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的碗筷被陳默媽麻利地收拾淨時,窗戶外的春陽光正盛得晃眼。竹編的盤子裏碼着滿滿當當的草莓,是今早陳默媽特意去後山采摘的,顆顆飽滿通紅,還帶着晨露的溼潤。“山裏的果子沒打農藥,甜着呢,你們揣着路上吃。”她往兩人帆布包裏各塞了一袋,指尖觸到林硯的手背時帶着溫熱的暖意,“年輕人玩得盡興點,晚飯不用急着回,注意安全就好。”
“知道啦媽。”陳默接過自己的袋子,順手把林硯的那份也拎了過來,指尖不經意間蹭過林硯的手腕,像羽毛輕輕掃過,“走吧,鎮上有家台球廳挺正宗。”
林硯捏着口袋裏溫熱的草莓,指尖能摸到果肉的軟嫩,心裏也跟着暖烘烘的。跟着陳默走出院門時,春風裹着油菜花的清甜撲面而來,田埂邊的野草頂着嫩黃的花穗,遠處的青山被薄霧籠着,像幅暈染開的水墨畫。“你家這兒也太舒服了吧。”他隨手摘了顆草莓塞進嘴裏,甜汁瞬間在舌尖炸開,帶着陽光的味道,“比市區的空氣清新多了,連草莓都甜得不一樣。”
陳默側頭看他,嘴角噙着淺淺的笑意,睫毛被陽光照得透亮:“喜歡的話,以後常來。”
林硯心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抬頭對上陳默的目光,那雙平時總帶着點疏離的眼睛,此刻溫柔得像春的湖水,映着漫天金黃的油菜花。他連忙移開視線,假裝去看路邊的蝴蝶,臉頰卻悄悄發燙,連耳都染上了薄紅。
兩人沿着鄉間小路步行,腳下的泥土帶着溼潤的氣息,踩上去軟軟的。偶爾有村民騎着電動車經過,笑着和陳默打招呼,目光落在林硯身上時帶着好奇,陳默總會簡單介紹一句“我同學”,語氣自然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林硯跟着點頭問好,看着陳默和鄉鄰熟稔交談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樣的陳默比在學校裏更鮮活,少了幾分沉穩的距離感,多了些煙火氣的親切。
二十多分鍾的路程在閒聊中過得飛快,鎮上的街道不算寬,兩旁是錯落的商鋪,掛着褪色的招牌,透着老派的熱鬧。台球廳藏在巷子深處,木質的門楣上掛着“老楊台球”的燈箱,推開門時風鈴叮當作響。裏面不算大,擺着四張綠色的球桌,牆面貼着泛黃的球星海報,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煙草味和木質球杆的清香。零星幾個年輕人在打球,清脆的碰撞聲此起彼伏,混着笑聲在空間裏回蕩。
“就這桌吧。”陳默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裏面的球桌,拿起兩球杆,用砂紙細細打磨着杆頭,“試試手感?”
“來就來,誰怕誰。”林硯接過球杆,活動了一下手腕,眼底閃過一絲好勝。他平時在學校也常和同學打台球,技術不算差,只是每次遇到陳默,總難免落於下風。陳默打球時太過專注,握杆的手指修長有力,白球在他手裏像是有了靈性,總能精準地停在最佳位置,每一次出杆都脆利落,帶着讓人移不開眼的氣場。
果不其然,前兩局林硯輸得毫無懸念。陳默連進幾顆彩球後,一杆清台,白球穩穩停在黑球旁,抬頭看他時眼裏帶着明顯的笑意:“還來嗎?”
“再來!”林硯有點不服氣地撅了撅嘴,假裝生氣地戳了戳球桌,“你剛才肯定是運氣好。”
陳默放下球杆,走到他身邊,彎腰幫他擺正球杆的角度,溫熱的氣息拂過林硯的耳廓:“握杆要穩,眼神和球杆成一條直線。”他的手指輕輕搭在林硯的手腕上,帶着微涼的溫度,幫他調整姿勢,“發力要勻,別太急。”
林硯的身體瞬間僵住,臉頰像是被火烤着一樣發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陳默掌心的紋路,還有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體溫,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他下意識地想躲開,卻被陳默輕輕按住肩膀:“別動,再試試。”
這一次,林硯照着陳默說的要領出杆,白球精準地撞上目標球,紅球應聲落袋。“中了!”他興奮地揮了揮拳頭,像個得到獎勵的孩子。
陳默看着他雀躍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濃了,語氣帶着縱容:“不錯,有進步。”
接下來的幾局,陳默明顯放水了。好幾次關鍵擊球都故意留了破綻,林硯趁機連進幾顆球,最後一杆精準落袋,贏得了勝利。他得意地揚起下巴,看向陳默:“怎麼樣,我厲害吧?”
“厲害。”陳默笑着點頭,拿起桌上的礦泉水遞給她,“渴了吧,喝點水。”
林硯接過水,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流下,才稍微壓下了心頭的燥熱。他看着陳默擰開自己的水瓶,喉結滾動的樣子,心裏莫名地覺得有些晃神。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在陳默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連握着水瓶的手指都顯得格外好看。
兩人在台球廳玩了一個多小時,林硯贏了三局,輸了四局,手心都出了汗,卻覺得渾身暢快。離開的時候,老板笑着和他們道別:“小默下次帶同學再來啊。”陳默點頭應着,走出門口時,林硯忽然發現自己的帆布包不見了,回頭一看,原來被陳默順手拎在了手裏。“忘了拿了。”陳默晃了晃手裏的袋子,草莓的香氣飄了出來。
“謝了。”林硯接過袋子,指尖不小心碰到陳默的手指,兩人都像觸電般縮了回去,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接下來是KTV。陳默選了一間靠窗的小包間,推開房門時,昏暗的燈光和輕柔的背景音樂撲面而來。牆面貼着粉色的牆紙,掛着幾個毛絨玩具,桌上放着話筒和點歌屏,角落裏的空調吹着微涼的風。“你先點歌,我去買喝的。”陳默說完就轉身出去了,留下林硯一個人在房間裏。
林硯走到點歌屏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着,選了幾首平時常聽的流行歌。他平時在同學面前挺放得開,唱歌也不算難聽,只是在陳默面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正猶豫着要不要換首難度低點的歌,陳默推門進來了,手裏拎着兩杯可樂和一桶爆米花,放在桌上:“點好了嗎?”
“差不多了。”林硯點了點頭,拿起話筒,看着屏幕上跳動的歌詞,清了清嗓子開始唱起來。第一首是首節奏輕快的歌,他漸漸放鬆下來,跟着旋律晃動身體,唱到高時還忍不住揮舞着手臂。
陳默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裏拿着另一支話筒,卻沒怎麼唱,只是看着林硯,眼神專注得讓人心慌。他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沙發扶手,跟着旋律打着節拍,嘴角始終帶着淺淺的笑意。林硯唱到高音唱不上去的時候,他會適時地接過來,低沉的嗓音帶着獨特的磁性,像是大提琴在耳邊演奏,和林硯的聲音搭配在一起,意外地和諧。
“你也唱一首啊,別光看着我。”林硯把話筒遞到陳默面前,眼裏帶着期待。
陳默沒推辭,接過話筒,點了一首老歌。前奏響起時,他閉上眼睛,眉頭輕輕蹙起,神情認真又專注。昏暗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林硯坐在一旁,靜靜地聽着,心裏莫名地覺得有些觸動。他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喜歡看陳默認真的樣子,不管是學習、打球,還是唱歌,都帶着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魅力。
兩人唱了快兩個小時,嗓子都有些了。林硯靠在沙發上,吃着爆米花,看着陳默唱歌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光真好,沒有學校的壓力,沒有同學的八卦,只有他們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陳默唱完一首情歌,轉頭看向他,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離開KTV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鎮上的路燈亮起,暖黃的燈光照亮了街道,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帶着下班回家的慵懶。“去看電影?”陳默提議道,語氣帶着試探。
“好啊。”林硯欣然同意,心裏偷偷泛起一絲期待。
鎮上的電影院不大,只有兩個放映廳,外牆貼着幾張新上映的電影海報。兩人走進售票廳,選了一部剛上映的3D科幻片,買了後排的票,還特意加了一桶爆米花。走進放映廳時,裏面沒多少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幾對情侶,後排更是只有他們兩個。
電影開始後,巨大的屏幕上展現出震撼的科幻場景,3D眼鏡讓畫面更加真,仿佛身臨其境。林硯看得很投入,手裏拿着爆米花,時不時往嘴裏塞幾顆。陳默坐在他旁邊,身體微微側向他,呼吸的氣息拂過林硯的肩膀,帶着淡淡的薄荷味。
看到一半的時候,林硯覺得胳膊有點酸,下意識地把胳膊搭在了旁邊的扶手上。就在這時,指尖突然碰到了一片溫熱的皮膚。
林硯的動作一頓,心裏咯噔一下。
是陳默的手。
他的手也搭在扶手上,兩人的手指就這樣不經意地碰到了一起。溫熱的觸感傳來,像是一股電流竄過林硯的四肢百骸,讓他瞬間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陳默手指的溫度和紋路,還有那微微的顫抖,像是和他一樣緊張。
林硯沒有立刻收回手,也沒有動,只是維持着原來的姿勢,假裝繼續專注地看電影。但戴着3D眼鏡的眼睛,卻再也無法集中注意力在屏幕上,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指尖相觸的那一點。心髒狂跳不止,像是要跳出腔,臉頰也迅速發燙,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幾秒鍾後,林硯感覺到陳默的頭微微轉了過來。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帶着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是在等待他的反應。
緊接着,他感覺到陳默的指尖輕輕劃過了他的手背。
那動作很輕,很緩,像是羽毛輕輕拂過,卻帶着滾燙的溫度,讓林硯的後背瞬間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的心跳更快了,像是打鼓一樣,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指尖也有些發麻。
林硯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假裝看得很投入,手指卻下意識地動了動,緩緩地翻了過來。
下一秒,陳默的手指就順着他的掌心,與他的手指緊緊地扣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的瞬間,林硯的心跳達到了頂峰。
不同於平時在學校裏,爲了開玩笑或者打鬧而隨意拉在一起的手,這一次的牽手,帶着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沒有打鬧的成分,沒有旁人的目光,只有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悸動。陳默的手很溫暖,手指修長有力,緊緊地握着他的手,力道適中,卻帶着一種不容掙脫的堅定。林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還有那漸漸滲出的汗水,與自己的汗水交融在一起,黏膩卻又讓人無比貪戀。
他偷偷用餘光瞥了一眼陳默,陳默依舊看着屏幕,側臉線條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嘴角似乎還帶着一絲淺淺的笑意。但林硯能感覺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用力,指尖因爲用力而有些泛白,像是在壓抑着什麼情緒。
電影還在繼續,屏幕上依舊是震撼的場景和激烈的打鬥,但林硯什麼都看不進去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兩人相握的手上,還有那狂跳不止的心髒。這種感覺很奇妙,很陌生,卻又讓人無比沉溺。像是有無數只蝴蝶在心裏飛舞,癢癢的,甜甜的,帶着一種莫名的緊張和期待。他甚至能感覺到陳默的脈搏在指尖跳動,與自己的心跳形成一種奇妙的韻律,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着,十指相扣,感受着彼此的溫度和心跳,直到電影結束,燈光亮起。
起身的時候,林硯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和陳默的手心都溼得厲害,連手指縫裏都沾滿了汗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鬆開手,陳默卻先一步鬆開了,手指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掌心,帶來一陣輕微的麻意,像是在留戀什麼。
走出電影院,夜晚的風帶着一絲涼意,吹在臉上,讓林硯發燙的臉頰稍微降溫。兩人並肩走在街道上,誰都沒有說話,空氣裏彌漫着一種微妙的沉默,卻並不尷尬,反而帶着一絲心照不宣的甜蜜。路邊的商鋪大多已經關門,只有幾家小吃店還亮着燈,飄出誘人的香氣。林硯偷偷看了一眼陳默,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頭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要不要吃點東西?”陳默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林硯搖了搖頭:“不用了,剛才吃了好多爆米花,不餓。”
兩人繼續往前走,腳步放緩,像是在享受這難得的寧靜。走到鎮口的時候,陳默突然停下腳步,彎腰撿起一顆石子,扔進路邊的小河裏,濺起一圈圈漣漪。“小時候經常在這裏玩水。”他輕聲說道,語氣帶着一絲懷念,“夏天的時候,和村裏的夥伴一起摸魚,抓螃蟹,玩到天黑才回家。”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林硯說道,想象着陳默小時候的樣子,應該也是個調皮搗蛋的小家夥。
“下次夏天帶你來。”陳默轉頭看他,眼裏帶着笑意,“帶你去摸魚。”
“好啊。”林硯點頭答應,心裏泛起一絲期待。他忽然覺得,不管是春天的草莓,夏天的小河,還是秋天的山野,冬天的白雪,只要能和陳默一起,應該都會很有意思。
回到陳默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推開大門,院子裏一片安靜,陳默的父母應該已經睡了。兩人輕手輕腳地走進屋裏,穿過客廳,朝着二樓的房間走去。客廳裏的老式掛鍾滴答作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訴說着時光的流逝。
就在快要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陳默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向林硯。
昏暗的客廳裏,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照亮了陳默的側臉。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復雜,帶着一絲猶豫,還有一些林硯看不懂的情緒,像是在掙扎着什麼。
“怎麼了?”林硯停下腳步,心裏有些疑惑,也有些莫名的緊張。他能感覺到陳默的情緒有些不對,空氣裏的氛圍也變得凝重起來。
陳默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措辭,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今天早上,我媽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林硯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想起早上被陳媽媽撞破兩人相擁的尷尬場面,難道陳媽媽看出了什麼?
陳默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神認真得讓林硯有些心慌,像是要看到他的心底深處:“她問我,是不是喜歡男的。”
“!!!”
林硯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大腦一片空白。陳默的媽媽居然會問這種問題?這也太直接了吧?難道她真的看出來自己和陳默之間不一樣的情愫了?
“然……然後呢?”林硯的聲音有些發顫,心髒狂跳不止,緊張地看着陳默,等待着他的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希望聽到什麼樣的答案,是承認,還是否認?心裏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邊希望陳默承認,一邊又害怕他真的承認。
陳默的眼神暗了暗,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沒有。”
“沒有?”林硯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什麼沒有?你是說……你沒有喜歡男的?還是說……你沒回答阿姨?”
“我沒承認,也沒否認,就說沒有。”陳默解釋道,眼神有些躲閃,不敢直視林硯的眼睛,“我媽就是隨口問問,可能是早上看到我們抱在一起,誤會了。”
“哦。”林硯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情緒,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可能……可能阿姨就是覺得我們關系太好了,所以才誤會了吧,以爲咱們處上了。”他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心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很不舒服。像是期待了很久的東西,突然落了空,帶着一絲莫名的失落和酸澀。
陳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客廳裏的掛鍾依舊在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林硯的心上。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眼神變得格外認真,再次開口問道:“你喜歡男的嗎?”
這個問題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林硯的心裏炸開了。他猛地抬起頭,對上陳默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帶着探究,帶着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像是在等待一個能改變一切的答案。
林硯的心髒狂跳不止,臉頰瞬間發燙,連耳朵尖都紅透了。他喜歡男的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喜歡和陳默待在一起,喜歡被陳默照顧,喜歡看陳默認真的樣子,喜歡和陳默牽手時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喜歡看到陳默在意自己的樣子。可是,喜歡男的,這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從未想過,也不敢深想。在他的認知裏,喜歡一個人,應該是男歡女愛,是像蘇曉喜歡自己那樣,是異性之間的情愫。
可是,對陳默的感覺,又和對其他同性朋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那種在意,那種心動,那種想靠近又怕被發現的緊張,是他從未有過的。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是超越友誼的喜歡,還是僅僅因爲這段時間的冷戰和靠近,產生的依賴感?
在陳默灼熱的目光下,林硯幾乎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語速飛快地說道:“不啊,我不喜歡。”
說完這句話,他心裏莫名地感到一陣刺痛,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空落落的。他不敢去看陳默的眼睛,害怕從裏面看到失望或者其他讓他心慌的情緒。
陳默聽到他的回答,眼神明顯暗了下去,像是被烏雲遮住了陽光,原本明亮的眸子瞬間變得黯淡無光。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說道:“那就行。”
然後,他轉過身,朝着樓梯走去,腳步有些沉重,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
林硯站在原地,看着陳默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的回答是對是錯,只知道心裏很難受,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來。他想喊住陳默,想告訴他自己心裏真實的想法,想問問他剛才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沒有勇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默默地跟在陳默身後,走上二樓,回到房間。房間裏依舊安靜,兩人都沒有說話。陳默躺在床上,拿出手機,假裝看起了視頻,卻沒有戴耳機,屏幕上的聲音很小,顯然是心不在焉。林硯也躺在床上,同樣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胡亂地滑動着,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能感覺到房間裏的氣氛很尷尬,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陳默也在刻意回避,也能感覺到陳默心裏的失落。可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喜歡男的?這三個字太過沉重,太過顛覆他的認知,讓他不敢去觸碰,不敢去面對。他害怕一旦承認,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害怕他們之間連朋友都做不成,害怕面對世俗的眼光和議論。
兩人就這樣躺着,各自看着手機,卻都心不在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細長的光影,隨着時間的流逝慢慢移動。林硯側過身,背對着陳默,能清晰地聽到身後陳默均勻的呼吸聲,卻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的心裏很亂,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甜的、酸的、苦的、辣的,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輾轉反側。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陳默的時候,是在高一的開學典禮上。陳默作爲新生代表發言,穿着淨的白襯衫,站在主席台上,眼神堅定,聲音洪亮,那一刻,他就覺得這個男生很特別。後來分到同一個班,又成爲同桌,漸漸發現陳默雖然外表冷淡,卻是個很細心的人。會在他忘記帶課本的時候,悄悄把自己的課本推到他面前;會在他體育課受傷的時候,默默扶他去醫務室;會在他考試失利的時候,陪他在場跑步,聽他傾訴。
這些點點滴滴的小事,像一顆顆珍珠,串聯起他們之間的友誼。而自從那天陳默說出“看你好看,不行嗎?”那句話之後,一切都變了。那種微妙的情愫在兩人之間滋生,讓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加親密,也更加曖昧。電影院裏十指相扣的瞬間,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是他從未有過的,也是他無法否認的。
可是,他還是沒有勇氣承認。他害怕,害怕這份感情會給他們帶來傷害,害怕他們之間的友誼會因此破裂。
不知過了多久,林硯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睡夢中,他又回到了電影院裏,陳默的手緊緊地握着他的手,兩人十指相扣,心跳交織在一起。他想睜開眼睛看看陳默的表情,卻怎麼也睜不開,只能任由那種甜蜜又緊張的感覺包裹着自己。
第二天早上,林硯是被陳默輕輕推醒的。“該起床了,再不起就趕不上最早的班車了。”陳默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林硯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到陳默已經收拾好了東西,背包放在床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來是開心還是不開心。“知道了。”他低聲應道,也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昨晚沒怎麼睡好,眼睛裏帶着淡淡的血絲。
兩人一起下樓的時候,陳默的父母已經做好了早飯。餐桌上擺着粥、包子和幾碟小菜,陳媽媽看着他們,眼神裏帶着一絲探究,卻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一個勁地給林硯夾菜:“小硯,多吃點,路上要坐好幾個小時的車,別餓着。”
“謝謝阿姨。”林硯連忙道謝,低頭扒着碗裏的粥,不敢去看陳媽媽的眼睛,也不敢去看陳默。
早飯吃得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陳爸爸偶爾會說幾句話,問林硯學習上的事情,林硯都一一作答,語氣有些拘謹。陳默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地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林硯,眼神復雜。
吃完早飯,陳默騎着他爸的大摩托,送林硯去車站。依舊是那條蜿蜒的山路,依舊是緊緊相擁的姿勢,卻沒有了來時的雀躍和期待,只剩下一種莫名的沉重和不舍。林硯的手臂緊緊地抱着陳默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和強勁有力的心跳。他能聞到陳默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清晨的青草氣息,讓他心裏泛起一絲酸澀。
他多麼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點,再長一點,讓他能多抱陳默一會兒,多和他待一會兒。可是,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就到了車站。
林硯下了車,看着陳默,心裏有很多話想說,卻最終只化作了一句:“我走了,再見。”
“嗯,再見。”陳默點了點頭,眼神復雜地看着他,“路上注意安全,到學校了給我發個消息。”
“好。”林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車站。他沒有回頭,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留下來,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地問出那些憋在心裏的問題。
直到坐上大巴車,車子緩緩開動,林硯才從車窗裏看向外面。陳默依舊站在原地,騎着那輛黑色的大摩托,靜靜地看着大巴車離開,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視線裏。
林硯的心裏空蕩蕩的,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他拿出手機,看着和陳默的聊天框,裏面依舊停留在那句“知道了”。他想給陳默發一條消息,想告訴他自己心裏真實的想法,想問問他“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可是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發送鍵。
大巴車朝着市區的方向駛去,窗外的風景不斷倒退,像是在回放這段短暫卻深刻的清明之旅。林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陳默的身影。想起他溫柔的笑容,想起他認真的樣子,想起他緊緊握着自己手的感覺,想起他問“你喜歡男的嗎”時的眼神,想起他轉身時孤單的背影。
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很不舒服。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卻強忍着不讓它掉下來。他不知道,這次分別之後,他們之間的關系會變成什麼樣。也不知道,自己對陳默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但他知道,這個清明假期,這段難忘的經歷,還有那個在電影院裏十指相扣的瞬間,那個深夜裏沉重的問句,都會永遠留在他的記憶裏,成爲青春裏最深刻、最難忘的印記。
而屬於他和陳默的故事,還遠未結束。在未來的子裏,他們還需要面對很多,需要弄清楚自己的心意,需要鼓起勇氣去面對一切。
林硯拿出手機,點開和陳默的聊天框,輸入了一行字:“陳默,謝謝你的招待,我到家了。”猶豫了一下,又加上了一句,“下次有空,我請你吃飯。”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他仿佛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向窗外。陽光正好,天空湛藍,像是在預示着什麼。他知道,不管未來會怎麼樣,他都不會忘記這個清明,不會忘記陳默,不會忘記這段讓他心跳加速的青春悸動。
大巴車繼續前行,載着林硯,也載着他對陳默的思念和疑惑,朝着未知的未來駛去。而遠方的陳默,看着手機屏幕上彈出的消息,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眼神裏帶着一絲期待,還有一絲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