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星延很在意那天的刀疤臉。
那個人他以前見過,應該是在他五年級的時候,閔石海有一次在家裏招待朋友,其中一個就是刀疤臉。
好像是叫……吳……吳家剛?
閔星延撥通了電話:“喂,媽——”
一個小時後,閔星延找到了吳家剛開的台球廳。
按照他媽的說法,吳家剛是老家來的一個八竿子打不到邊的親戚,但是這人性格上豁得出去,和閔石海合得來,所以閔石海在生意起來了後幫了他一把,就是這家台球廳,不過之後,吳家剛喜歡稱兄道弟地拉幫結派,他們的聯系也不多了。
閔星延抬頭,看見一塊招搖的液晶屏,循環播放着:五樓龍旗台球廳歡迎您!私人助教,一對一專業指導,包學包會!
閔星延走進樓梯間,仄的樓道裏,牆壁上貼着很多小廣告,一層蓋一層,而一則招聘啓事一下讓閔星延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龍旗台球廳招聘啓事:高薪誠聘台球助教 (全職/均可),薪資靈活,8000-30000元/月,能力決定收入,上不封頂,無需工作經驗,18-25歲,負責接待顧客,提供專業的台球陪打、指導服務,以及個性化的私人服務。
有意者請直接聯系:紅姐(微信同號)
備注:本招聘不收取任何費用,歡迎有意向的年輕人直接到店面試。
沒有特意指明只要女生嗎?閔星延有些疑惑。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家台球廳提供的服務不是表面那麼單純。
閔星延思索了幾分鍾,途中有幾個勾肩搭背的三教九流之輩從他身邊經過,不約而同地打量了他一番。
很快,其中一個看似老大的人沖他喊了一聲:“小兄弟,你在這兒看小廣告什麼呢,要不要跟哥哥們上樓上的台球廳玩會兒?”
閔星延沿着聲音看去,嘴角的弧度稍縱即逝,他將半張臉埋在圍巾裏,眨巴着眼睛,弱聲說:“我……我就是看這裏有招台球助教……”
這一副乖乖順順的樣子立刻就到了那人,他走過來攬住閔星延的肩膀:“來找工作的?看你年紀也不大啊,幾歲了,走走走,這裏哥熟悉,哥帶你上去!”
那人話很密,閔星延也在其餘人的話語中得知了他的名字,李弋陽。
“這台球廳,我一認識的哥們開的,你要是想來這裏工作,我給你幫襯兩句,保證高薪高待遇。”李弋陽渾身的炫耀勁兒,他說這話時氣息黏膩得快要噴到閔星延的耳邊。
快到地方時,閔星延發現門口站了兩個壯實的男人,多半就是看場子的。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震耳的音樂聲浪般打來。外面樓道破舊仄,裏面卻是另一番天地。
燈光在煙霧中切割出迷幻的光暈,幾張標準球台旁圍着些大聲喧譁的年輕男女。在更深的角落,一些卡座的燈光格外昏暗,隱約的人影挨得極近,顯得曖昧異常。
李弋陽熟稔地招呼了吧台,壓低了聲音:“紅姐,我給你帶來了個好苗子,好好說道說道,把人留下來。”
被喚作紅姐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美婦,她低聲應了一句:“交給我吧。”
說罷,紅姐忙迎上來,她熱絡地拉住閔星延的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他臉上身上細細掃過,語氣甜得發膩:“我叫紅姐,小帥哥怎麼稱呼呀?多大了?”
閔星延維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樣,甚至刻意讓臉頰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回答:“我叫石星夜……剛滿十八歲。”
紅姐笑得更深了,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別緊張,到這兒就跟到家一樣。”
她說着,意味深長地瞥了李弋陽一眼,“弋陽,你先帶朋友們去玩吧,有什麼需要的跟姐說。”
李弋陽得意地咧嘴,在閔星延頭發上揉了兩把:“哥還有局,先過去了!”說完,便帶着他那幫人吵吵嚷嚷地走向一張球台。
現在,只剩下閔星延和紅姐了。
大致套了一下閔星延的背景信息,紅姐就鬆了一口氣。
家裏爸媽離異,還有一個生重病的爺爺和一個年幼的弟弟,爸爸常年在外地打工,他還要上學,生活壓力很大。
紅姐拉着他在一個相對安靜的卡座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充滿了誘惑:“星夜啊,你家的情況我知道了,可憐的孩子,我們這工作不累,不會耽誤你的學習,主要是陪客人打打球,說說話,把客人哄高興了就行,不會打球咱們也有專門的培訓。”
她伸出塗着鮮紅指甲的手,比劃了一個數字,“一晚上,這個數輕輕鬆鬆。要是遇到大方的客人,小費比工資還高呢。”
閔星延適時地露出驚訝和心動的表情,小聲問:“可是紅姐……我聽說一般都是女孩來當助教,我真的可以嗎?”
紅姐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她掩嘴輕笑,眼神卻更加銳利,像是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哎呦,看你想的!當然了,咱們這兒又不是只有男人來,再說了,就算是男人,也有喜歡你這樣的,多好一張臉啊,比小姑娘還漂亮呢。”
她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着蠱惑,“要是你自己想賺得更多,願意和客人處得‘更近’一點,那姐姐我也能幫你安排……全看你自己意願。”
全看你自己意願——這話像裹着蜜糖的毒藥。
閔星延心裏冷笑,面上卻裝作不諳世事的樣子,輕輕點頭:“但是紅姐,我、我平時還要上學。”
“沒事,你就放周末過來,”紅姐滿意地笑了,“一天兩小時都能賺你一個月的生活費啦。”
正當她把名片塞給閔星延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剛哥~”紅姐接起電話,向對面撒了個嬌。
閔星延的目光在暗處一凜。
紅姐示意他等一會兒,兀自起身:“我這不是正在接待來應聘的小孩子嘛,馬上就來醫院看你,這次這個長得可標致啦……”
下午三點,閔星延從龍旗台球廳離開。
呼吸到新鮮空氣,他忍不住咳了兩聲,裏面的煙味實在有點重了。
不過總算找到了一個切入點,閔星延拿出手機,保存了錄音,只要他再來兩次,想必很快就能引出藏在台球廳外表下的暗流,到時候,包括吳家剛在內的所有人都跑不了。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有些發顫,心髒跳動得厲害。
惡心。他想吐。
雖然在決定將計就計之前,他就想好如果失敗了就直接搬出閔石海脫身,但是李弋陽的猥瑣和紅姐的口蜜腹劍無一不讓他反胃。
不怕魚兒不上鉤,尤其是這種需要很多錢的,只要他嚐到了一次掙快錢的體驗,就回不去了。此時此刻的紅姐打着心裏的算盤,十八歲……呵,那樣子最多十六,但有的是人喜歡。
而且男的可比女的好弄,怎麼搞都不會揣崽。
之後的幾周,閔星延依舊正常上課,偶爾回復一下紅姐的消息,在網上購買錄音筆和攝像頭,等到周末隨意倒飾一下自己就步行到龍旗台球廳。
他還和其他的台球助教建立了聯系,從那些自稱姐姐的女孩口中得知了更多。
比如所謂的私人服務,拍攝視頻,以及背後的墮胎作坊和放貸……
說實話,閔星延還是很難相信在如今的社會上,竟然還隱藏着這麼多的灰色產業,尤其是在這種小縣城裏都能如此猖狂。
可它們就是真真切切的擺在了他眼前。
這期間,吳家剛也露面了。
那次被易若詢揍得鼻青臉腫之後他上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好在他並沒有記住閔星延。
這家台球廳裏有個慣例,每個月的12號和22號吳家剛會關門歇業,邀請有交情的兄弟來私人聚會。自從閔星延入職後,這是本月第一次。
吳家剛坐在主位,左邊一個美女,右邊一個帥哥作陪,他的朋友們也都不外乎如是。
桌上擺滿了洋酒,那些露出大半肌膚的年輕女孩舉着酒杯,眼尾和嘴角彎着大大的弧度,討好地將酒杯奉上。會來事的,用豔唇叼着杯子邊緣湊上前,然後自然演變爲抱着啃嘴。
而閔星延之所以會在這裏,是應了紅姐的邀請。紅姐說,這是難得的能和剛哥見面的機會,要是能表現好,說不定就被剛哥相中,提攜一把。
她還貼心地安慰閔星延不要緊張,就在旁邊看着哥哥姐姐們是怎麼做的,他乖乖坐着就行。
確實是難得的機會,閔星延答應了,說不定能從吳家剛嘴裏得到更多的信息。
霓虹燈的幻夢中,所有人似乎都醉了,有幾個忍不住的,帶着喜歡的先進了包廂。
吳家剛指了指坐在角落裏的閔星延,朝他勾了勾手:“那邊……那個,新來的?”
他醉的厲害,一身的肥肉被酒色染得鋥亮。紅姐連忙上前在他耳邊低聲說:“剛哥,這小孩剛來沒多久,但是人挺機靈的,我這次讓他先來適應適應,你……”
吳家剛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少他娘、的囉嗦……叫他過來!”
紅姐有些爲難,她本意是讓閔星延受受熏陶,沒想到剛哥這人脾氣一點都等不得。
不料閔星延自己主動走了過來,應承道:“老板好。”
吳家剛眯着眼睛瞅了瞅他的臉,一把推開身邊的男女,拉住閔星延的手腕,醉憨憨地說:“這小手兒、真、真細致——”
一旁的李弋陽坐直了身體。
閔星延的神色變了變,但是馬上恢復正常。吳家剛笨拙地起身,拉着他往包廂走:“跟……跟爺爺走!”
李弋陽和紅姐立馬上前勸阻,他們這種生意急不得,一不小心可能就把人急了將這裏的事情捅出去。
閔星延觀察了一下吳家剛現在的狀態,只見他站都站不穩,於是他向李弋陽和紅姐搖搖頭,說:“沒事紅姐,弋陽哥,我……我再陪老板喝兩杯。”
李弋陽還想再阻止,被紅姐攔下來:“行了,多喝兩杯,剛哥應該沒力氣再做什麼。別惹剛哥不痛快。”
李弋陽煩躁地坐回去,也不要美女帥哥的殷勤了,一個人悶頭喝酒。
包廂裏,吳家剛東倒西歪地被閔星延扶着走向沙發。
剛一坐下,吳家剛寬大的手就往閔星延胯骨上一按,把他按在自己的大腿上坐着。
閔星延暗自攥緊拳頭,然後安慰自己再忍忍。他故作可憐地說:“老板,剛剛我坐的遠,還沒來得及給你敬酒。”
他順勢起身去拿桌上的酒瓶,倒了一大杯。
在60秒的時間裏做足了心理準備,閔星延才再次提起嘴角,走向吳家剛。
他的聲音很清澈,此時故意帶上尾音,卻仍然讓人覺得淨,吳家剛看迷糊了,被哄騙着喝完了那杯酒。
閔星延體貼地給他擦嘴,吳家剛卻一把抱住他,往他臉上狠狠摸了兩把:“你……你長得……像我一個熟人……”
閔星延知道他說的是誰,順着話音回道:“是嗎?那肯定是老板您的貴人了。我哪有這種福氣像您的熟人呀。”
他一邊用謙卑的語氣說着,一邊順勢側身,巧妙地拉開了些許距離。
他又倒了一杯酒,將酒杯遞到吳家剛嘴邊,用帶着一絲好奇的天真口吻追問道:“不過……能讓老板您都記掛着,那位熟人……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吳家剛迷散的眼睛裏透出些許懷念,他本來是個沒什麼思慮的人,在酒精的作用下更是毫不設防:“江湖往事……就、我一大哥……”
“前前陣子家裏出了事……他弟撞死了人……”
閔星延沒有回應,安靜地等待他說下去。
“他娘的……不肯協商,我大哥!讓我去教訓教訓……”
吳家剛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語氣激動起來:“我親自上門……兩個小崽子……呵……老子手段多着呢……”
十五分鍾的時間裏,閔星延一步步引導吳家剛說出他所做的一切。
最後,吳家剛氣憤地說:“他娘的用完我就不認識了!什麼大哥不大哥!”
閔星延問出了他想要的最後一個答案:“老板,你那大哥叫什麼名字?”
“還能是……誰!閔石海!”
閔星延從包廂出來的時候,只剩下李弋陽和紅姐在大廳裏。
紅姐靠在沙發邊緣小睡,李弋陽在喝悶酒,看到閔星延出來後,他一下起身跨過來:“星夜!你,你沒事吧?”
閔星延對他笑笑:“我沒事呀,吳老板喝太多了,跟我聊了會兒天就睡着了。”
聞言李弋陽鬆了口氣。
閔星延不動聲色地拉住李弋陽的衣角,再抬頭時眼睛裏隱隱有了些淚光:“弋陽哥,還是你好,老板說話有點凶。”
天知道他爲了徹底灌醉吳家剛磨了多少嘴皮子。
這一句話把李弋陽打得找不着北了,他連忙哄着,手忙腳亂的。
後面的子裏,在李弋陽的偏袒下,所有僞裝還算順利,閔星延天生就有一種讓人想要靠近他擁有他的氣質,而且他相當機靈,常常三兩句話就把客人們哄得開懷大笑,許多客人也在不經意間把他當做傾訴對象,一股腦地把自己人生的不順利倒在他身上。
並且永遠能得到正向回饋。
不過閔星延沒想到會引起易若詢的懷疑。
他的周末被占用掉了一部分時間,加上他愛玩遊戲,有時候寫完作業已經很晚了,還要給錄音和視頻備份,後面爲了讓紅姐更加信任他,他主動要求增加工時,導致周末用來休整的時間更少。
“你最近是沒睡好?”易若詢來收數學作業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
“啊,沒有呀,我睡得挺好的。”
易若詢的表情有點復雜,他接過閔星延的作業,一眼掃完了選擇填空題:“睡好了能錯這麼多。”
閔星延嘴角一抽:“……”
不過他現在更關心吳家剛還有沒有來找易若詢的麻煩:“那個……刀疤臉……”
“沒出現了。”易若詢掠過他,聲音壓低,“上次應該是真的喝醉酒才摸到我家來。”
這麼推測的話閔星延放心了許多,如果是受閔石海指使,那吳家剛後續報復的可能性不大,畢竟如果事情鬧大,說不定之前的車禍案會被重新翻出來,吳家剛再怎麼莽撞,也不會想被閔石海記恨。
但是,不徹底拔除這個潛在的危險,他心裏仍然不安。
像吳家剛這種人,能因爲喝醉一次找錯路,就絕對會有第二次。就算易若詢能對抗,卻不能保證易晴晴也可以躲過。
周末,完成工作,閔星延回到家裏洗了澡,窩在沙發裏整理得到的信息:“已婚,兩個孩子。未婚,但是家裏着相親,喜歡年輕的。已婚,沒有孩子……”
還有李弋陽,喜歡好看的男的,尤其是他這種。
閔星延覺得是時候了,但是這個決定無疑非常冒險,他給紅姐發了消息,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爺爺最近病情惡化,急需用錢,他想試試來錢更快的路子。
並且在此之前,他還有兩件事要做。
很快紅姐就給他打來電話。
通過這幾個星期的觀察, 紅姐已經確認閔星延是很上道的人,而且在她隱晦提到的“男的沒有女的費事”的暗示下,閔星延比女生好說動得多。
看,魚兒這不就上鉤了。
最後一個周末。也是本月第二次私人聚會。
李弋陽如願以償地將閔星延帶到了包廂裏。
看着羔羊似的閔星延,李弋陽只覺下腹燃起熊熊邪火,但是他這次卻極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