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霜》劇組在遠離城市喧囂的影視基地正式安營扎寨。這裏的空氣似乎都彌漫着一種忙碌而專注的氣息，軌道、燈光、反光板、收音麥克風……各種器材構成了一個不同於外界的小世界。
江宸迅速切換到了他最熟悉的工作狀態。他一向以敬業和嚴苛著稱，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合作者。每天最早到現場之一的是他，最晚離開的也常常包括他。妝發、走位、對光、一次又一次的排練和實拍，他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離燼這個角色中，力求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精準地傳遞出人物復雜的內核。
武戲拍攝尤其辛苦。盡管有專業的武替完成最高難度的部分，但許多需要露正臉的鏡頭仍需江親自上陣。吊着威亞在空中反復練習動作，落地不穩時摔得渾身青紫；穿着厚重的戲服在烈日下拍攝打鬥場面，汗水浸透裏衣，但他從不吭聲，只是默默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和毛巾，擦一把汗，補好妝，便再次投入拍攝。他的專業和毅力，讓整個武術指導團隊都暗自佩服。
而讓江宸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刮目相看的，是蘇言的表現。
這個看起來纖細柔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青年，體內卻似乎蘊藏着驚人的能量和韌性。他的打戲基礎比江宸更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江宸不止一次看到他被威亞衣勒得臉色發白，落地後需要扶着道具喘上好一會兒，卻從未聽他抱怨過一句。有一次，一個後摔的動作拍了七八條才過，蘇言的後背和手臂明顯撞得發青，他的經紀人林薇心疼地在一旁直皺眉頭，他卻只是擺擺手，笑着對武指說：“沒關系老師，再來，我好像找到點感覺了。”
除了動作戲，文戲的琢磨他更是拼盡全力。他幾乎是劇組最勤快的人，總是提前很久就到現場，安靜地坐在一旁默戲，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着，嘴裏念念有詞。他不僅纏着表演指導問個不停，還會怯生生地、卻又無比真誠地去請教導演王導和編劇，甚至對一些資歷深的配角老演員，他也總是謙遜地稱呼“老師”，抓住一切機會學習。
晚上收工後，當大多數人都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間休息時，蘇言卻常常會留在現場，湊在監視器後面，一遍遍回看自己當天拍攝的鏡頭，眉頭緊鎖，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拿着個小本子認真地記錄着什麼。那專注側影被昏黃的燈光拉長，竟透出一種與年齡和外表不符的沉穩和執着。
他的努力和肉眼可見的進步，劇組所有人都看在眼裏。最初或許有人因爲他的“空降”而有些微詞，但很快就被他的態度所打動。連最初對他有些偏見的王導，都忍不住在幾次拍攝後公開誇獎：“小蘇這孩子，悟性高，肯吃苦，是塊好料子！”
江宸將這些盡收眼底。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最初的偏見正在一點點被事實瓦解。蘇言並非他想象中的那種徒有其表、只想走捷徑的花瓶。他確實有天賦，但更難得的是那份幾乎拼盡全力的努力和專注。這讓江宸想起自己剛入行時的樣子，也是這般不管不顧，一頭扎進角色裏。
兩人對手戲極多，從最初的疏離、謹慎，到後來的默契漸生。蘇言似乎總有一種奇異的能力，能恰到好處地接住江宸拋出來的戲，甚至在某些瞬間，能激發出江宸更深層次的表演欲和創造力。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台詞銜接、情緒碰撞，越來越流暢自然，常常一跳就過，讓王導喜笑顏開。
一場重要的夜戲在郊外的山谷拍攝。劇情是師尊離燼爲保護徒弟身受重傷，靈力耗盡，凌霜背着他，在狂風暴雨和泥濘中艱難前行，絕望哭訴。
那天的天氣格外違和，真正的狂風呼嘯，冰冷的雨點被大風裹挾着，砸在人臉上生疼。人工降雨系統更是開到了最大，現場一片泥濘。
蘇言穿着單薄破舊的戲服，一遍遍背着江宸（當然有威亞輔助和工作人員在旁保護）在溼滑泥濘的坡地上艱難行走、摔倒、又掙扎着爬起。雨水糊了他的眼睛，冷得他牙齒不住打顫，身體因爲寒冷和體力透支而劇烈發抖。但每一次導演喊“開始”，他立刻就能進入狀態，那雙被雨水沖刷的眼睛裏，充滿了絕望、痛苦、不甘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毅，仿佛就算爬，也要把身後的人帶出這絕望境地。
江宸伏在他並不寬闊甚至有些單薄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體每一次的顫抖和踉蹌，能聽到他壓抑不住的、沉重的喘息聲混雜在風雨聲中。有那麼幾個瞬間，看着青年繃緊的側臉和咬死的牙關，江宸的心頭莫名地被觸動了一下。這不再是表演，而是一種真實的、近乎本能的付出感。
最後一條終於達到王導要求的效果，一聲“卡”透過擴音器傳來，幾乎凍僵的劇組人員都鬆了口氣。
威亞緩緩放鬆，蘇言腿一軟，脫力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眼看就要帶着江宸一起跪倒在冰冷的泥水裏。
江宸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應。他原本虛扶的手瞬間收緊，強有力的手臂一把撈住了蘇言下滑的腰身，將人穩穩地固定在自己懷裏。
入手處是冰冷溼透、緊緊貼在身上的粗布戲服，以及其下少年單薄卻因爲極度用力而緊繃的肌肉線條。蘇言整個人幾乎癱軟在他懷中，冷得上下牙關還在不受控制地磕碰，身體篩糠般發抖。他似乎還沒完全從戲裏抽離，眼眶通紅，裏面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和未散盡的絕望情緒，小聲地、無意識地發出極輕的嗚咽和抽泣，像一只受傷後瑟瑟發抖的幼獸。
那一刻，江宸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一種陌生的、尖銳的情緒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慣常冷靜自持的內心。那感覺來得太快太猛烈，讓他甚至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是憐憫？是佩服？還是別的什麼？
他幾乎是觸電般，立刻鬆開了手，動作甚至顯得有些倉促和僵硬，仿佛被那過分的冰冷和脆弱燙到了一樣。
助理和工作人員立刻蜂擁而上，用厚厚的大毛巾裹住幾乎凍僵的蘇言和他的經紀人林薇焦急地扶着他走向溫暖的房車。江宸也被自己的助理和工作人員圍住，擦拭、披衣、遞上暖手寶。
但江宸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着那個被攙扶着、腳步虛浮的背影。看着蘇言冷得佝僂起來的樣子，他皺緊了眉頭，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和異樣感再次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他忽然對正在給自己披外套的助理小陳低聲吩咐了一句：“去把我休息室那盒朋友從國外帶的姜茶沖劑找出來，用保溫杯沖好了，給他送過去。”他頓了頓，補充道，“就說是劇組準備的，驅驅寒。”
小陳明顯愣了一下，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宸哥什麼時候這麼關心過同組演員？而且還是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連忙應聲：“哎，好的宸哥，我這就去！”
江宸不再說話，轉身走向自己的房車，但腦海裏那雙通紅含淚、充滿絕望和依賴的眼睛，以及那冰冷顫抖的身體觸感，卻久久揮之不去。
晚上回到酒店，江宸洗完熱水澡，驅散了一身的寒意和疲憊。他擦着頭發走出來，看到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顯示有一條新微信消息。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個不久前才通過劇組工作群添加的好友發來的。
頭像是一只歪着頭、眼神軟萌的布偶貓。
【蘇言：謝謝江老師的姜茶。[小貓鞠躬.jpg]】
消息後面跟着的那個動態表情包，一只毛茸茸的小貓咪抱着尾巴笨拙地鞠躬道謝，看起來又乖又軟，莫名地和它主人的形象重疊在了一起。
江宸盯着那個表情包和那句簡單的道謝，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
他幾乎能想象出對方發出這條消息時，可能還是那副有點害羞又很認真的樣子。
最終，他的手指動了動，只回了一個極其簡練的字：
【嗯。】
對話沒有再繼續。
但有些東西，似乎就在這冰冷的雨夜、一杯暖姜茶和一個乖巧的表情包之間，悄然發生了改變。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氛圍，開始悄然滋生，無聲地蔓延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