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拙解釋:“只要我願意,你白天也能用我的身子。”
溫玉窈又驚又喜,問:“當真?”
“嗯。”
“還有這好事?快讓我試試。”
沈拙意識沉入黑暗,主動讓溫玉窈掌控主導權。
交替的一瞬間,又差點摔下去,溫玉窈及時伸手撐住了桌子。
屋內果真溫暖了許多,不似之前那般猶如冰窖。
衣服有了,被子也有了,不用擔心被凍死了,可每吃這些糙米餅也不是事兒,小拙子不講究,她還講究呢,她想念家裏的雪花酥、魚翅羹、羊肉鍋子了。
在宮裏,想要改善夥食要麼得地位高,要麼拿錢去換。
沈拙現下的地位……顯然狗都不如,那麼只能拿錢去換了。
溫玉窈問:“你可還有銀錢?今天是個好子,適合打鍋子,咱們和福叔一起打個羊肉鍋子。”
沈拙道:“平裏銀錢都是福叔保管的,我、我是沒有的,我在宮裏沒有差事,自然也領不到月例,福叔有,可福叔那點銀子只夠我們勉強果腹。”
慘!
太慘!
看來又只能靠她了。
溫玉窈摸了摸下巴,道:“看在小拙子你主動把身子讓給我用的份上,給我一晚上時間,我想想法子。”
夜深,沈拙睡了。
溫玉窈從床上爬起,積塵居僻靜的很,大晚上只能聽見寒風的嗚咽聲,十分嚇人。
溫玉窈想賺錢的法子想了半天,沒有頭緒,便去福叔屋裏瞧了瞧。
福叔還沒睡,穿着厚重的棉襖坐在油燈下。
瞧見他手上拿着紅繩兒,在指縫間穿來穿去,溫玉窈驚訝道:“這是……絡子?”
福叔聞言,抬頭望向他,輕輕咳嗽了兩聲,道:“你今晚怎的又沒睡?這兩睡不着麼?”
溫玉窈關好門,應了一聲:“嗯,來陪陪您。”
江福摸了摸手上還未編完的平安結絡子,道:“還有一個多月就過年啦,往年我過年我都會打一個給你戴上,寓意平安喜樂、諸事順遂,今年……”
他輕輕嘀咕了兩句:“也不知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索性便先把這絡子打好。”
溫玉窈走到他身前,仔細觀摩了片刻,她道:“福叔,您還能活很久的,您還能陪我過許多個年。”
江福笑了笑,道:“你呀。”
溫玉窈忽的便想起之前白雲姑姑的話,她第一次進宮時,曾問過白雲姑姑宮女生活艱苦,要如何謀生。
那時候姑姑便對她說,她們閒時會打些絡子,托人帶到宮外去賣。
宮女編的絡子最值錢了,極受外面那些富商巨賈的青睞,手藝精巧是其一,宮女們都是侍奉宮中貴人的,買了宮女打的絡子,也能跟着沾沾貴氣。
溫玉窈問:“福叔,還有其他顏色的繩子嗎?”
江福疑惑道:“怎麼了?”
“我也想試試。”
江福起身,去櫃子裏翻找了一番,道:“我記得還有一捆彩繩,都是住在這裏的舊人留下的。”
先帝還在時,積塵居曾也住過嬪妃。
“找到了。”
江福拿着那把彩繩,放到桌上。
油燈下,一老一少,便這樣沉默的編起了絡子。
江福看到她的手法,面露訝異,他問:“你何時學會的打絡子?”
溫玉窈撒了個謊,她道:“我先前見宮女編過。”
怕福叔起疑,溫玉窈轉移話題道:“福叔,我聽人說宮裏的絡子最值錢,您怎麼不編一些拿去賣呢?”
江福搖了搖頭,他道:“我只會編這平安扣,哪有那群姑娘手藝精巧。”
江福盯着溫玉窈編了片刻,驚訝道:“你這是……回籠流蘇絡子?你竟會編這個?”
溫玉窈從小就什麼都會,這些女紅都是她母親教她的,溫玉窈會,卻不喜歡,因此這些事情她都極少會做。
比起女紅,她更喜歡讀書,喜歡騎馬,感受拂過耳畔那清冷的風。
溫玉窈道:“我記性好,看了一遍就會,今晚編完這個,我拿去換錢,等有錢了咱們就打羊肉鍋子。”
江福好笑道:“還記着羊肉鍋子呢?也罷,要是不讓你嚐,只怕你會一直記着。”
江福身上有一種家的溫暖,溫玉窈坐的離他近了些,她道:“我要和福叔一起吃,等以後有錢了,我們天天吃羊肉鍋子。”
“那可不成,吃多了也不好。”
兩人便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
片刻後,江福感嘆道:“小拙啊,你有多久沒這樣和我談過心了?”
溫玉窈便沉默了,她不敢多說,怕福叔看出她不是沈拙。
“你現下十四歲了,旁的男子十四歲,家中都有通房了,都能娶妻納妾了,你呢,便只能與我這個半只腳踏入棺材的相依爲命。”
“小拙,你以後要多說說話,多笑笑,男子就是要會說話才討人喜歡。”
這話給她一種在交代後事的感覺,聽的溫玉窈心口發酸,她應聲道:“嗯。”
*
第二,沈拙一醒來,便瞧見床頭旁放着一個精致的絡子。
他拿起絡子瞧了瞧,不像是福叔編的,福叔眼睛不好了,編不了這麼精致的,他心口發熱,問:“溫娘子,是你編給我的?”
昨夜溫玉窈編完就困了,剛睡了沒多會,聲音裏帶着困意,她答道:“嗯,編了我一整宿呢。”
沈拙道:“其實你不用如此的……我平、平也不愛戴這些。”
溫玉窈聲音黏糊糊的,帶着剛醒的困頓,她道:“嗯?什麼?不是……不是編給你的,是要拿去換羊肉的,我之前聽人說宮人打的絡子值錢,我便連夜打了一個最精巧的,打算拿去換羊肉,咱們今晚打羊肉鍋子吃。”
沈拙沉默片刻,耳發紅,原是他誤解了。
御膳房分爲外膳房和內膳房,內膳房是給皇帝後妃提供膳食的地方,一般人是進不得的。
外膳房才是給宮人們做飯的地方。
去的太早,恐膳房的食材還未備全,溫玉窈特地等到上三竿,才指揮着沈拙去膳房。
沈拙不舍的摸着手上的絡子,換做往常,溫家千金打的絡子恐世家貴族的子弟爭着要,如今卻要拿來去賄賂一個膳房管事。
“想什麼呢?你都看了這絡子好幾遍了,這麼喜歡呀?喜歡的話改明兒我再給你打一個。”
沈拙沉默片刻,道:“我只是覺得不值。”
溫玉窈問:“什麼不值?”
沈拙微微赫然,道:“你打的一晚上的絡子,就這麼拿去換點羊肉,不值當……”
溫玉窈輕笑出聲,她笑罵道:“你個小木頭!絡子往常只能掛在腰間,供人觀賞,如今卻能拿去換羊肉,能讓你嚐到羊肉的鮮美滋味,這可比掛在腰上值多了!哪裏不值了?分明值的很!”
溫玉窈又安撫他,“別多想,跟着你素了這麼些時,也該換換口味了。”
“好。”
外膳房正忙着,剛入內,沈拙便聞到一股難聞的腥味。
溫玉窈高興道:“今天竟真的有羊!看吧,天時、地利、人和,占全了,今天就是打羊肉鍋子的好時候!”
外膳房管事是個四十多歲面容胖太監。
溫玉窈道:“咱倆換一下,你不擅長與人打交道,換我來。”
沈拙沒有拒絕,應了一聲:“嗯。”
這回切換二人已經十分熟練,只定了定神,便叫溫玉窈掌控了身體。
“常公公。”溫玉窈走到管事跟前。
常德海見是一個面生的小子,一時沒認出他是誰,道:“你是何人?不是我們御膳房的人莫要踏入!”
溫玉窈壓低聲音,道:“常公公,我想與你做一筆交易。”
常德海皺了皺眉。
溫玉窈晃了晃手上的絡子,道:“你瞧,這麼精巧的絡子,宮裏少有,你可知是何人所編?”
常德海接過看了看,確實精巧,他問:“何人?”
溫玉窈微微一笑,“我前段時經過御花園時,瞧見仁壽宮的白雲姑姑腰間掛的,正是此絡子,那繩結沒系緊,掉地上了,正好被我撿到了。”
“都說咱們宮裏出的絡子值錢的緊,那麼太後跟前的大宮女的絡子,又能價值幾何?”
果然,常德海眼神變了,他道:“你想怎樣?”
“公公,這絡子我可以贈你,你只需拿五斤羊肉與我交換,事後無論你是將絡子拿去做人情還給白雲姑姑,亦或是拿出宮賣了,都隨你便,如何?”
沈拙忍不住開口:“你就不怕他真還給白雲姑姑,到時候你這謊言便不攻自破了。”
溫玉窈心裏與他說:哎呀,就算真被白雲姑姑知道,白雲姑姑看了我那手寫信,想來也不會爲難於你。
沈拙:“……”
常德海收下絡子,他道:“我與你交易,只是五斤羊肉太過貴重,不妥,你這絡子還沒值錢到那份上。”
她打的絡子連五斤羊肉都不值了?溫玉窈氣的牙癢癢,然面上仍舊露出一副和善樣,“公公打算如何?”
常德海指了指地上旁人不要的羊下水,道:“你只能換這個,誰知你方才說的是真是假?你那絡子,最多只能換這個。”
溫玉窈:“……”
沈拙勸她:“不換了,那絡子我們自己留着。”
常德海冷哼一聲,道:“你願意換就換,不願意換就拉倒。”
一刻鍾後,溫玉窈提着一串腥臭的羊下水走出膳房,瞧見她的人紛紛忍不住捂住鼻子走遠了些。
沈拙問:“這下水白送都沒有人要,狗都不吃,你爲何要與他換?”
他似有些生氣了,語氣不善。
溫玉窈道:“京城人不吃羊下水,可離京最遠的邊境人吃,我曾隨父親一起去過,小拙子,羊下水如果能處理淨去了那股腥臊味,也是十分美味的。”
沈拙立即嫌棄道:“你知道腸子裏裝的是什麼麼?”
溫玉窈笑道:“屎啊,我又不是笨蛋。”
“裝屎的東西你吃得下?”
溫玉窈打算好好說教說教沈拙一番,都瘦成那樣了,平只能靠吃糙米餅爲生了,竟還挑起食來了?
她剛要開口。
只見有宮女戰戰兢兢的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快走,死人了。”
“怎麼了?”
“前邊死人了,那老東西吊在門匾上,流了一地的血,太嚇人了。”
“哪個老東西?”
“還能有哪個?宮裏最長壽的太監,江福那老不死的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