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煎好時,暮色已漫過宮牆。
林薇將素白瓷碗擦得鋥亮,藥汁澄澈如琥珀,熱氣裏裹着與往不同的醇厚香息,她指尖捏着碗沿,步子輕快地往寢宮去,韓通派的親衛遠遠跟着,像道沉默的影子。
夕陽把甬道染成橘色,林薇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隨腳步輕輕晃。
她心裏還記掛着煎藥時那個眼神飄忽的小太監,指尖不自覺蜷了蜷,卻又很快鬆開——眼下更重要的,是榻上那個人。
到了寢宮門口,李德全迎上來,見她捧着藥碗,眼尾的笑紋都深了些:“姑娘可算來了,陛下剛醒呢。”
內殿裏,柴榮正半靠在榻上翻兵書,竹簡翻動的輕響漫在空氣裏。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過來,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再滑到那碗藥上,眉峰微揚:“煎好了?”
林薇點點頭,剛要上前,李德全已極有眼色地接過了托盤。
“林姑娘稍候。”李德全聲音恭謹,動作卻利落。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銀簪,當着兩人的面,輕輕探入藥汁之中,那銀針在琥珀色的湯藥裏轉了一圈,取出來時依舊光亮如新。
林薇的腳步頓住了,即便知道這是宮中不可廢的規矩,可看着自己精心熬制的、傾注了十分心意的藥被這般“審視”,心裏頭那股子熱乎勁兒像是被兜頭潑了盆冷水。
她沒說話,只是小手在袖擺下悄悄絞着,腮幫子微微鼓起來,眼神裏浮起層淡淡的委屈,像只被誤解的小獸,溼漉漉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柴榮。
那眼神裏的控訴,無聲卻喧囂。
柴榮一直在看她,見她那副想發作又不敢、只能生悶氣的模樣,心頭竟莫名一軟,方才那點帝王的謹慎瞬間散了。
他輕嘆一聲,擺了擺手:“德全,退下。”
李德全愣了愣,剛準備把藥碗端起來喂,聞言連忙把碗擱回托盤,躬身退到陰影裏,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殿內的一柱子。
“過來。”柴榮朝林薇招手,聲音低沉,眼底藏着點不易察覺的縱容。
林薇這才捧着碗走過去,走到榻邊時,委屈勁兒還沒散,連帶着步子都有些拖沓。
“怎麼,這就惱了?”柴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臉,那上面細小的絨毛在夕陽下泛着光。
“民女不敢。”林薇悶聲道,“陛下謹慎是應該的,民女……民女只是覺得自己的一片赤誠被銀針戳了個洞。”
柴榮失笑,喉結滾了滾,目光落在她捧着藥碗的指尖上,那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宮規,非朕本意。”他微微傾身,距離拉近,身上那股龍涎香混着藥味撲面而來,極具侵略性,“既覺得委屈,那便罰你——親自伺候朕服藥。”
林薇一怔,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眸子裏,那裏頭哪裏還有什麼帝王的威嚴,分明盛滿了促狹和……一絲讓她心慌的灼熱。
她咬了咬唇,在榻沿坐下,舀起一勺藥汁,輕輕吹涼,送至他唇邊。
柴榮沒有張口,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落到唇瓣,再到她捏着瓷勺的皓腕,氣氛陡然變得粘稠起來,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陛下?”林薇輕喚,聲音有些發顫。
柴榮這才微微張口,含住了那勺藥汁。
沒有預想中的苦澀。
他的唇不經意間擦過勺沿,也似乎擦過了林薇的指尖。
那一瞬的觸感,像電流般竄過全身。
林薇的手抖了一下,險些灑了藥汁。
柴榮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寬厚滾燙,帶着薄繭,磨礪着她細膩的肌膚。
“手怎麼這麼涼?”他問,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調情。
林薇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她只能就這樣維持着被他握着手腕的姿勢,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整碗藥。
每一次勺子送遞,都是一次無聲的拉扯;每一次目光交匯,都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投下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待空碗擱下,那苦澀的藥味散去,空氣裏只剩下某種將破未破的曖昧。
“德全。”柴榮沒鬆手,只偏頭喊了一聲。
李德全如蒙大赦,連忙捧過一個錦盒,打開時,裏面躺着只羊脂玉鐲,玉質溫潤,上面雕着纏枝蓮紋,燈光下泛着瑩潤的光。
“給你的。”柴榮拿過玉鐲,另一只手仍緊緊扣着她的手腕。
“陛下,這太貴重了……”林薇下意識要推辭。
“戴上。”不容置疑的口吻。
柴榮不由分說,拉直了她的手臂,微涼的玉鐲順着她的指尖滑入手腕,尺寸竟絲毫不差,仿佛天生就是爲她量身定做。
皓腕凝脂,與羊脂白玉相映成輝,美得驚心動魄。
“真好看。”柴榮低語,指腹順着玉鐲滑到她的脈門,輕輕按了按,像是要把某種印記刻在她骨血裏。
林薇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抬眼,望進他眼底,那裏面不再是初見時的審視,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海。
她忽然覺得,那銀針帶來的委屈,在這只玉鐲的溫潤裏,徹底煙消雲散了。
“陛下……”她輕聲喚,尾音帶着點不自覺的軟糯,像鉤子一樣撓在柴榮心上。
柴榮沒說話,只是微微用力,將她拉得更近了些。
兩人額頭幾乎相抵,呼吸交纏,藥香與女兒家的幽香混在一起,成了此刻最醉人的毒藥。
“還委屈嗎?”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林薇搖搖頭,臉紅得像晚霞,湊近他耳邊,飛快地說了句:“陛下的鐲子,把我哄好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柴榮身子一僵,隨即低笑出聲,那笑聲腔共鳴,震得林薇手腕發麻。
李德全早已識趣地退到了殿外,順手帶上了門。
“時候不早了……”林薇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想要起身,卻發現手腕還被他牢牢攥着。
“就這麼走了?”柴榮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索取。
林薇心頭一顫,鬼使神差地沒有掙脫,反而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那……民女陪陛下再坐會兒?”
“嗯。”柴榮應着,並沒有放開她的手,反而與之十指相扣。
暮色徹底沉了下來,宮燈次第亮起,把內殿照得暖洋洋的,兩人的影子在牆上疊在一處,難分彼此。
藥已飲盡,苦澀不再,唯餘滿室旖旎,和那悄然滋長的、名爲動心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