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碧波池邊的血腥氣被凜冽的寒風一卷,散入御花園清冷的空氣中,只留下淡淡的鐵鏽味,提醒着方才電光火石間的生死一線。
沈棠僵立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凍結,大腦被巨大的震驚和一片空白的嗡鳴占據。謝珩……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宮禁深處?又爲什麼要替她擋下那致命的一箭?這完全違背了原著劇情,違背了系統設定,更違背了她這五年來賴以支撐的、對未來的所有預判!
那幾個太子府的侍衛面面相覷,臉上血色盡失,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顫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謝珩方才那鬼魅般的身手和狠戾果決的一擊,徹底碾碎了他們僅存的勇氣。眼前這個男人,早已不是五年前那個可以任人欺凌的落魄世子,而是從北境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謝閻王”!
“滾。”
謝珩甚至沒有再看那些侍衛一眼,只從薄唇間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生予奪的絕對威壓,如同實質的寒冰,瞬間刺入骨髓。
那幾個侍衛如蒙大赦,再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連滾爬爬地消失在假山怪石的陰影之中,仿佛慢一步就會被黑暗中蟄伏的凶獸吞噬。
周圍頃刻間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地上那兩具尚帶餘溫的屍體。
沈棠依舊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着謝珩。他肩胛處的箭矢隨着他細微的動作輕輕顫動,玄色衣袍上的溼痕不斷擴大,那是他溫熱的血液。可他站得筆直,仿佛那鑽心的疼痛並不存在,唯有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和略微急促了些的呼吸,泄露了他並非毫無感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那眼神太過復雜,探究、審視,深處似乎還翻涌着一絲極力壓抑的、她不敢深究的暗流。他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透過她,看着別的什麼。
“能走嗎?”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幾分,帶着失血後的虛弱,卻依舊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棠猛地回過神,喉嚨發緊,下意識地點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恐懼和巨大的困惑如同兩只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警告!劇情偏離度持續上升:35%!系統核心邏輯沖突!無法解析當前狀況!緊急修正程序全面失效!】系統的警報音變得斷斷續續,夾雜着刺耳的電流雜音,像是隨時都會徹底崩壞。
謝珩不再多言,伸出未受傷的右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寬大,指腹和虎口處覆蓋着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厚重硬繭,粗糙而有力。那力道極大,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強勢,瞬間冰醒了沈棠恍惚的神智。而他掌心的溫度,卻異常灼熱,透過她冰涼細膩的皮膚,幾乎要燙傷她,與她此刻如墜冰窖的心境形成鮮明對比。
“跟我走。”
他言簡意賅,拉着她,並非朝着宮外那片喊震天、火光沖天的混亂區域,而是折身,步履沉穩卻又帶着重傷者特有的滯澀,朝着御花園更深處,那片被稱爲“冷宮”的荒僻宮殿群走去。
沈棠被動地跟着,踉踉蹌蹌。手腕處傳來的禁錮感和灼熱感如此清晰,提醒着她這一切並非夢境。她試圖在腦中瘋狂呼喚系統,想要得到一個解釋,一個指令,哪怕是最冷酷的抹威脅也好過現在這種徹底的失控感。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一片滋滋啦啦、越來越微弱的電流雜音,和斷斷續續、仿佛卡殼一般的【偏離度…40%…無法…穩定連接…】的提示。
系統……失效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猛地一悸,說不清是解脫還是更深的恐慌。
謝珩對這座森嚴皇宮的路徑熟悉得驚人。他帶着她在斷壁殘垣、枯藤老樹間穿梭,步伐精準地避開了一隊隊匆忙奔走的、身份不明的叛軍和禁軍。宮變的喧囂與血腥被巧妙地隔絕在身後,周圍只剩下呼嘯而過的風聲,彼此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她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他仿佛對這裏的每一處暗角,每一條廢棄的宮道都了如指掌。這份了如指掌,絕非偶然,更像是一種經年累月、刻入骨髓的熟悉。沈棠心中駭然,這五年,他遠在北境,是如何對深宮禁苑如此了解的?
終於,他在一處幾乎被瘋長的藤蔓完全掩蓋的廢棄宮室角門前停下。這裏荒草叢生,殘破不堪,看不出絲毫昔的模樣。
他鬆開她的手,動作間牽動了肩胛的傷口,讓他幾不可聞地吸了口冷氣。但他沒有停頓,伸出左手,在牆角幾塊看似隨意堆砌、布滿青苔的磚石上,以一種獨特而規律的節奏,或輕或重地按了幾下。
“咔噠”一聲極其輕微、幾乎微不可聞的機械響動。
一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暗門,悄無聲息地自布滿藤蔓的牆壁上滑開,露出了後面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通道入口,一股混合着黴味和塵土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進去。”
謝珩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側身讓開通路。
沈棠看着那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洞口,心髒驟然縮緊。未知的黑暗總是伴隨着恐懼。她下意識地看向謝珩,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提示,但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她,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身後的遠方,又傳來一陣兵器交擊和臨死前的慘嚎。
沈棠咬了咬牙。比起外面那片明確的死亡戰場,眼前這個救了她卻又讓她完全看不懂的男人,和這條未知的暗道,似乎成了唯一的選擇。
她不再猶豫,彎腰鑽了進去。
通道內陰暗溼,空氣滯悶,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石階,布滿了滑膩的青苔。黑暗如同實質的濃霧,瞬間包裹了她,剝奪了她的視覺,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能聞到空氣中濃重的黴味,能感覺到石壁冰冷粗糙的觸感。
她剛往前摸索了幾步,身後傳來暗門合攏的輕微摩擦聲,最後一絲微弱的天光也被徹底隔絕。絕對的黑暗降臨。
緊接着,她聽到了一聲壓抑的、帶着明顯痛楚的悶哼,以及身體踉蹌撞到石壁的沉悶聲響。
他撐不住了!
沈棠下意識地轉身,朝着聲音來源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卻猝不及防地觸碰到一片溫熱的、黏膩的溼潤。
是血。
他傷口流血的速度,遠比她想象的更嚴重。
她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心髒狂跳,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別動。”謝珩的聲音在極近的地方響起,帶着明顯的喘息和強忍的痛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往前走,大概百步,右轉,有間石室。”
他的聲音指引,成了這片絕望黑暗中唯一的方向。
沈棠依言,不再試圖去扶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冰冷溼的石壁,一步步向前挪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刀尖。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太過詭異,系統失效,謝珩出現,死裏逃生,墜入暗渠……她的人生仿佛一夕之間徹底顛覆,脫離了所有預設的軌道。
黑暗放大了時間感,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數着步子,走到了大概百步的位置,手下觸摸到石壁的一個拐角。
右轉。
又往前摸索了十幾步,果然,隱約能看到一點極其微弱的光線,從前方透出。她心中一緊,加快腳步,推開一扇虛掩的、沉重的石門。
門內,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牆壁上嵌着幾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散發着柔和而持久的幽光,雖然昏黃,卻足以驅散黑暗,讓人看清室內的情形。
石室布置得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張光禿禿的石床,一張石桌,兩個石凳,角落裏堆着幾個瓦罐,其中一個裝着清水,旁邊還有一些淨的、略顯陳舊的白色布條。這裏不像久居之地,倒像是一個臨時的、偶爾落腳的避難所。
謝珩跟了進來,反手關上石門,將那片黑暗徹底隔絕在外。他背靠着冰冷的石門,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強撐的力氣,緩緩滑坐在地上,額頭上沁出的冷汗匯聚成珠,順着冷硬的臉頰線條滑落。肩胛處的箭矢隨着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傷口周圍的衣料已被鮮血完全浸透,顏色深得發黑。
他抬起眼,看向依舊僵立在石室中央、臉色蒼白的沈棠,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因爲痛楚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卻依舊銳利。
“幫我。”他聲音低啞,帶着失血過多的虛弱,卻依舊有種不容拒絕的強勢,“把箭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