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慈雲觀之行前一,蘇清月正在窗下翻閱一本無關緊要的雜記,門房匆匆來報:
“大小姐,禮部尚書趙大人家的大公子趙珩前來探病,老爺請您去前廳一見。”
該來的,終究來了。
蘇清月合上書卷,眸色轉深。趙珩……這位在原主記憶中風流倜儻、溫柔體貼,最終卻冷漠轉身的“良人”。他此時上門,絕不僅僅是探病那麼簡單。
是想試探她的態度?還是聽聞她應下婚事,心有不甘?抑或……與沈氏、蘇婉柔那邊,有什麼她不知道的牽扯?
“知道了。”蘇清月聲音平靜,“更衣。”
她選了一身顏色素淡、式樣簡單的衣裙,發髻也只挽了最尋常的單螺,簪一支白玉簪。額角的紗布仍未拆,襯得臉色越發蒼白,但眼神沉靜,不見往半點浮躁。
來到前廳時,蘇承恩正陪着一位錦衣公子說話。那公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面容俊朗,眉眼含笑,一身寶藍色錦袍襯得身姿挺拔,端的是翩翩世家公子模樣。正是趙珩。
見蘇清月進來,趙珩眼中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與關切,起身行禮:“清月妹妹,許久不見。聽聞妹妹前不慎摔傷,愚兄心中甚是掛念,特來探望。妹妹傷勢可好些了?”
他的聲音溫和悅耳,目光專注,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情深意重、關懷備至的世交兄長。
蘇清月腦海中卻閃過原主記憶裏最後的畫面:大雨滂沱的庵堂外,她拖着病體想求見一面,趙家的下人撐傘擋在門前,語氣鄙夷:“趙公子說了,與你早已無甚瓜葛,莫要再來糾纏,污了趙府門楣。”
心底一片冰涼,面上卻浮起一絲虛弱的淺笑,依禮微微屈膝:“勞趙公子掛心,已無大礙。趙公子公務繁忙,還特意前來,清月愧不敢當。”
語氣客氣,卻帶着明顯的疏離。
趙珩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深,帶着幾分熟稔的無奈:“清月妹妹怎的如此見外了?從前都是叫我‘珩哥哥’的。可是怪我這些時來得少了?實在是部裏事務繁雜,家父管束又嚴,還望妹妹莫要生氣。”
他說話時,眼神溫柔地落在蘇清月臉上,試圖捕捉她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蘇承恩在一旁捋須微笑,似乎對眼前這“郎才女貌”、“青梅竹馬”的景象頗爲樂見。若非聖旨已下,趙家這門親事,他原是樂意的。
蘇清月卻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語氣依舊平淡:“趙公子說笑了。從前是清月年幼不懂事,胡亂稱呼,失了禮數。如今清月已定親事,更當謹守男女之防,以免惹人非議,於趙公子清譽有損。”
這話一出,廳內氣氛微凝。
趙珩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與不悅,但很快被他掩飾過去,化作一聲苦笑:“妹妹這話,真是讓愚兄無地自容了。看來妹妹是當真惱了我。”他轉向蘇承恩,拱手道,“世伯,看來小侄今來得不是時候,反倒惹了清月妹妹不快。既如此,小侄便先行告辭,改再登門賠罪。”
以退爲進,還隱隱指責蘇清月“任性惱人”。
蘇承恩連忙打圓場:“賢侄哪裏話,月兒她傷後心情不佳,言語若有沖撞,還望賢侄海涵。”又對蘇清月道,“月兒,趙公子也是一片好意。”
蘇清月卻不再接這話茬,只對趙珩再次屈膝:“趙公子慢走,恕清月有傷在身,不遠送了。”
竟是直接送客。
趙珩深深看了蘇清月一眼,那目光復雜,有探究,有不解,還有一絲被拂了面子的慍怒,最終化爲一句:“既如此,妹妹好生休養。愚兄……改再來探望。”
說罷,向蘇承恩告辭,轉身離去。背影依舊挺拔,步伐卻比來時快了些許。
蘇承恩看着女兒,眉頭微皺:“月兒,你今……對趙公子是否太過冷淡了些?趙家與我們蘇家乃是世交,趙珩此子才學品貌俱佳,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即便你已定親,也不必如此……”
“父親,”蘇清月抬起眼,目光清正,“女兒正是因已定親事,才更需避嫌。攝政王府是何等門第?若傳出女兒與趙公子過往甚密、乃至定親後仍藕斷絲連的閒話,父親覺得,攝政王殿下會如何看蘇家?太後娘娘和陛下,又會如何看蘇家?”
蘇承恩語塞。這話,和那用“欺君”來勸他,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再次意識到,這個女兒,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同了。權衡利弊之下,他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揮揮手:“罷了,你心中有數就好。回去歇着吧。”
“女兒告退。”
走出前廳,春陽光有些刺眼。蘇清月微微眯起眼。
趙珩今來,絕不只是探病。他那看似關切溫柔的面具下,藏着什麼?是聽說她應下婚事後,想來確認什麼?還是……受了什麼人的暗示或請托?
她想起蘇婉柔。在原主記憶裏,趙珩似乎也曾對蘇婉柔流露過些許“憐惜”之意。而蘇婉柔,在她面前提起趙珩時,也總是帶着羞澀和仰慕。
一條模糊的線,似乎隱約浮現。
不管怎樣,兵來將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明的慈雲觀之行,和那家隱藏在城南巷陌深處的“琅玕齋”。
她需要那可能存在的“些許助益”,在這盤看似死局的棋中,爲自己多掙得一絲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