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覺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
久到腳底板已經沒有知覺了,像是兩塊木頭幫在腿上。久到那個總是呼呼吹的大風都好像累了,變得小聲了一點。
可是,背上的木板越來越重了。
起初它像是一袋米,現在它像是一座大山。粗糙的繩子勒進肉裏,磨破了衣服,肩膀那裏溼噠噠的,粘在皮膚上,一動就鑽心的疼。
“呼……呼……”
星星張着嘴巴喘氣,吐出來的白煙在眼前散開,又很快不見了。
前面終於出現了一點點亮光。
那是一個小鎮的入口。有一個高高的石頭門,上面落滿了雪,像個戴白帽子的巨人爺爺。
星星想要走過去跟巨人爺爺打個招呼,問問他見沒見過穿綠軍裝的叔叔。
可是她的腿不聽話了。
左腳絆到了右腳,“撲通”一聲,星星重重地摔在了雪地裏。
木板壓在她身上,把她像只小烏龜一樣扣在下面。
雪好涼啊,可是也好軟。星星臉貼着地,甚至覺得這裏比舅媽家的柴房還要舒服一點。至少,這裏沒有那一股餿水的味道,只有淨的、涼涼的味道。
“汪……嗚……”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響起來。
星星費力地從木板下面探出小腦袋。
在石頭門的柱子下面,有一團黑乎乎、髒兮兮的東西。
那是一只狗。
它看起來比星星還要慘。身上的毛一縷一縷地糾結在一起,像是個爛拖把。一條後腿不自然地彎着,上面還有紅紅的傷口,血已經凍住了。
它正盯着星星,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牙齒呲着,看起來很凶。
可是星星不怕它。
因爲她看見了狗狗的眼睛。
那雙眼睛溼漉漉的,裏面沒有凶光,只有害怕。這種眼神,星星在照鏡子的時候見過。
那是找不到家、怕被人打的眼神。
“你也……找不到爸爸媽媽了嗎?”
星星趴在雪地上,小聲問了一句。
狗狗愣了一下,呲出來的牙齒收回去了一點,但還是警惕地盯着星星,身體微微發抖。
“咕嚕嚕——”
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叫了一聲。也許是星星的,也許是狗狗的。
星星想起了那個饅頭。
她慢慢地、動作很輕地把手伸進懷裏。那是她全身上下最暖和的地方。
那半個饅頭被她掏了出來。
因爲體溫捂了一路,饅頭表面有點軟了,但裏面還是硬得像石頭。
狗狗的鼻子動了動。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個白白的東西,嘴巴裏流出口水,但是它不敢過來。它以前一定被人打過,知道人類手裏拿的不一定是吃的,也可能是石頭。
星星看着手裏的饅頭,吞了一口口水。
她也好餓。肚子裏像是有一只小手在抓,抓得她胃疼。
這是她最後的食物了。吃完了,就沒有了。
星星猶豫了一下。
她想起媽媽給她講睡前故事的時候,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星星要記住,強大的力量不是用來欺負弱小的,是用來保護他們的。如果遇到比你更可憐的小生命,要分給他們一點點溫暖。”
“媽媽,星星聽話。”
星星小聲嘟囔着。
她用兩只凍得通紅的小手,緊緊捏住饅頭。
“嗯——!”
她憋紅了小臉,使出了吃的力氣。
“咔嚓。”
一聲脆響,凍硬的饅頭終於被掰開了。
不是整齊的一半,左邊那塊大一點,右邊那塊小一點。
星星看了看,把大的那一塊留給了自己,把小的那一塊攥在手心。
不對。
星星搖了搖頭。
“你是狗狗,你沒有衣服穿,你比我冷。”
她把大的一半,輕輕放在了雪地上,然後自己往後退了退,退回到了木板旁邊。
“吃吧。不打你。”
星星拿起那塊小的饅頭,塞進嘴裏,用力地啃了一口。好硬,牙齒都要崩掉了,但是麥子的甜味在嘴巴裏化開,讓她覺得身上有了一點力氣。
那只髒兮兮的狗觀察了很久。
它先是試探着伸出一只前爪,見星星沒有動,才猛地撲上去,一口叼住那塊饅頭。
它本沒有嚼,脖子一仰,直接吞了下去。
吃完後,它沒有跑。
它站在原地,歪着頭看着星星。
星星沖它彎了彎眼睛,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好吃嗎?我也覺得好吃。”
她把剩下的一小塊饅頭也吃完了,連掉在衣服上的渣渣都撿起來吃掉了。
風更大了。
星星實在是走不動了。她把木板拖過來,擋在風吹來的方向,然後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靠在冰冷的石柱上。
好困啊。
眼皮像是在打架。
“不能睡……爸爸說,雪地裏睡覺會醒不過來的……”
星星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可是手沒力氣,一點都不疼。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恍惚間,她感覺身邊好像多了一個暖爐。
毛茸茸的,熱乎乎的。
星星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是那只醜醜的流浪狗。
它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過來,緊緊地挨着星星。它把自己滿是傷疤的身體蜷縮起來,像一堵毛茸茸的牆,擋在了星星的外面。
它身上的味道不好聞,有土腥味,還有血腥味。
但是對於現在的星星來說,這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
“你也冷嗎?”星星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了摸它打結的毛。
狗狗沒有躲。它低下頭,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星星的手心,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星星手背上被磚頭磨破的傷口。
溫熱的觸感,讓星星鼻頭一酸。
舅媽打她,路上的漂亮阿姨罵她。
只有這只沒有家的狗狗,願意給她一點點溫暖。
“大黃……”星星把臉埋進狗狗髒兮兮的毛裏,聲音輕得像夢話,“以前我家也有個大黃,它會接我放學……後來……後來它不見了。”
“你做我的大黃好不好?”
“我們一起去找爸爸。爸爸很厲害的,他會給你的腿呼呼,還會給你吃肉骨頭……”
狗狗喉嚨裏發出溫柔的“嗚嗚”聲,像是在答應她。
在這個冰天雪地的世界裏,一個五歲的孩子,和一只流浪的狗,緊緊依偎在一起。她們是被這個世界遺棄的碎片,卻在這一刻,拼湊出了唯一的溫度。
……
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
整個世界白得刺眼。
“沙......沙.......”
一陣有節奏的聲音把星星吵醒了。
她猛驚醒,第一反應是去摸身邊的木板。
“汪!汪汪!”
身邊的“大黃”突然跳起來,擋在星星面前,沖着前方大聲叫喚。它雖然瘦得皮包骨頭,但是叫聲很凶,擺出了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星星揉了揉眼睛。
在她面前,站着一個老爺爺。
老爺爺穿着一件橘黃色的背心,上面寫着“環衛”兩個字。他的臉黑黑的,皺紋深得像樹皮,手裏拿着一把大掃帚。
剛才的“沙沙”聲,就是他在掃雪。
看見那只凶狠的狗,老爺爺並沒有拿掃帚打它,反而笑呵呵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袋。
“哎喲,這大清早的,哪來的一對難兄難弟啊?”
老爺爺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一樣,但是聽起來不刺耳。
他蹲下身,把塑料袋打開,裏面是兩個熱騰騰的包子。
“去去去,別叫了,把你嗓子叫破了也沒人怕你。”老爺爺把一個包子扔給狗,然後看向躲在狗後面的星星。
當他看清那個縮在木板邊、滿臉泥污的小女孩時,老爺爺愣住了。
尤其是看到那個比孩子還高的木板,還有上面歪歪扭扭卻用血染紅的字——【我爸爸是英雄】。
老爺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縷震驚。
他放下掃帚,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大黃”還在低吼,但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包子,又看了看老爺爺沒有惡意的動作,它猶豫了一下,沒有撲上去。
“妮兒啊,”老爺爺蹲在星星面前,視線和她平齊,語氣裏帶着絲小心翼翼,“這大冷天的,咋睡在路邊嘞?你家大人呢?”
星星看着眼前這個橘黃色的老爺爺。
他不嫌棄星星髒,也不嫌棄狗狗凶。
星星抿了抿裂的嘴唇,小手緊緊抓着木板的邊緣,那是她勇氣的來源。
“爺爺好。”
她乖乖地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
“我要去北京。我要去找叔叔。”
“我也不是要飯的。”
星星指了指身後的木板,眼神清澈得像剛下的雪,卻又堅定得像一塊磐石。
“我爸爸是英雄。我要去問問他們,爲什麼英雄不能回家。”
老爺爺怔怔地看着這個還沒掃帚高的小娃娃。
寒風吹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在這個鎮口掃了二十年雪,見過離家出走的叛逆少年,見過討薪的民工,見過各種各樣的過客。
但這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小的孩子,背着這麼重的冤屈,要走那麼遠的路。
“北京……北京可遠嘍。”
老爺爺嘆了口氣,把手裏剩下的那個熱包子遞到星星面前。
“有多遠?”星星問。
“遠到……爺爺這輩子都沒走去過。”
星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馬上又亮了起來。
“沒關系。”
她接過包子,沒有吃,而是先掰了一半,遞給旁邊的“大黃”。
然後她抬起頭,看着老爺爺,認真地說:
“爸爸說過,路再遠,只要一直走,天總會亮的。”
老爺爺看着這一人一狗,看着那個小小的身影費力地把包子咽下去,然後又掙扎着想要背起那塊沉重的木板。
“起......”
星星咬着牙,小臉憋得通紅。
那只傷腿的狗,似懂了她的意思,竟然一瘸一拐地走到木板下面,用並不寬闊的脊背,幫星星頂了一下。
一人,一狗。
終於把那塊象征着尊嚴的木板,重新扛了起來。
老爺爺抹了一把眼角,突然把手裏的掃帚一扔。
“妮兒!別走了!”
他大喊一聲。
星星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爺爺這兒有個三輪車!”老爺爺指了指路邊那輛破舊的人力三輪,“爺爺雖然去不了北京,但是前面那個縣城,爺爺能送你一程!”
“上來!爺爺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