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那盞昏黃的白熾燈泡滋滋作響,鎢絲在玻璃殼裏顫抖,灑下一片慘淡的光暈。
光暈裏,飛蛾正不知疲倦地撞擊着燈泡,發出“篤篤”的聲音。
蘇綿綿坐在那張只有一層薄褥子的木板床上,屁股底下硌得生疼。
她伸出一手指,輕輕在那發黃的軍綠色床單上一抹。
指腹上馬上染了一層灰黑色的黴斑。
海島氣重,陳年的黴味混合着氣直往鼻子裏鑽。
“阿嚏!”
蘇綿綿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發癢的鼻子。
這哪裏是人住的地方?
這就是個窯洞!
而且還是個四面漏風的窯洞。
北面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塊,上面糊着幾張泛黃的《報》,被海風吹得“譁啦譁啦”響,像是有誰在外面使勁拍巴掌。
風順着破洞灌進來,吹得屋裏的掛歷紙都跟着起舞。
蘇綿綿裹緊了身上的嫩黃色連衣裙,只覺得渾身發冷。
心更冷。
這就是陸野給她準備的“家”?
夢裏那個能的女指導員,是不是就因爲能吃這種苦,才把陸野的心給籠絡走了?
蘇綿綿咬着下唇,眼眶一陣發酸。
不行,不能哭。
要是現在就哭了,不就正好說明她是朵經不起風吹雨打的嬌花,正好給那個姓趙的女人騰位置嗎?
蘇綿綿深吸一口氣,強行把眼淚憋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那個被陸野隨手扔在地上的大行李袋前。
得先把東西收拾出來。
至少得把床鋪弄舒服點,不然今晚這覺沒法睡。
她蹲下身,伸手去解行李袋上的死結。
那繩子是粗麻繩搓的,勒得死緊。
蘇綿綿那雙養尊處優了三年的手,哪裏過這種粗活?
她費力地摳着繩結,指甲蓋都泛白了,那死結還是紋絲不動。
“什麼破繩子……”
蘇綿綿氣急了,用力一扯。
“嘶——”
指尖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她猛地縮回手。
原本如蔥段的食指指腹上,被粗糙的麻繩生生磨破了一層皮,甚至還扎進去了一細小的木刺。
殷紅的血珠子冒了出來,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蘇綿綿愣愣地看着那一滴血。
委屈。
鋪天蓋地的委屈像水一樣涌上來,沖垮了她剛才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
這也太欺負人了。
這破地方欺負人,這破繩子欺負人,那個把她扔在這兒就不見人影的陸野更是欺負人!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吱呀——”
就在這時,木門被人推開了。
陸野手裏提着兩個還在冒熱氣的軍綠色暖水壺,大步走了進來。
“打開水去了,食堂這會兒沒飯了,給你弄了兩個饅頭……”
話還沒說完,陸野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門口,看着屋裏的景象,眉頭鎖成了“川”字。
那個剛才還在碼頭上跟他撒嬌的女人,此刻正蹲在地上,抱着膝蓋,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那哭聲不大,細細弱弱的,像是一只剛斷的小貓在嗚咽,聽得人心尖都在顫。
陸野手裏的暖水壺差點沒拿穩。
他在戰場上見過斷胳膊斷腿都沒吭一聲的硬漢,唯獨沒見過女人掉眼淚。
尤其是這種長得跟畫報上的仙女似的女人掉眼淚。
這簡直比敵人的機槍掃射還要讓他手足無措。
“怎麼了?”
陸野幾步跨過去,把暖水壺往桌上一擱,蹲在蘇綿綿面前。
一股熱浪混合着他身上的皂角味撲面而來。
蘇綿綿抬起頭,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已經哭花了。
眼睛紅通通的,鼻尖也紅通通的,睫毛上還掛着晶瑩的淚珠,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她也不說話,就那麼把受傷的手指頭舉到陸野面前。
陸野定睛一看。
只見那纖細的手指頭上,冒着一顆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血珠子。
還有一道紅紅的擦痕。
就這?
在陸野看來,這種傷口連創可貼都懶得貼,甚至還沒感覺到疼就已經愈合了。
可看着蘇綿綿那副好像斷了手指頭一樣痛不欲生的表情,他到了嘴邊的“矯情”兩個字,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怎麼弄的?”
陸野的聲音沉了幾分。
“繩子……”
蘇綿綿抽抽搭搭地指着那個該死的行李袋,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我想拿被單……它咬我……”
它咬我?
陸野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女人是怎麼想出這種形容詞的?
但他沒敢笑。
他怕他一笑,這女人能把這屋頂給哭塌了。
陸野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看看傷口。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的手掌寬大粗糙,手心裏全是常年摸槍磨出來的老繭,指腹硬得像砂紙。
再看看蘇綿綿那只手,嫩得跟豆腐似的。
這要是碰一下,不得再給她磨破一層皮?
陸野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顯得格外笨拙。
“這繩子是粗了點。”
陸野巴巴地解釋了一句,那語氣就像在檢討作戰失誤,“你別動,我來。”
他說着,從腰間摸出一把折疊軍刀,“咔嚓”一聲挑斷了那死結。
動作利落得似切豆腐。
蘇綿綿看着那一幕,眼淚掉得更凶了。
“陸野。”
她帶着哭腔喊他的名字。
陸野身子一僵,抬頭看她:“又怎麼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蘇綿綿吸了吸鼻子,那雙淚眼朦朧的眸子裏全是控訴。
陸野一臉懵:“我故意什麼了?”
“你故意讓我住這種破房子!”
蘇綿綿指着那扇還在譁譁作響的窗戶,聲音雖然軟,但理直氣壯,“窗戶是破的,風一直往裏灌,床板是硬的,全是黴味,連繩子都欺負我!”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抹眼淚,越抹越委屈。
“我知道,你就是嫌我嬌氣,嫌我沒那個趙指導員能。”
“你想凍死我,讓我知難而退,然後好跟你那個能扛一百斤大米的紅顏知己雙宿雙飛是不是?”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陸野都懵了。
這都哪跟哪啊?
“胡說八道什麼!”
陸野黑着臉低吼了一聲。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一大片陰影,把蘇綿綿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
“這房子是營裏剛騰出來的,雖然舊了點,但已經是家屬院最好的單間了。”
陸野有些煩躁地抓了抓板寸頭,“誰想凍死你了?我有那麼缺德嗎?”
“那你爲什麼不修窗戶?”
蘇綿綿不依不饒,指着那糊窗戶的報紙,“那報紙都在那兒唱戲了,你聽不見嗎?”
陸野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張《報》確實破了個大洞,海風呼呼地往裏灌。
對於皮糙肉厚的陸野來說,這點風跟撓癢癢似的,本沒當回事。
可看着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蘇綿綿,他心裏莫名地就虛了一下。
好像……是對她有點狠了?
“我這不是剛回來,沒來得及弄嗎?”
陸野的聲音軟了幾分,雖然聽着還是硬邦邦的,但明顯底氣不足。
“那你現在弄。”
蘇綿綿也是個會順杆爬的。
她見陸野態度軟化,立馬提出了要求,“我要那種不漏風的,還要把這上面的灰都擦淨。”
她伸出那受傷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手疼,不了活。”
陸野看着她那副理所當然指使人的模樣,氣笑了。
這哪裏是娶了個媳婦?
這分明是請回來一尊祖宗!
還是個碰不得、罵不得,一碰就哭給他看的瓷娃娃祖宗。
“行,我弄。”
陸野深吸一口氣,把軍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扔在床上,“你坐邊上去,別礙事。”
他裏面穿着一件軍綠色的背心,露出結實的胳膊和線條分明的肌肉。
一用力,手臂上的青筋就微微鼓起,充滿了男性的力量感。
蘇綿綿乖乖地往旁邊挪了挪,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像個監工一樣看着他。
陸野找來幾塊木板和一卷塑料布。
沒有玻璃,只能先用塑料布頂着。
“叮叮當當——”
錘子敲擊釘子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裏回蕩。
陸野活很快,動作熟練又精準。
沒幾下,那扇漏風的窗戶就被封得嚴嚴實實,連縫隙都被他用舊報紙塞緊了。
屋子裏的風聲瞬間停了。
那種冷颼颼的感覺也消失了不少。
陸野把錘子一扔,回頭看向蘇綿綿:“行了吧?”
他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在燈光下閃着光。
蘇綿綿看着男人那寬闊的背影,心裏那個原本搖搖欲墜的天平,稍微往回撥了一點點。
雖然條件差了點,但這男人還算聽話。
至少讓他活他是真,不像夢裏那個冷冰冰籤離婚協議的。
“還行吧。”
蘇綿綿抿了抿嘴,從兜裏掏出一塊剛才在船上沒舍得吃的大白兔糖。
她剝開糖紙,遞到陸野嘴邊。
“喏,獎勵你的。”
陸野看着遞到嘴邊的那塊白花花的糖,眉頭又皺了起來。
“我不吃這種小孩玩意兒。”
大老爺們吃什麼糖?膩歪。
“我不吃甜的。”陸野偏過頭。
“吃嘛。”
蘇綿綿手沒收回來,反而往前送了送,軟糯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撒嬌,“很甜的,吃了心情好,你就不會凶我了。”
陸野的視線落在她的指尖上。
那剛才還在流血的手指,現在已經不出血了,但那個紅印子還在。
她就那麼執着地舉着糖,眼巴巴地看着他。
仿佛他不吃這塊糖,她下一秒又要掉金豆子。
陸野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女人,簡直就是個妖精。
專門來克他的。
他低頭,一口咬住那塊糖。
溫熱的嘴唇不小心擦過了蘇綿綿的指尖。
蘇綿綿像是被燙了一下,觸電般地縮回手。
陸野含着那塊甜得發膩的糖,只覺得那股甜味順着喉嚨一直流到了心裏,把他剛才那點火氣全給澆滅了。
“以後少給我來這套。”
陸野嚼着糖,含糊不清地威脅道,“再哭就把你扔出去喂蚊子。”
蘇綿綿才不怕他這紙老虎一樣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