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因揚了揚下頜,示意她繼續。
“我想要找我姑姑,她叫梁千曼。”梁昔窈從手機上翻到唯一一張她和自己姑姑的合照,像素還有些模糊不清,“我姑姑二十年前就是在喀特朗失聯的。”
男人只是輕瞥了一眼她手機屏幕上的照片:“你確定她是失聯?”
相比起那個年輕女人,薩因明顯對她懷中的那個小女孩反倒更感興趣,眉尖輕挑:“這個小女孩是你?”
梁昔窈先是點了下頭,接着道:
“我姑姑在二十年前嫁到了喀特朗後,一直杳無音信。我的家人曾多次問過喀特朗警方,但得到的答復都是千篇一律的 ‘查無此人’。最後只能是當失聯處理,不了了之。”
“失聯了二十年?”薩因這才仔細地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輕女人,眯了下眼,“梁小姐,用你們國家的常用語來形容,你姑姑的情況應該是凶多吉少。”
“你竟然還知道 ‘凶多吉少’ 這個詞?”梁昔窈有些驚訝於他的中文水平,“厲害。”
被誇獎了,某人笑得眼角彎彎,學着東方人一貫擅長自謙的模樣,繼續賣弄他學到的新詞匯:“過獎。”
梁昔窈放緩了語速,語氣格外堅定:
“那你有沒有聽過我們國家的另外一句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薩因先是認真思忖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頓悟後點了下頭:“行,我幫你找。”
“你真能幫我找到?”這下輪到梁昔窈懷疑他的能力了,“剛還躲在我房間勉強逃過假警察的追捕,自身都難保,你還能顧得上其他?”
這還是某人頭一回被小看了。
薩因沉默了幾秒,忽而不答反問:“梁小姐,你不是想知道那群人爲什麼要抓我?”
梁昔窈把頭一偏:“我現在不想知道了。”
但他非要告訴她:
“說簡單點,我其實就是個經商的。
“但有些 ‘商品’ 卻被另一家同行妄想壟斷市場。
“我便在半路截走了那批 ‘商品’,所以他們才會着急地想要抓住我。”
剛開始,梁昔窈是對薩因的這番說辭持半信半疑的態度。
“我這個人其實很小心眼。”薩因緩緩上揚的嘴角多了幾分張狂的意味,“既然現在已經進到了我的地盤,那些人竟還妄圖從我手中奪過去,那我必定會讓他們有去無回。”
聽到這裏,梁昔窈不禁皺了下眉頭,攥緊了手中的手機。
看到她警惕的樣子,薩因只覺得她像極了一只預感到危險的小貓,豎起了渾身的毛做出一副防備狀。
“嚇到你了?”薩因沒忍住低笑了一聲,“逗你的。”
梁昔窈只覺得眼前這男人越來越神秘。
說的話也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這位薩因先生的實力到底可靠嗎?
然而,答案卻是可靠的。
因爲他只花了不到兩天的時間,就給梁昔窈帶來了結果。
那是她在喀特朗待的第四天。
梁昔窈正坐在酒店餐廳喝下午茶。
一個身穿皮衣的男人未經允許直接就坐在了她的對面。
她一抬頭,就撞進了那對噙着笑意的藍色眼眸裏。
薩因背靠着沙發隨意而坐,手一揮,丟給了她一個紙袋,並示意她打開。
考慮到這位梁小姐不是本地人,薩因還特地將這份文件翻譯成了英文,這才裝袋遞給了她。
“二十年前的車禍?”
梁昔窈的閱讀速度很快,再加上文件是圖文並茂,她很快就看懂了她姑姑一家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因車禍而意外身亡的事情。
她姑姑離開他們、只身一人嫁到喀特朗的那年,梁昔窈還只有兩歲。
雖然對梁千曼的印象不深,但梁昔窈依稀記得她的姑姑是個很溫柔的人。
那個女人會用溫暖的懷抱緊緊地擁住自己的小侄女,再以極其輕柔的嗓音哼着一首搖籃曲,耐着性子哄她入睡。
想着想着,梁昔窈的視線有些模糊了:
原來,那個只活在她記憶裏的姑姑永遠都回不來了。
對方的一句“節哀”及時將她的思緒扯了回來。
梁昔窈憋回了自己的眼淚,將這幾頁薄薄的文件又重新放了回去。
悲傷之餘,她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既然車禍是意外,那爲什麼喀特朗警方對家屬一直堅稱是 ‘失聯’ ?”
“不清楚。”薩因攤了下手,若有所思,“不過,我猜,這也許跟你姑姑的丈夫有關。”
她姑父?
那個從未謀面的男人?
梁昔窈抬起疑惑的眼睛望向對面的薩因。
他動了動唇,接着解釋道:“梁千曼在二十年前嫁的那個男人,是個警察。”
應該回想起了那晚上的假警察,薩因甚至刻意強調了一句:“真警察。”
“我姑父是個警察?”這個事實的確在梁昔窈的意料之外,她倍感震驚,“可我的祖母跟我說過,他只是個在喀特朗做外貿的普通商人啊。”
“你不信我?”薩因將手伸進了紙袋,從裏面摸出一個被黑繩串着的水滴形玉墜子,“這是你姑姑唯一的遺物。”
玉墜子上的確刻有一個“梁”字。
更重要的是,跟她父親的那款一模一樣。
這兩枚玉墜子,都是她祖母送給自家一兒一女的。
“真的是我姑姑的!我能把它帶回去嗎?”梁昔窈的情緒有些激動,一臉期待地望着他,“我祖母因爲自己女兒失聯了整整二十年,每天都鬱鬱寡歡。如果我能把這個帶回去給她,她老人家至少也能多個念想。”
薩因打了個響指,表示小事一樁:“我既然能拿到它,那自然是帶給你的。”
這把梁小姐激動得連聲道謝:“謝謝!薩因先生,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
看着她亮晶晶的黑眸裏閃爍着點點感激的淚光,薩因心神一動,驀地直起自己的身子靠前了些,與她對視:
“梁小姐,這算不算是我超額完成了你的請求?”
他不僅幫她查到了二十年來毫無進展的真相,還給她帶來了一份意外之喜——
她姑姑的遺物。
冷靜下來的梁昔窈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攥緊了那枚玉墜子:“你想要我用什麼交換?”
“別緊張。它對你意義重大,我不會要回來的。”薩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微微歪頭,藍色的眼眸裏映着她的眼睛,“我想再問你一次——願不願意做我女朋友?”
話音落下後,空氣突然變得沉默。
她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問道:“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薩因又靠回了沙發上,姿勢慵懶,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梁小姐,這不是交換也不是迫,我只是在征求你的意見。我可以給你時間,你好好考慮。”
說完,他又看了眼手機,似乎還有什麼要緊事在等着他去處理。
薩因只丟給了她一句“想好後再給我答復”,而後便起身匆匆離去。
幾乎是薩因前腳剛走,楊思齡後腳就走進了餐廳。
聽說了某人的功勞後,楊思齡也是連連驚嘆不已,豎起大拇指:
“沒想到啊,那位花花公子居然真有幾把刷子!你也知道,在喀特朗,警察家屬的一切信息都會對外保密。可他竟然還能拿到二十年前的保密文件,手段的確了得!”
說着說着,楊思齡的八卦心又上頭了:“哎,窈寶,你就沒問問他到底是什麼的?”
梁昔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自稱他是經商的。”
“那就不奇怪了,尚易跟我講過,喀特朗做外貿生意的商人可多了。特別是一些有背景的大老板,人家都會有打聽消息的各種渠道和手段。”楊思齡應該是又想到了那位愛找茬的黑皮小哥,語氣不自覺就憤慨了些,“雖然這行是掙錢,但人品你還是得好好考察考察才行。免不了蛇鼠一窩,近墨者黑,哼!”
楊思齡在替自家閨蜜擔心對方的人品,然而當事人卻正望着窗外出神。
她敲了敲桌子:“窈寶,怎麼還走神呢?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啊,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梁昔窈這才回過神來,但她的心思明顯不在男人上,她還在思考自己姑姑的事情,“你剛說喀特朗的商人很多,而我祖母也說過我姑姑當年嫁的是一個商人。”
可爲什麼薩因查到的結果卻不一樣?
她姑父到底是商人還是警察?
梁昔窈莫名有種直覺:
她總覺得二十年前的那場車禍並非簡單的意外。
“對啊,喀特朗經商的人多了去了。”楊思齡並沒有想太多,只是接過話茬繼續八卦了下去,“我悄悄跟你說啊,我家尚易以前跟我講過,喀特朗的商界其實有個潛規則——政商一體。”
停頓了一下,楊思齡又接着解釋道:
“就是字面意思:商界政壇兩手抓。
“比如喀特朗商界出了名的三大家族:首屈一指的就是瓦希穆德家族,喀特朗的現任首相便是出身於這個大家族。
“其次是米爾加家族——喀特朗副首相;最後是馬尼古厄家族——首相助理。”
碰巧,餐廳裏懸空的LED大屏上正播着今天的喀特朗政界新聞:
三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子在鏡頭前笑得一臉慈祥、和藹可親。
梁昔窈只是抬起頭去瞥了一眼屏幕上三人的假笑,轉而就低頭往自己的咖啡杯裏加了一塊方糖。
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就泛起了漣漪。
“表面上看着是風平浪靜、一片和諧。”她握着勺子輕輕地攪了攪,看着杯裏的漩渦暗暗吐槽道,“這背地裏說不準一直在互捅刀子、勾心鬥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