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回答老王頭,徑直走出了鎮政府大院。
我知道,想解決王翠花的問題,光坐在辦公室裏打電話是沒用的。那些官僚們有一萬種理由可以搪塞我。
要想拿到第一手資料,就得親自去現場看。
王翠花家住在黑石鎮最遠的一個村子,叫“石頭坳”。
鎮上沒有通往村裏的公交車,唯一的交通工具,是那種燒柴油的“三蹦子”。
我花了五塊錢,坐上了一輛拉豬的三蹦子。
司機是個黑瘦的漢子,一邊開車一邊好奇地打量我。
“後生,去石頭坳啥?那地方窮得叮當響,兔子都不拉屎。”
“去走訪一戶人家。”
“部?”
“嗯。”
司機嘿嘿一笑,不再說話,只是把油門踩得更猛了。
三蹦子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揚起的塵土幾乎把我淹沒。我身上那件淨的白襯衫,很快就染上了一層黃土。
剛下過雨,路面泥濘不堪。
三蹦子開到一半,在一個巨大的泥坑前停下了。
“後生,過不去了,前面的路塌了方,你自己走過去吧,翻過前面那個山坡就到了。”
司機收了錢,掉頭就走,留下我一個人,面對着眼前這條爛泥路。
我看了看腳上那雙價值三百塊的皮鞋,這是我爲了參加工作特意買的。
我猶豫了不到三秒。
然後,我脫下鞋襪,用鞋帶把它們拴在一起,掛在脖子上。
我挽起西褲的褲腿,赤着腳,一腳踩進了冰冷的泥漿裏。
泥很滑,很黏,混雜着石子和不知名的植物莖,扎得我腳底生疼。
我深一腳,淺一腳,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艱難地往前挪。
從鎮上坐車過來,用了半小時。
而剩下的這不到兩公裏的路,我足足走了一個小時。
當我渾身是泥,像個泥猴子一樣出現在石頭坳村口時,正在村口曬太陽的幾個老頭,全都像看稀奇動物一樣,直勾勾地盯着我。
一個戴眼鏡、穿白襯衫、脖子上還掛着一雙皮鞋的年輕人。
這形象,確實有點滑稽。
“後生,你找誰?”一個叼着旱煙袋的老頭問。
“大爺,我找王翠花家。”
老頭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裏充滿了戒備。
“你是……鎮上來的?”
“是的,我是鎮信訪辦的林舟。”
一聽是鎮上來的部,氣氛瞬間就變了。
幾個老頭站了起來,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好奇,而是警惕,甚至帶着一絲敵意。
“王翠花家男人被你們得都快跳井了,你們還來啥?”
“就是,城裏來的官,就知道欺負我們鄉下人!”
我沒有辯解。
我知道,基層部的形象,就是被那些不作爲的官僚一點點敗壞的。
我從兜裏掏出工作證,遞了過去。
“大爺們,我今天來,不是來訓話的,就是來實地看看情況。你們放心,我只看,只聽,不多說。”
我的態度很謙遜。
那個叼旱煙袋的老頭接過工作證,湊在眼前看了半天,又遞給旁邊的人傳閱。
或許是我滿腿的泥巴和赤着的雙腳,讓他們覺得我跟以前那些坐着小車、指手畫腳的部不太一樣。
最終,旱煙袋老頭把工作證還給我,朝村裏努了努嘴。
“最裏面那家,屋頂上還冒着煙的,就是她家。”
我道了聲謝,繼續往村裏走。
村民們跟在我身後,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部咋走路來的?”
“還打着赤腳,稀奇了。”
“看着不像壞人,就是嫩了點。”
我假裝沒聽見。
王翠花家很好認。
整個村子都是青磚瓦房,只有她家,還是幾十年前的土坯房,牆壁上布滿了裂縫,用幾木頭斜斜地撐着,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院子裏,王翠花正在劈柴,看到我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手裏的斧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怎麼來了?”
她看着我狼狽的樣子,一臉的不敢置信。
我笑了笑,指了指我的腿。
“路不好走,就走來了。”
我沒有提三蹦子的事,說得雲淡風輕。
王翠花張了張嘴,那張平裏能罵遍全鎮的嘴,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手忙腳亂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搬過來一個小板凳:“快……快坐。”
我擺了擺手:“大嬸,我不是來做客的。我就是來看看你家裏的情況,方便嗎?”
王翠花木然地點了點頭。
我走進那間低矮昏暗的屋子。
屋裏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家具,一股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躺在床上,蓋着一床破舊的棉被,看到我進來,掙扎着想坐起來。
“別動。”我按住他,“大哥,你好好躺着。”
我查看了他的腿,傷得很重,已經嚴重萎縮了。我又看了看家裏,米缸見了底,牆角堆着一些發了芽的土豆。
我心裏有數了。
這哪裏是符合低保標準,這簡直就是教科書式的貧困戶。
我轉過身,看着王翠花,語氣嚴肅。
“大嬸,你跟我說實話,你們村的村支書,是不是跟你們有過節?”
王翠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說,前年村裏選舉,她家沒投現任村支書的票,梁子就這麼結下了。這次報低保,村支書故意在材料上寫“家庭情況有待核實”,就是存心刁難。
我明白了。
基層的問題,往往就出在這最後一公裏。
村部的一支筆,就能決定一戶人家的死活。
我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了這些情況,包括村支書的名字。
核實完情況,我沒有多留。
王翠花一直把我送到村口,幾次想開口說什麼,最後都只是化作一句。
“後生,路上滑,小心點。”
我點了點頭,重新把鞋掛在脖子上,再次踩進了泥濘裏。
這一次,身後那些村民的眼神,不再是警惕和敵意。
他們靜靜地看着我這個滿腳泥巴的“城裏官”,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山坡後面。
……
下午三點,我回到了鎮政府大院。
我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動。
白襯衫變成了泥襯衫,西褲成了泥腿褲,頭發上還沾着幾片草葉,整個人像是剛從泥地裏刨出來的。
黨政辦的同事們看到我,先是驚愕,隨即露出了看傻子一樣的表情。
吳得志從辦公室裏探出頭,看到我這副尊容,嘴角那絲嘲諷的笑意怎麼也掩飾不住。
我沒有理會任何人。
我直接走到水龍頭下,沖掉腳上的泥巴,用毛巾擦,然後不緊不慢地穿上皮鞋和襪子。
整理好儀容,我徑直走向了二樓的民政辦公室。
我一腳踹開了民-政-辦-公-室的門。
裏面,一個姓張的胖子,正翹着二郎腿,一邊嗑瓜子,一邊用電腦看電影。
他就是老王頭說的那個故意卡王翠花材料的張事。
看到我闖進來,他很不爽地抬起頭。
“什麼的?懂不懂規矩,不知道敲門啊?”
我沒跟他廢話,直接走到他面前,把那本還沾着新鮮泥點的筆記本,“啪”的一聲,摔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瓜子殼被震得飛了起來。
我指着筆記本上的記錄,一字一頓,聲音不大,但冰冷得像塊石頭。
“石頭坳村,王翠花,低保申請,爲什麼壓了半年不批?”
張事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往後一靠,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你一個信訪辦新來的,管得着我們民政辦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