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冰冷的樹洞石壁緊貼着阿蕪的脊背,那點可憐的遮蔽根本無法抵擋無孔不入的寒氣。左臂斷裂處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劇痛,每一次心跳都似乎牽扯着那錯位的骨頭,讓她眼前陣陣發黑。溼透的衣物緊貼着皮膚,源源不斷地帶走體溫,控制不住的顫抖幾乎讓她痙攣。冰冷的雨水順着洞口上方虯結的樹根淌下,在她腳邊匯成小小的水窪。

但這一切生理的痛苦,此刻都被巨大的精神壓力所覆蓋。

洞口外,那頭暗綠色的怪物——阿蕪在心中給它起了個臨時的名字:“苔蘚巨爪”——仍在暴雨中焦躁地徘徊。它渾濁的黃色斑點死死鎖定着狹窄的洞口,喉嚨裏滾動着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咆哮。它龐大的身軀時而前傾,試探性地伸出覆蓋着溼滑苔蘚“毛氈”的巨大前爪,爪尖幾乎要觸碰到窪地的邊緣,卻又像被無形的火焰灼傷般猛地縮回。它對這片區域,對這個樹洞,似乎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忌憚。

這種忌憚給了阿蕪一絲喘息之機,但也如同懸頂之劍。一旦那忌憚被更強烈的飢餓或怒意壓倒,或者那無形的守護屏障失效(如果它真的存在),她將立刻葬身獸吻。

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樹洞本身。

她的右手緊緊攥着一支冰冷的箭矢,箭頭對準洞口,指尖因用力過度而泛白,卻無法抑制那源自脫力和寒冷的顫抖。目光死死盯着洞外怪物的同時,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洞內那些遺留的物品。

那個溼了大半的舊背包,是用一種深褐色、質地堅韌、帶着粗獷紋理的獸皮縫制,針腳細密結實,顯然出自經驗豐富之手。背包鼓鼓囊囊,裏面似乎裝着分量不輕的東西。倒扣的陶罐樸實無華,邊緣有明顯的磨損和使用痕跡。而洞口那半塊發黴發硬的黑色肉幹,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阿蕪最後一絲僥幸。

有人!而且大概率就在附近!

這個念頭帶來的恐懼,甚至短暫壓過了對洞外怪物的忌憚。這雨林深處,怎麼會有人?是敵是友?是避世的獵戶?迷失的旅人?還是……那些追捕她的人提前布置的陷阱?這樹洞的“守護”,是否與洞主有關?怪物忌憚的,究竟是這片地方,還是那個留下痕跡的人?

未知的敵意往往比已知的猛獸更加可怕。阿蕪感覺自己像掉進了捕獸夾的獵物,前有猛獸堵門,後有獵人窺伺。她必須盡快恢復行動力,至少要讓左手能勉強使用!

咬緊牙關,無視左臂撕心裂肺的痛楚,阿蕪艱難地嚐試活動左手手指。輕微的移動都帶來一陣眩暈,冷汗瞬間浸溼了額前粘着的溼發。不行,骨頭肯定斷了,強行活動只會雪上加霜。她只能放棄,將重心重新集中在洞口和僅剩的幾支箭矢上。弓就在她身邊冰冷的泥水裏,弓弦溼透,她不確定自己僅靠顫抖的右手能否再次拉開它。

時間在暴雨的喧囂和怪物的低吼中一點點流逝。體溫的流失讓她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眼皮沉重。魔紋的灼痛在冰冷的浸泡下似乎蟄伏了,但腕間那抹紫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妖異。腰間捆綁的玉佩和石板冰冷堅硬,如同兩塊頑石,感受不到絲毫之前的靈性。

就在這時!

“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迥異於風雨和怪物腳步的摩擦聲,極其突兀地從阿蕪頭頂上方——那層層疊疊、被暴雨沖刷得油亮的厚重樹冠深處傳來!

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若非阿蕪身處絕對死寂般的警惕之中,精神高度緊繃,幾乎無法察覺!

她的心髒猛地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捏着箭矢的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什麼東西?!

她猛地抬頭,視線穿透狹窄的洞口,死死盯向上方那片被密集樹葉和藤蔓遮蔽的、幽暗如同深淵的樹冠層!

暴雨如注,白茫茫的水幕讓視線模糊不清。粗壯的枝幹在雨中沉默地伸展,溼漉漉的葉片反射着黯淡的天光。藤蔓如同巨蟒纏繞,在風雨中微微搖晃。

沒有野獸的身影……沒有明顯的動靜……

難道是錯覺?是過度緊張下樹枝摩擦的聲音?

阿蕪屏住呼吸,不敢有絲毫鬆懈。洞外的“苔蘚巨爪”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停止了焦躁的徘徊,巨大的頭顱微微昂起,渾濁的黃斑也疑惑地掃向樹冠深處,喉中發出困惑的“咕嚕”聲。

死寂。只有暴雨砸落大地的轟鳴。

幾息之後……

“啪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不是雨水,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淡淡的腥甜氣息,精準地砸落在阿蕪弓起的小腿上,迅速在溼透的褲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阿蕪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頭皮瞬間炸開!

這不是雨水!是……涎水?!

緊接着!

“咻——!”

一聲尖銳得撕裂雨幕的破空厲嘯,毫無征兆地從上方樹冠的某個陰暗角落爆發!

一道細長的、難以看清具體形態的黑影,如同淬毒的鋼針,無視狂暴的雨滴,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朝着樹洞內蜷縮的阿蕪——精準地激射而來!

目標,赫然是她因抬頭而暴露出的、毫無防護的咽喉!

太快了!比那“苔蘚巨爪”的撲擊更快!更隱蔽!更致命!

樹洞主人尚未現身,來自頭頂樹冠的詭異殺機,已然降臨!洞口的猛獸與頭頂的毒蛇,瞬間將本就重傷瀕臨崩潰的阿蕪,逼入了絕對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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