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着那個年輕村民手指的方向,我眯着眼,拼命想穿透那片厚重的雨幕。
一道閃電,恰在此時劃破夜空!
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了那片死亡之地!
我看清了。
在那棵搖搖欲墜的大樹旁邊,渾濁的洪流之中,竟然真的卡着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車身已經被洪水淹沒了一半,只有一個車頂還頑強地露在水面上。
車子被兩棵大樹死死地卡住,才沒有被完全卷走。但隨着洪水的不斷沖刷,那兩棵樹的部已經鬆動,整輛車都在劇烈地搖晃,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洪水吞噬!
而那個掛在樹上的白衣女孩,顯然是從車裏爬出來的。
她之所以沒有被沖走,是因爲她的腳,似乎被卡在了變形的車窗裏!
“我的天……那車裏是不是還有人?”
“肯定有啊!不然那姑娘爬出來啥?”
“這可咋辦啊!這誰敢過去啊!”
村民們的驚呼聲,被巨大的雨聲和雷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我,不能去。
那段野堤隨時會垮塌,水流湍急得能沖走一頭牛。我沒有任何專業的救援設備,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我死了,不僅白死,還會連累岸上這一百多號人失去主心骨。
可是……
我看着那個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女孩,看着她那張因恐懼而慘白的小臉。
我看着那輛隨時可能被洪水吞沒的越野車。
我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母親癱瘓在床的樣子,閃過王翠花送來那五個熱乎乎的煮雞蛋,閃過老支書送我上大學時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
他們送我出來讀書,不是讓我當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他們教我的,是“仁”,是“義”,是“擔當”。
如果今天,我眼睜睜地看着一條生命在我面前逝去而無動於衷。
那我這輩子,都將活在良心的譴責之中。
我讀的那些書,我立下的那些誓言,都將變成一個笑話。
我的官,也別當了。
這個念頭,只在我的腦海裏閃現了一秒鍾。
下一秒,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脫下身上那件溼透的、印着“防汛”字樣的橙色救生衣,扔在地上。
這件衣服,代表的是政府。
我不能穿着它去冒險。
如果我死了,不能給政府抹黑。
我轉過身,從人群中抓過一條最粗的尼龍繩。這種繩子是村民們平裏用來捆柴火的,結實得很。
“大嬸!”我對着王翠花大吼,“找幾個最壯的漢子,把繩子這頭拴在堤壩最結實的這棵樹上!一會兒不管水裏發生什麼,都別鬆手!死也別鬆手!”
王翠花看着我,瞬間明白了我要什麼。
她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林事!你……你不能去!太危險了!”她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了我的肉裏。
我沒有時間跟她解釋。
我用力地掰開她的手,把繩子的另一頭,在自己腰上飛快地纏了幾圈,打上了一個死結。
然後,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岸上這些樸實的村民,看了一眼這片我發誓要守護的土地。
我沒有再說一句話。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我迎着那滔天的洪水,縱身一躍!
“林事——!”
岸上,傳來王翠花她們撕心裂肺的尖叫。
冰冷!
刺骨的冰冷!
這是我跳入洪流中的第一感覺。
渾濁的洪水,像一頭猛獸,瞬間將我吞沒。巨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我的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幾乎喘不過氣。
水裏,滿是泥沙和各種雜物。
一不知道從哪沖來的木頭,狠狠地撞在了我的後背上,疼得我差點當場昏過去。
我拼命地劃動着四肢,想浮出水面,但水流太急了,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把我死死地按在水下。
腰間的繩子,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岸上的漢子們拼了命地拉着,才沒讓我第一時間被沖走。
我憋着最後一口氣,雙腳在水下亂蹬,終於,一腳踩到了一塊堅硬的石頭。
我借着這股力,猛地往上一躥!
“譁啦——!”
我的頭,終於沖出了水面!
“咳!咳咳!”
我貪婪地呼吸着夾雜着雨水的空氣,嗆得眼淚直流。
岸上的人看到我冒出頭,爆發出一陣歡呼。
但我知道,危險才剛剛開始。
我離那輛被困的越-野-車,還有十幾米的距離。
這十幾米,就是一條死亡之路。
水流太急,本沒法遊。
我只能死死地拽着腰間的繩子,像個蜘蛛人一樣,一點點地,把自己往那輛車的方向拉。
每一次發力,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每一次呼吸,都要灌進滿嘴的泥沙。
一個巨浪拍來,我的頭再次被按進水裏。
我的身體,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洪水肆意地拋起,又狠狠地砸下。
好幾次,我都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但只要一想到那個掛在樹上的女孩,我就咬着牙,告訴自己:不能放棄!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分鍾?
還是一個世紀?
當我的手,終於觸摸到那冰冷而堅硬的車頂時,我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快要被抽了。
我趴在車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像一條瀕死的魚。
“喂!喂!你還好嗎?”
樹上傳來女孩微弱的、帶着哭腔的聲音。
我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水,沖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放心,沒事。”
我喘息着,開始觀察四周的情況。
車子卡得很死,但那兩棵救命的大樹,已經發出了“嘎吱嘎吱”的斷裂聲。
最多,還能撐五分鍾!
我必須盡快把她救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爬上樹。
突然——
“轟隆隆——!”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的巨響,從上遊傳來!
我猛地回頭。
只見一道更高、更猛烈的洪峰,像一堵移動的小山,夾雜着連拔起的巨樹和房屋的殘骸,正以雷霆萬鈞之勢,朝着我們這個方向,咆哮而來!
是上遊的某個小水壩,也扛不住,垮了!
完了!
我瞳孔猛地一縮。
岸上,王翠花她們也看到了這如同末降臨般的一幕,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快跑啊——!”
已經來不及了。
那巨大的浪頭,瞬間就到了眼前!
我下意識地,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撲了過去,死死地抱住了那棵女孩所在的樹,用我的後背,去迎接那足以摧毀一切的沖擊!
巨浪,狠狠地拍在了我的背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我的脊椎,好像斷了。
整個世界,在我眼前,瞬間變成了黑暗。
我的身影,連同那棵大樹,那輛越野車,那個女孩,在岸上村民們撕心裂肺的驚呼聲中,被那滔天的巨浪,瞬間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