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雲逸的話語傳來，陸凡此時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鬆開緊握劍穗的手，那枚小小的青玉在陽光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
雲逸的目光在劍穗和陸凡慘白失魂的臉上掃過，眼中只有故人重逢的溫和，並無絲毫對測靈石結果的審視或探究。他邁步走來，步伐看似隨意，卻幾步之間便已穿過人群，來到了陸凡面前。周圍的喧囂仿佛瞬間被隔絕開來。
“陸凡小友？”雲逸的聲音溫和依舊，帶着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溪石村外，山崖邊，那頭受驚的小牛……可還記得貧道？”
“雲……雲逸仙長！”陸凡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和濃重的哽咽，他深深一躬到底，聲音顫抖，“是……是小子！小子陸凡！多謝仙長當日之恩！這劍穗……您賜予的信物，小子一直都貼身珍藏，片刻不敢離身！” 他急切地表明着，似乎在絕望的漆黑中抓住了那僅存的一絲光明。
雲逸微微頷首，臉上笑意卻是更濃，顯然對陸凡珍視信物的態度頗爲滿意。他剛剛到達這裏，居然正好輪到了陸凡測靈，自然也就瞥見了不遠處測靈石旁名冊上那個刺眼的紅叉，以及周圍尚未散去的、對陸凡的指指點點。但他眼神平靜無波，仿佛那結果理所當然，不值一提。
“看來小友也是來參加我青陽門的選拔？”雲逸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語氣平和地問道，目光卻是落在陸凡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上。
“是！”陸凡連忙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但想到剛才的測靈結果，聲音又低了下去，“只是……小子……並無靈根……” 說出這四個字，仿佛用盡了陸凡全身力氣。
雲逸擺了擺手，神態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測靈石之測，乃常法。仙緣之道，玄之又玄。終究還是講究一個緣字，我當日贈你信物，也是覺的與你有緣份，以及……”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着陸凡那雙充滿不甘和渴望的眼睛，“……以及你眼中那份不甘平凡的光彩。”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喧囂的環境，微微蹙眉：“此地太過嘈雜。小友，我觀你心性純樸，又持此信物，也算與我有一段善緣。
小友你想修仙是爲了什麼？” 雲逸看似隨意地問道，眼神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觀察。
陸凡聞言，挺直了背脊，盡管臉上還帶着羞慚的紅暈，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地迎上雲逸的目光：“回仙長！小子想修仙，就是想改變！改變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看人臉色過活的窮苦日子！
想讓爹娘不用再那麼辛苦勞累，想讓我們家……也能過上好一點的日子！”
他的話語樸實無華，沒有豪言壯語，卻充滿了最真實的渴望和最底層掙扎者對命運的呐喊。
這份基於凡俗願望的赤誠，在雲逸這等見慣了修仙界爾虞我詐、追求長生大道的修士眼中，反而顯得格外清澈和……難得。
雲逸靜靜地聽着，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欣賞。他輕輕撫了撫頷下並不存在的胡須，沉吟片刻，仿佛在認真考慮陸凡的話。
“改變生活……嗯，很實在的願望。”雲逸點了點頭，語氣帶着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寬容，“修仙問道，求長生逍遙者衆，但能秉持一份赤子之心，不忘根本者，不多。”
他話鋒一轉，看着陸凡，帶着一絲征詢和隨意的口吻道：“不過，以你目前測靈的情況，想入我青陽門修行，確實是不太可能。門規森嚴，靈根是入門之基，就算是我亦無法破例。”
陸凡眼中的光芒瞬間又黯淡下去，心再次沉入谷底。
然而，雲逸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猛地抬起了頭：但，貧道在門中清修的‘翠微峰’上，倒是有幾畝需要精心打理的藥圃，峰頂的‘聽鬆閣’也需人時常清掃整理。這些瑣碎雜務，交給門內弟子去做，他們嫌耽誤修煉，所以基本都是交給凡人弟子來做。”
雲逸看着陸凡，笑容溫和，帶着一種“正好需要”的隨意：“貧道觀你心性踏實，手腳也勤快，是個知恩念舊之人。你方才說想改變生活……不知，可願隨貧道上山，做個打理藥圃、清掃庭院的記名雜役弟子？”
陸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雜役弟子？雖然聽起來不是正式的修仙弟子，但……但那是在仙門之中！是在雲逸仙長身邊！這簡直是絕境中突然出現的通天梯！
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剛才的絕望，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願……願意！小子願意！謝仙長恩典！謝仙長給小子機會！小子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連連鞠躬，幾乎要喜極而泣。能進入仙門，哪怕是做雜役，也比留在村裏給地主工作強百倍！這對於現在的陸凡已經算是天大的機緣了！
雲逸含笑點頭：“好。既如此，你便算是貧道翠微峰上的人了。記名雜役弟子，雖無正式師承，不習高深道法，但身處靈山，耳濡目染，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總是有的。若你勤勉本分，日後……或許也未嚐沒有其他機緣。” 他這話說得模棱兩可，更像是一種安撫和鼓勵，並未給予實質承諾。在他看來，陸凡就是個有緣的凡人少年，給個安身立命、改善生活的機會便足夠了。
“是！小子明白！定不負仙長所托！”陸凡用力點頭，眼神中充滿了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雲逸不再多言，對不遠處維持秩序的青陽門執事弟子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那執事弟子顯然認得雲逸，立刻恭敬地行禮，對陸凡能跟隨雲逸離開，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和……羨慕！一個無靈根的凡人，竟能得雲逸師叔的青睞，親自帶走？這簡直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周圍的嘲笑聲也瞬間消失，變成了低低的、充滿嫉妒的議論。
“走吧。”雲逸對陸凡溫和地說了一句，轉身便走。陸凡強壓着心中的狂喜和激動，緊緊跟在雲逸身後，在無數道復雜目光的注視下，昂首挺胸地離開了這片曾把他拖入絕望的場地。他的背影，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跟在雲逸身後，感受着周圍投來的豔羨目光，陸凡的心依舊在怦怦直跳。雖然只是雜役，但這已經踏出了改變命運的第一步！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劍穗，心中充滿了對雲逸的感激。
走在前面的雲逸，步履從容，心中卻掠過一絲淡淡的疑惑。剛才在近距離觀察陸凡時，他確實只是將其看作一個普通的、有緣的凡人少年。但不知爲何，在陸凡提到“爹娘”時，他心頭莫名地閃過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異樣感。那感覺很奇怪，仿佛觸及了一層無形的、極其高明的屏障，又仿佛只是自己的錯覺。
他微微搖了搖頭，自嘲一笑：‘一個農家少年罷了，他的父母又能有何特異？看來是近日參悟功法，心神有些耗損了。’
他將這絲微不足道的異樣感拋之腦後，不再深究。對他而言，收一個順眼的、有點緣分的凡人少年做雜役，不過是舉手之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陸凡的心中，卻對未來的仙門生活充滿了最樸素的憧憬。他不知道，當他踏上翠微峰的那一刻，才是真正開始觸碰父母竭力掩蓋的、那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命運真相的起點。
身後的凡塵正在遠去，前方的仙門迷霧，才剛剛開始籠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