渾身汗毛倒豎!這腳步聲……太有目的性了!不像是亂軍誤入!
她猛地從假山後探出頭,只見幾個穿着太子府侍衛服飾、眼神凶狠凌厲的漢子,手持鋼刀,正朝着她藏身之處撲來!爲首一人,更是已經張弓搭箭,箭尖閃爍着寒芒,牢牢鎖定了她!
怎麼會是太子的人?!原著裏明明是“亂軍”(三皇子的人)誤!太子爲什麼要她?是因爲她知道了太多秘密?還是單純的滅口?!
【警告!檢測到未知劇情擾!宿主請立即按照原定位置站好,確保任務完成!】系統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帶着一絲前所未有的急促。
電光火石間,沈棠明白了!太子恐怕是知道了她並非真心投靠,或者,只是想掉她這個可能泄露他某些隱秘的“棄子”!無論哪種,她都必死無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對系統的恐懼,對那一千積分的渴望!她不能死在這裏!絕對不能!
她下意識地想要向旁邊撲倒躲避!
然而,就在她身形將動未動的刹那——
一道凌厲至極的破空聲,比太子侍衛射出的那一箭更快、更狠、更準!從另一個方向,以一種撕裂夜幕的氣勢,呼嘯而來!
“噗嗤——”
“呃啊!”
是箭矢射入血肉的悶響,伴隨着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
但,不是射中她。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又像是從歸來的幽靈,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她視線中驟然放大,結結實實地擋在了她的身前!
那支原本瞄準她心口的、來自太子侍衛的毒箭,此刻正深深地沒入了他寬闊的肩胛,箭尾兀自劇烈顫動着!
那身影被箭矢的力道帶得向前踉蹌了一步,卻硬生生穩住,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將她完全護在了身後。
沈棠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大腦一片空白,驚愕地看着眼前這完全超出理解的一幕。
那幾個太子府的侍衛見狀,臉色驟變,顯然認出了這個不速之客,或者說,認出了他背後所代表的力量。其中一人色厲內荏地喝道:“謝珩!你早已是戴罪之身,敢擅闖宮禁,手……”
“聒噪。”
一個低沉、沙啞,帶着久經風霜磨礪出的冷硬與漠然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侍衛的話。
謝珩甚至沒有回頭。
只見他反手一揮,一道寒光如同暗夜中乍現的閃電,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掠過沖在最前面的兩名侍衛的咽喉。
那兩人動作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滾圓,喉間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線,隨即鮮血噴涌而出,兩人一聲未吭,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剩下的幾名侍衛被這凌厲狠絕、毫不拖泥帶水的一擊徹底震懾,臉上血色盡褪,握着刀的手微微顫抖,竟不敢再上前半步。
直到此時,謝珩才緩緩地、帶着一種仿佛能凝固空氣的壓迫感,轉過身來。
五年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面容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的青澀,輪廓更加冷硬分明,如同北境被風沙打磨過的岩石。劍眉斜飛入鬢,那雙鳳眸深邃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寒淵,裏面翻涌着沈棠完全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有冰冷刺骨的意,有深不見底的幽暗,或許……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着的、她不敢辨認的什麼。
沒有恨,沒有怨,至少,此刻沒有直接指向她的恨怨。
他的目光先是極快地掃過她全身,似乎在確認她是否無恙,然後才落在她蒼白驚惶、寫滿難以置信的臉上。
肩胛處的箭傷還在汩汩冒着鮮血,將他玄色的衣袍浸染得一片深暗。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痛楚,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是那臉色,在清冷月光下,顯得有些過於蒼白。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從裏到外徹底審視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五年死寂的隔閡,也打破了沈棠所有的認知和預設:
“五年不見,”他的語調平鋪直敘,聽不出喜怒,唯有那微微拖長的尾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嘲諷,不知是對她,還是對這荒謬的境況,“你還是這麼……會惹麻煩。”
沈棠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謝珩……
他怎麼會在這裏?!
他爲什麼要救她?!
【警告!劇情發生重大偏離!宿主未在指定時間地點被‘誤’!偏離度急速上升:15%...20%...30%!啓動緊急修正程序失敗!重復,啓動失敗!系統…連接…不穩定…】
系統的警報音在她腦中瘋狂鳴響,充滿了混亂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與斷斷續續!
而沈棠已經無暇去顧及系統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這個如同神兵天降、又如同索命閻羅的男人牢牢占據。
前路,在這一刻,徹底脫離了軌道,墜入了一片未知的、令人恐懼的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