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
死囚營裏熱鬧了起來。
人們交頭接耳,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口中議論着,“聽說了嗎?趙閻王昨晚沒死!”
“何止沒死,聽說今早還在喝粥呢,那條爛腿竟然保住了。”
而此時,營帳內。
山羊胡郎中嚇得,他的手掌在身後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幾下,指尖冰涼,“這不可能。”
郎中看着那條腿,上面纏着一層厚厚的紗布,但腿下明顯已經消腫。
郎中咽了口口水,試探問道:“這皮肉都切開了,肉都翻出來了,怎麼可能不死人?怎麼可能不化膿?”
按照常理,這種傷口,過不了一夜,就會邪風入體,高燒致死,可趙閻王雖然臉色蒼白,但額頭是涼的,沒有發燒。
“少他媽廢話。”趙閻王靠在虎皮椅上,手裏端着一碗肉粥,心情不錯,“老子命硬,閻王爺不敢收,不行嗎?”
“是是是,大人洪福齊天。”郎中趕忙跪下磕頭,心裏嘀咕:這到底是哪路顯靈,還是這趙閻王真有惡鬼護體?
趙閻王看向了營帳門口,那裏,正有一群苦力排着隊,準備下礦。
他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看到了。
那個編號“乙-9527”的啞巴,正佝僂着身子,背着礦簍,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最後。
他滿臉煤灰,眼神呆滯,甚至在路過營帳時,看到趙閻王,嚇得。假意腳下不穩,差點被絆了一跤。
趙閻王眯了眯雙眼,嘴角上揚。
裝。
接着裝。
趙閻王摸向下巴上的胡茬,“有點意思。”
如果是以前,發現這種身懷絕技的人,一定會立刻馬上抓起來拷問,或者直接掉,以絕後患。
但現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養在身邊,或許在關鍵的時候會更有用。
“來人。”趙閻王大喊一聲。
“在!”
“傳令下去,乙九五二七那組,今天的定額減半。”
趙閻王又續道:“另外,把他調去後廚燒火,這大冷天的,別把那雙手凍壞了。”
……
後廚。
林蕭坐在灶台前,往灶膛裏添着柴火,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趙閻王是個聰明人,懂得權衡利弊,他沒有揭穿林蕭,而是給了他這個差事,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拉攏。
林蕭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上面布滿老繭和凍瘡,但昨晚重新握住了刀。
那種感覺,太好了。
“喂,啞巴!”
胖廚子向他扔過來一塊生姜和一堆爛白菜,“別發愣,把這些切了,趙頭兒說了,以後你就專門負責切菜,要是切得不好,老子把你扔進鍋裏燉了。”
切菜?
林蕭抬起頭,看了一眼案板,站起來,拿起菜刀有條不紊地切着,切菜聲響起,十分賣力。
胖廚子在看到他手中的生姜,張大了嘴巴,手裏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那生姜被切成了姜絲,每一都粗細均勻。
林蕭放下刀,沖着胖廚子笑了笑,手比劃着,這樣行嗎?
就在這時,後廚外面一陣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快,都閃開!”
“又有新犯人送來了!”
林蕭依舊低頭切菜,直到他聽到了一聲,那聲音尖細,帶着京城口音。
“咱家可是奉了首輔大人的命令,來這裏挑幾個藥引子。”
首輔大人。
林蕭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透過窗縫隙往外望去。
只見一個穿着灰色太監服,正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臉嫌棄走進營地。
而那太監身後,還跟着幾個帶刀侍衛。
那是嚴嵩府上的二管家——嚴福。
當年林家被抄家時,就是這個人,踩碎了父親金針,那曾是父親最喜歡的。
“咱家聽說,這第十三營裏,藏着不少從京城流放來的硬骨頭?”
嚴福,首輔府的二管家,此刻正捏着手帕,捂着口鼻,踏進後廚,他手裏還牽着一條藏獒,它有半人高。
那畜生通體漆黑,毛發豎立,嘴角流着涎水,十分凶狠。
“嚴總管,”胖廚子嚇得當即就跪在地上,惶恐道:“這裏都是些的苦力,哪有什麼硬骨頭,都是些沒人要的爛肉……”
“爛肉?”
嚴福掃視了一圈,“首輔大人最近身子骨虛,太醫說需用活人心做藥引,還得是那種心懷怨氣,身體強健之人的心,才最補。”
說着,他鬆開手中的狗鏈,那藏獒向前一撲,沖着最近的一個幫工吼叫,嚇得那人癱倒在地。
“嘖,膽小如鼠,心必然是酸的。”嚴福搖搖頭,目光繼續遊移。
角落裏。
林蕭沒有任何反應,依舊低着頭,繼續切菜。
篤、篤、篤。
每一刀下去,蘿卜都被切成厚薄一樣的薄片。
但他用的餘光,看了眼那條黑狗。
它瞳孔散大,流涎不止,尾巴夾於兩腿間,具有攻擊性……
這是一條瘋狗,或者說,這是一條已經感染了狂犬病毒,處於發病前期的瘋狗。
嚴嵩這老賊,養人都養不出好東西,養條狗也是個禍害。
“咦?”
嚴福的目光停在了林蕭的手上,“這雙爪子,倒是穩當。”
嚴福眯起眼睛,走了過來,那條藏獒也隨之跟着。
“抬起頭來。”嚴福命令道。
林蕭放下手中的刀,直起腰,轉過身,露出臉,那張臉上遍布傷疤,猙獰醜陋。
“嗬!”
嚴福被嚇了一跳,退後一步,眉頭一皺:“好惡心的一張臉,你是怎麼混進廚房的,也不怕壞了咱家的胃口。”
他抬起腳,踹向林蕭的膝蓋。
“跪下!”
林蕭順勢一彎腿,跪倒在地,嘴裏發出驚恐聲,身體發抖。
但他把手中的菜刀順勢垂在了身側,藏在了大腿裏。
“哼,原來是個啞巴,廢人。”嚴福眼中的興趣一閃而逝,笑道:“這種殘廢,心也是黑的,沒用。”
正準備轉身離開,去別處尋找“藥引子”。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那條被牽着的藏獒,突然發狂了,掙脫了嚴福的手,撲向了一個正在刷鍋的背影。
那是老太監,丙-3320。
老太監年老體衰,反應不過來,眼看那狗就要咬斷他的脖子。
“救命啊!”老太監大聲喊叫。
嚴福非但沒有制止,反而拍手大笑:“好,咬死這個老東西,讓咱家看看這心是不是熱的。”
這時。
一道身影從角落裏彈起,他扔出手中的菜刀。
解剖學招——環枕關節切斷術。
那是連接頭顱與頸椎的最脆弱節點,也是中樞神經的總開關。
“砰”
菜刀砸向了狗的後頸,切斷了脊髓,卡在了骨縫之中。
正在半空中撲咬的藏獒,身體僵直,落在了老太監身上,將老太監撞倒,但那張嘴,卻合不攏了。
一刀斃命。
嚴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身後的那兩個錦衣衛手按在刀柄上,卻遲遲未拔出。
快、準、狠。
他走過去,拔出菜刀,並沒有血噴出來,只有少許黑紅色的順着刀槽滴落。
他轉過身,沖着嚴福,一臉苦相,又帶着點傻氣,指了指地上的狗,又指了指案板上的肉,做了一個切肉的動作。
仿佛在說:我以爲它是食材。
“你……”嚴福指着林蕭,氣的手指在顫抖,叱責道:“你敢咱家的狗?這可是首輔大人最喜歡的黑將軍。”
“來人,把這個賤奴給我剁了,剁成肉泥!”嚴福大喊道。
兩名錦衣衛鏘然拔刀,沖向林蕭。
“慢着!”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只見兩個獄卒抬着一副軟塌,趙閻王半躺在上面,腿上纏着厚厚紗布,手裏把玩着兩顆鐵膽,臉色陰沉。
“嚴總管,這是要在我的地盤上,我的廚子?”
趙閻王的聲音不大,但威懾力十足。
嚴福臉色一變,冷聲道:“趙閻王,這賤奴了咱家的狗,這可是首輔大人的愛犬。”
“一條狗而已。”
趙閻王瞥了一眼地上的狗,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蕭,眼底閃過一絲贊賞。
好刀法。
昨晚那只手是救人,今天這只手狗,這啞巴,果然是把好刀。
趙閻王冷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腿:“嚴總管,這啞巴昨晚剛伺候好老子的腿,老子現在的胃口,全靠他做的飯吊着,你了他,是想讓老子餓死嗎?”
“你……”嚴福氣結。
他雖然是首輔的人,但趙閻王是這死囚營的土皇帝,每年給嚴府上供黑金數額巨大,若是真的撕破臉,他也討不了好。
“行,好得很。”
他走到林蕭面前,“乙九五二七是吧?你的刀法不錯,咱家記住你了,既然你這麼喜歡切東西,過幾天,咱家會送幾個病人過來,讓你切個夠。”
說完,嚴福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把那條死狗拖走,看着晦氣。”
後廚裏,胖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後背。
林蕭跪在地上,直到嚴福的背影消失,他才站起來,走到老太監身邊,伸手將他拉了起來。
老太監眼神復雜,“你剛才……”
林蕭搖了搖頭,示意他閉嘴。
他轉過頭,看向趙閻王。
趙閻王也正看着他,目光玩味。
“啞巴,狗肉做得好嗎?”趙閻王突然問道。
林蕭點了點頭。
“今晚,我要吃狗肉火鍋。”
趙閻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既然嚴總管大方,送了咱們這麼大一坨肉,別浪費了。”
林蕭低下頭,應下。
但他心裏卻在冷笑。
吃吧。
那可是狂犬病發瘋的狗肉。
只要處理不好,哪怕是煮熟了,那股子瘋勁兒或許也會傳染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