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夜後的那個清晨，陽光如同小心翼翼的窺探者，透過酒店厚重窗簾未能完全閉合的縫隙，悄無聲息地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狹窄而明亮的光帶，塵埃在其中緩慢飛舞。
蘇言先於江宸醒來。意識回籠的瞬間，身體各處的感知也爭先恐後地蘇醒。無處不在的酸軟感提醒着他昨夜的瘋狂，某些隱秘部位殘留的、清晰甚至略帶不適的觸感，讓他臉頰瞬間滾燙，心跳失序。他微微一動，試圖調整一下僵臥的姿勢，身後環抱着他的手臂卻立刻收緊了力道，將他更緊密地摟回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裏。
江宸還沉睡着，呼吸平穩悠長，溫熱的氣息拂過蘇言的耳廓和頸側，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平日裏總是冷凝着的眉眼在睡夢中舒展開來，少了那份拒人千裏的疏離感，下頜無意識地抵在蘇言的發頂，呈現出一種全然的、毫無防備的占有姿態。
蘇言僵着身體，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溫存。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暖流包裹着他，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可與此同時，一種深沉的不安和惶恐也如影隨形，冰冷地蟄伏在心底——這一切是真的嗎？太陽升起後，夢會不會就醒了？
他偷偷地、極緩地抬起眼，近乎貪婪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睡顏，目光掠過那高挺的鼻梁，緊抿時顯得冷硬此刻卻異常柔和的唇線，以及下巴上冒出的些許青茬。他想將這一刻牢牢刻進記憶裏，無論之後會發生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江宸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時的迷蒙很快褪去，那雙深邃的眸子對上了蘇言未來得及躲閃的、盛滿了濃烈愛戀與不安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有瞬間的凝滯，仿佛連塵埃都停止了舞動。
蘇言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紅透，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緋色。他下意識地想往後縮，逃離這過於直接的對視，卻被江宸的手臂不容置疑地禁錮着，無處可逃。
“……早。”江宸的聲音帶着剛醒時特有的低沉沙啞，像磨砂紙輕輕擦過心尖，聽起來有種別樣的性感。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懷裏的人，沒有立刻鬆開，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像是在確認昨夜並非幻夢，又像是在審視這份突如其來親密關系的真實性。
“……早，江老師。”蘇言的聲音細若蚊蚋，睫毛因爲緊張而顫抖得厲害，幾乎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江宸沉默了幾秒，那沉默幾乎讓蘇言窒息。然後，他忽然低下頭，在蘇言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很輕的、近乎珍惜的吻。動作似乎有些生疏，卻帶着一種毋庸置疑的、宣告主權般的占有意味。
“以後沒人的時候，叫名字。”他低聲說，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蘇言耳邊。然後，他鬆開了手臂，利落地起身下床，徑直走向浴室，頎長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磨砂玻璃門後，仿佛剛才那個短暫的溫柔親吻只是蘇言極度渴望下產生的錯覺。
蘇言愣在床上，指尖輕輕觸碰着額頭上那殘留的、溫熱而柔軟的觸感，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拋上了雲端，甜膩的暖流席卷了四肢百骸，暈乎乎的，有些不真實的眩暈感。
但這偷來的甜蜜，從一開始就伴隨着無法忽視的苦澀底色。
他們之間的關系，注定無法暴露在陽光之下。蘇言必須在天光大亮前離開江宸的房間，他像個訓練有素的特工，仔細聆聽着走廊外的動靜，抓住無人的間隙，做賊般迅速溜回自己的房間，心髒狂跳不止，仿佛剛完成了一次危險的潛行。兩人的航班被刻意安排在一前一後，離開影視基地時也走的不同的VIP通道。
回到各自忙碌的行程中，空間的距離讓見面變得異常困難而珍貴。江宸的行程表密不透風，如同精密運轉的儀器，全球飛，出席各種高端活動、拍攝廣告、洽談合作，他的世界廣闊而喧囂。蘇言也進了新的劇組，穿梭於不同的城市之間，忙碌於一個個或大或小的通告，他的世界正在緩慢打開，但核心卻始終圍繞着那個遙遠的人。
他們最主要的聯系工具變成了微信。對話通常由蘇言小心翼翼地問候開始——“收工了嗎？”、“吃飯了嗎？”、“今天順利嗎？”。江宸的回復往往言簡意賅，甚至有些冷淡，“嗯”、“剛下”、“還行”，有時甚至因爲忙碌或疏忽，隔很久才回一兩個字。但偶爾，在深夜裏，當江宸結束一天連軸轉的工作，疲憊地回到酒店，可能會發來一句“剛收工”，或者一張窗外陌生城市的寂寞夜景照片。
對於蘇言來說，這些零星而短暫的回應，已是黑夜裏照亮他的微光，是支撐他走下去的莫大慰藉。他會反復看着那短短幾個字或那張照片，揣摩着對方發送時的心情，然後將手機緊緊捂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離他近一點。
難得的幾次私下見面，都像是在進行高度機密的地下工作。地點必須絕對隱秘——江宸名下某處從不對外曝光的頂級公寓，需要多重驗證才能進入；或是通過特殊渠道預定的、極度重視客人隱私的高端會員制俱樂部。每一次見面都如同久旱逢甘霖，短暫得讓人心碎，卻又熾熱得足以燃燒所有理智。蘇言無比珍惜這偷來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分別都像是一場小型的心碎，需要他用巨大的毅力才能忍住眼眶的酸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宸對他是有感情的。那種強烈的獨占欲（一次蘇言無意間提到同組某位年輕演員對他頗多照顧，江宸雖然沒說什麼，但接下來的親吻卻帶着懲罰般的力度）、偶爾流露出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溫柔（會記得他隨口提過想吃的某家甜點，下次見面時默不作聲地帶來）、以及情動時在他耳邊低啞喚出的“言言”……這些都做不了假，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但蘇言也同樣清晰地感受到，江宸始終有所保留。他的世界太大，太復雜，牽扯着太多的利益和目光。蘇言似乎只是他龐大王國中一個被小心翼翼藏起來的、隱秘而旖旎的角落，是他在繁忙日程和巨大壓力之下，一個可以暫時放鬆和汲取溫暖的避風港，卻未必是他未來藍圖裏計劃的一部分。
蘇言也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站在頂流身邊，需要承受怎樣的腥風血雨。網絡上關於“宸言”CP的話題熱度持續爆炸，但這把火不僅燒來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度，也燒來了無數審視、嫉妒和赤裸裸的惡意。江宸那些數量龐大且戰鬥力極強的極端“唯粉”，開始有組織、有預謀地扒皮、嘲諷、甚至用最惡毒的語言人身攻擊蘇言，罵他“心機婊”、“吸血倒貼”、“靠賣身上位”，任何他們同框的鏡頭都被逐幀解讀，蘇言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能被扭曲解讀出無盡的“心機”和“企圖”。
這些狂風暴雨般的惡意，蘇言都獨自默默地承受着。他不敢讓江宸知道，怕給他增添不必要的麻煩，更怕從他眼中看到一絲一毫的厭煩或輕視。他只能更加努力地工作，試圖用實力證明自己，哪怕收效甚微。
甜蜜是真的，那片刻的溫存和偶爾得到的回應，足以支撐他度過無數難熬的日夜。
但藏在見不得光處的苦澀、忐忑、委屈和巨大的不安，也同樣真實而尖銳。
蘇言就像懷抱着一件偷來的、易碎的稀世珍寶，在黑暗中感受着它璀璨的光芒帶來的極致幸福，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恐懼着黎明到來的那一刻，害怕這光芒會消失，害怕這珍寶會被收回，更害怕隨之而來的、無法承受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