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和陳先生的婚禮,選在一個雨後的周六下午。
場地不大,是郊區一家帶草坪的小型宴會廳。到場的不超過三十人——雙方的至親,幾個多年好友,還有小安和他的主治醫生林清,以及林清的伴侶顧承宇。
林清和顧承宇到得早,站在草坪邊的槐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雨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緊張嗎?”顧承宇低聲問。
林清整理着西裝領口:“又不是我們結婚,緊張什麼?”
“因爲要當證婚人。”顧承宇握住他的手,“我第一次當證婚人。”
林清看着遠處正在迎賓的兩位新郎——周先生穿着傳統的黑色西裝,陳先生穿着淺灰色的同款,兩人前都別着白玫瑰,笑容靦腆而幸福。
小安穿得像個小小紳士,端着裝喜糖的籃子,看見林清就跑了過來。
“林醫生!顧叔叔!”
“慢點跑。”林清扶住他,“小心摔着。”
“我全好啦!”小安轉了個圈,“醫生說我可以跑步了!”
顧承宇蹲下來,和他平視:“今天你很帥。”
“我爸和我爹更帥!”小安一手拉一個,“走,我帶你們去坐主桌!”
主桌很簡單,鋪着白色的桌布,中間擺着一瓶百合。座位卡是手寫的,林清和顧承宇的名字並排在一起。
“這是你們的位置。”周先生走過來,眼眶有些紅,“謝謝你們能來。”
“應該的。”林清說,“恭喜。”
婚禮開始得很簡單。
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神父或司儀,只有一位共同的朋友擔任主持人。背景音樂是小安選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
“今天,我們聚在這裏,見證周辰先生和陳默先生的愛情。”主持人說,“他們相愛十四年,共同撫養了一個可愛的兒子,共同面對過疾病、偏見,也共同守護着這份珍貴的感情。”
周辰和陳默手牽着手,站在草坪中央。
陽光很好,風很輕。
“現在,請兩位新人交換誓言。”
周辰先開口,聲音有些抖:“陳默,十四年前我在醫院樓梯間撿到小安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我會撿到一整個家。謝謝你陪我一起養大他,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陳默的眼淚掉了下來:“周辰,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我想告訴你——遇見你,遇見小安,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我會用我的一生,愛你們,保護你們。”
他們交換戒指——很簡單的鉑金素圈,和周辰手指上那枚戴了十年的戒指一模一樣。
“現在,”主持人看向林清和顧承宇,“有請證婚人。”
林清和顧承宇走到新人身邊。
顧承宇從口袋裏拿出準備好的證婚詞,但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我準備了很長的稿子。”他看着兩位新人,又看看台下的親友,“但站在這裏,我突然覺得,那些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愛是真的,承諾是真的,這個家是真的。”
他頓了頓。
“我見證過很多婚禮,但今天這場,最特別。因爲它告訴我們:愛不需要模板,家庭不需要標準答案。只要有心,有愛,兩個人就能撐起一個家,三個人就能創造全世界。”
林清接話:“作爲醫生,我見過太多生死。但我也見過,愛能創造奇跡——就像小安的心髒重新跳動,就像周先生和陳先生十四年的堅持。”
他看着兩位新人。
“今天,我不是以醫生的身份站在這裏,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我想說——你們的愛情,值得所有的祝福。你們的家庭,值得所有的尊重。”
顧承宇拿起話筒:“那麼現在,我以證婚人的身份宣布——周辰先生和陳默先生,正式結爲伴侶!”
掌聲響起。
不太熱烈,但很真誠。
小安第一個沖上去,抱住兩個爸爸:“爸爸!爹!恭喜!”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陽光把他們籠罩在溫暖的光暈裏。
林清看着,眼眶發熱。
顧承宇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儀式結束後是簡單的自助餐。沒有大酒店的奢華,但每道菜都是兩位新郎親手準備的——周辰的拿手菜紅燒肉,陳默擅長的清蒸魚,還有小安幫忙包的歪歪扭扭的餃子。
林清和顧承宇被安排在主桌,旁邊坐着周辰的父母和陳默的母親。
周父是個嚴肅的老人,但今天笑得格外和藹。他給林清倒茶:“林醫生,謝謝你救了小安。”
“應該的。”
“不只是手術。”周父說,“是你讓他知道,像他這樣的孩子,也可以有未來。”
林清愣住了。
“小安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知道。”周辰走過來,在父親身邊坐下,“我們從來沒瞞過他。他是我們撿來的寶貝,這是事實。我們也告訴他,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家庭——有爸爸和媽媽,有兩個爸爸,有兩個媽媽,還有一個人的家庭……但只要有愛,就是家。”
陳默的母親是個溫婉的南方女人,說話輕聲細語:“一開始我也不能接受。但看到辰辰和默默把小安養得這麼好,看到他那麼快樂……我突然覺得,什麼傳統不傳統,都不重要了。孩子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林清看着這位老人,心裏涌起復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顧承宇的父親——那個也曾掙扎、也曾反對,但最終選擇了理解的老人。
原來改變,真的在發生。
哪怕很慢,哪怕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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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後的夜晚
婚禮結束得很早,八點就散了。
林清和顧承宇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郊區的公路慢慢走。夜色漸濃,路燈一盞盞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今天……很美好。”林清說。
“嗯。”顧承宇牽着他的手,“林清,我們也辦一場婚禮吧。”
“不是已經在荷蘭辦過了嗎?”
“那是注冊。”顧承宇停下腳步,看着他,“我是說,真正的婚禮——請朋友,請家人,在所有人面前,說我愛你。”
林清笑了:“你不怕又被記者圍堵?”
“不怕。”顧承宇說,“我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合法的伴侶,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林清看着他眼裏的認真,心裏軟成一片。
“好。等領養孩子的事定下來,我們就辦。”
“說到領養……”顧承宇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我聯系了幾家機構。國內目前……還是很難。但國外有幾家,對同性伴侶比較開放。”
他翻出資料:“美國、加拿大、荷蘭……都有成功的案例。我們可以先申請,可能需要等幾年,但……有希望。”
林清看着那些資料,照片裏一個個孩子的笑臉。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都行。”顧承宇說,“只要是我們的孩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其實更想,要一個和你血緣相連的孩子。”
林清愣住。
“什麼意思?”
“代孕。”顧承宇說得很小心,“我問過了,國外有合法的渠道。用你的精子,或者我的,找一個。這樣孩子就有我們一半的血緣……”
林清沉默了很久。
“顧承宇,”他輕聲說,“血緣真的那麼重要嗎?”
“不是重要,是……”顧承宇斟酌着用詞,“我想看到你的眼睛長在另一個人臉上,想看到我們的特質融合在一個生命裏。我知道這很自私,但……”
“不自私。”林清握住他的手,“我也想。但是……代孕很貴,而且你現在的經濟狀況……”
“錢可以再賺。”顧承宇說,“林清,顧氏轉型雖然艱難,但已經開始盈利了。心髒研究中心下個月就動工,已經有五家機構表達了興趣。我們會好起來的。”
他看着林清的眼睛。
“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完整的家。有我們,有孩子,有未來。”
林清的眼淚掉了下來。
“傻子。”
“只對你傻。”
兩人繼續往前走,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林清忽然說:“那我們兩手準備吧。申請領養,同時也諮詢代孕。看哪個先成。”
“好。”顧承宇眼睛亮了,“那我明天就去……”
“明天周。”林清打斷他,“休息。後天再去。”
顧承宇笑了:“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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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訪客
回到家已經十點。
林清洗完澡出來,看見顧承宇站在陽台上打電話。語氣很嚴肅,不像平時的樣子。
“怎麼了?”他走過去。
顧承宇掛斷電話,表情復雜。
“蘇蔓……從精神病院跑出來了。”
林清的心一沉。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她趁護士不注意,換了病號服溜出去的。”顧承宇揉了揉眉心,“警方已經立案了,但還沒找到人。”
“她會去哪?”
“不知道。”顧承宇看着他,“林清,這幾天……你小心一點。我讓助理安排了保鏢,明天開始接送你上下班。”
林清皺眉:“不用這麼誇張吧?”
“小心爲上。”顧承宇握住他的肩膀,“蘇蔓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醫生說她有嚴重的被害妄想和偏執傾向,可能會做出極端的事。”
林清看着他眼裏的擔憂,點了點頭。
“好。聽你的。”
但那一夜,兩人都沒睡好。
林清做了噩夢——夢見蘇蔓拿着刀,笑着說“既然我得不到,誰也別想得到”。驚醒時,冷汗浸溼了睡衣。
顧承宇立刻抱住他:“怎麼了?”
“噩夢。”林清喘着氣,“夢到蘇蔓……”
“別怕。”顧承宇輕拍他的背,“我在。我不會讓她傷害你。”
後半夜,兩人都沒再睡,就靠在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說起小時候的事,說起分開那八年各自的生活,說起未來——要辦什麼樣的婚禮,要給孩子取什麼名字,要住什麼樣的房子……
說到天快亮時,林清忽然問:“顧承宇,如果……我是說如果,八年前我們沒有分開,現在會是什麼樣?”
顧承宇想了想:“可能已經結婚了,可能已經有孩子了,可能……我會更早學會怎麼愛你。”
“可能也會更早吵架。”林清笑了,“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不懂怎麼相處。”
“也是。”顧承宇把他摟緊,“但現在也不晚。林清,我們還有幾十年。”
“嗯,幾十年。”
窗外,天色漸亮。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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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 · 不速之客
保鏢果然來了。
兩個穿着便裝的年輕人,一個開車,一個坐在副駕駛,警惕地觀察着周圍。
林清覺得很不自在,但沒說什麼。
到醫院時,保鏢跟着他下車,一路送到科室門口。
“林醫生,我們在樓下等。有事隨時打電話。”
“好,謝謝。”
林清走進辦公室,剛放下包,護士長就匆匆進來。
“林主任,有人找您。在會客室。”
“誰?”
“一個年輕女人,說姓蘇。”
林清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他立刻拿出手機,想給顧承宇打電話,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又收了回來。
如果真是蘇蔓,報警才是正確的選擇。
但他也想聽聽,她想說什麼。
“讓她等着。”林清說,“我查完房過去。”
“可是她看起來……不太對勁。”
“通知保安。”林清冷靜地說,“讓他們守在會客室門口。如果她有任何異常舉動,立刻控制住。”
查完房已經是一個小時後。
林清推開會客室的門,看見了蘇蔓。
她瘦了很多,穿着不合身的舊衣服,頭發凌亂,但眼神異常清醒——不像精神病患者,更像……絕望的人。
“林醫生。”她站起來,笑了笑,“好久不見。”
林清在門口停下,沒關門。
“蘇小姐,有什麼事嗎?”
“想跟你道個歉。”蘇蔓說得很平靜,“還有……告別。”
林清皺眉:“告別?”
“我要走了。”蘇蔓看向窗外,“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走之前,想跟你說幾句話。”
保安在門外探頭,林清示意他們稍等。
“你說。”
蘇蔓轉過頭,看着他。
“林清,我恨過你。”她說,“恨你爲什麼能得到顧承宇的愛,恨他爲什麼愛你而不愛我。所以我做了那些事——離間你們,僞造證據,毀掉你的名聲。”
她頓了頓。
“但我現在不恨了。不是因爲原諒了你,是因爲……我終於明白,有些東西,強求不來。”
林清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蘇蔓笑了,笑容苦澀,“我父親去世那天,我去醫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說:‘蔓蔓,別執着不屬於你的東西。你看你,爲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什麼樣?’”
她的眼淚掉下來。
“那時候我才發現,我不僅毀了你和顧承宇,也毀了我自己,毀了我的家。”
林清沉默了一會兒。
“蘇小姐,你需要治療。”
“我知道。”蘇蔓擦掉眼淚,“我會去的。但不是在國內。我已經申請了國外的療養院,明天就走。”
她站起來,深深鞠躬。
“林清,對不起。爲八年前的事,也爲八年後的事。我不求你原諒,只想告訴你——我是真的後悔了。”
林清看着她,許久,才說:“好好治療。”
“我會的。”蘇蔓直起身,“還有……祝你和顧承宇幸福。你們……很配。”
說完,她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又停下。
“對了,告訴你一件事——當年畢業晚會前,顧承宇其實買了兩張去荷蘭的機票。他原本打算,等比賽結束就跟你表白,然後帶你去注冊。”
林清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我偷看了他的記。”蘇蔓說,“所以我才那麼着急,用假懷孕他選擇我。因爲我知道,如果他帶你去荷蘭,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回頭看了林清最後一眼。
“他真的很愛你。從十六歲到現在,一直只愛你。”
門關上。
林清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原來顧承宇也曾計劃過荷蘭之旅。
原來八年前,他們差一點就一起看到了那個春天。
手機響了,是顧承宇。
“林清!蘇蔓是不是去找你了?警方說她可能……”
“她來過了。”林清打斷他,“又走了。”
“你沒事吧?她有沒有……”
“我沒事。”林清說,“她來道歉,然後告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她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林清走到窗前,看着樓下蘇蔓坐上車離開,“但最重要的是——她說你八年前就買了去荷蘭的機票。”
顧承宇的呼吸一滯。
“你怎麼……”
“她也愛你,顧承宇。”林清輕聲說,“用錯誤的方式,但確實愛過。”
“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林清說,“都過去了。”
窗外,陽光正好。
那些陰霾,那些傷痛,那些錯過的八年。
終於,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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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 新的開始
晚上顧承宇來接林清下班時,帶了一束向葵。
“爲什麼是向葵?”林清接過花。
“因爲向葵永遠向着太陽。”顧承宇說,“就像我,永遠向着你。”
林清笑了:“土死了。”
“那你喜歡嗎?”
“喜歡。”
兩人上車,保鏢在後面跟着。
“蘇蔓的事,警方已經知道了。”顧承宇說,“她明天去加拿大,那邊有家專門治療邊緣型人格障礙的療養院。她父親去世前給她留了一筆錢,夠她治療和生活。”
“也好。”林清說,“希望她能好起來。”
“林清,”顧承宇忽然說,“我們明天去一個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顧承宇果然神神秘秘地帶林清出了城。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停在一個新建的小區門口。
“這是……”
“我們的新家。”顧承宇拿出鑰匙,“確切說,是未來的新家。”
他帶林清走進小區,環境很好,綠化很多,有兒童遊樂場,有籃球場。
走到一棟樓前,顧承宇按下電梯。
“十八樓,視野很好。”
打開門,是一個毛坯房,但很大,足足有兩百平。
“我買了兩套,打通了。”顧承宇牽着林清走進去,“這裏是客廳,這裏是主臥,這裏……”
他推開一扇門。
“這裏是兒童房。”
房間朝南,陽光很好。牆上畫着簡單的圖案——一個小宇航員,在星空裏飛翔。
“我想好了,”顧承宇說,“如果是個男孩,就教他打籃球。如果是個女孩,就教她……我好像不會教女孩什麼,但你可以教她醫術。”
林清的眼睛紅了。
“太早了……孩子還沒影呢。”
“先準備着。”顧承宇從背後抱住他,“林清,我想給你一個家。一個不需要躲藏,不需要解釋,就只是‘家’的地方。”
林清轉過身,吻住他。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兩人籠罩在溫暖的光裏。
樓下傳來孩子的笑聲,遠處有鳥在叫。
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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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 春天的來信
顧承宇收到了一封從加拿大寄來的信。
沒有署名,但郵戳是溫哥華。
他打開,裏面只有一張照片——蘇蔓站在療養院的花園裏,對着鏡頭微笑。雖然還是很瘦,但眼神清澈了很多。
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
“春天來了。祝你們也迎來自己的春天。”
顧承宇把照片收起來,沒有給林清看。
有些故事,就讓它留在春天之前吧。
而他和林清的故事,才剛剛迎來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