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一愣，回答道“沒，我讓他們先回去了。”
“嗯，那你呢？”
“我住校，等會兒回學校。” 周奕回答得很快。
“現在這個時間……” 林禮梔看了看窗外漸沉的暮色.
又看了看他臉上的傷，“宿舍樓應該已經鎖門了吧？”
“沒事，” 周奕立刻接口，語氣故作輕鬆，“找個網吧湊合一宿就行，常事兒。”
他說得輕描淡寫，眼神卻下意識地瞟向別處，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認命。
網吧？林禮梔的眉頭微微蹙起。
一個臉上帶傷、穿着校服的少年在網吧過夜？
這個畫面讓她心裏莫名地堵了一下。
一個念頭清晰地冒了出來。
她輕輕拉了拉媽媽的衣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懇求。
“媽，周奕同學傷成這樣，回學校肯定不方便了。網吧……那種地方也不安全，空氣也不好，對他傷口恢復更不利。我們科室裏……”
“晚上有沒有空的陪護床或者折疊床？”
“能不能讓他先在休息室湊合一晚觀察一下？”
“萬一晚上傷口疼或者發燒呢？他家人一時半會兒也趕不過來……”
林禮梔一口氣說完，眼神裏帶着真切的擔憂。
林薇看着女兒認真的小臉，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高大卻難掩狼狽的少年，心下了然。
她點點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嗯，你說得對。”
“這樣吧，我去跟值班護士說一聲，給你在醫生值班休息室旁邊安排個臨時的陪護床，再拿床幹淨的備用被子。”
“周奕，今晚只能委屈你一下了，好好休息，觀察觀察。”
周奕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
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被突然而來的決定砸懵了。
呆呆地看着林薇，又轉向林禮梔。
那雙總是帶着點漫不經心偶爾帶點銳利光芒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着震驚、疑惑，還有一絲……笨拙的感激。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終只發出一個短促而低啞的“嗯”，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
“媽，你先吃飯，別涼了。我……我去找護士姐姐拿被子和床鋪！”
林禮梔不等周奕再說什麼，快速地對媽媽說完，轉身就朝護士站走去。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沉甸甸的、帶着復雜溫度的目光，一直追隨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過走廊的轉角。
那個籃球場上光芒四射、仿佛無所不能的少年，她窺見了他堅硬外殼下猝然流露的脆弱與恐懼。
那份面對“家長”時下意識的退縮，那份在困境中強裝的滿不在乎，那份被善意擊中後的笨拙感激……
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遠比“體育班那個很厲害的男生”更鮮活、更復雜、也更真實的存在。
這個認知，像投入心湖的一顆石子，在她死寂的心緒裏，漾開一圈圈帶着探究和微妙吸引力的漣漪。
那個名爲周奕的少年形象，在她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實的溫度和重量。
上次期中考試的慘敗，讓禮梔成了老師們重點關注的對象。
這天下午，張老師特意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不同於課堂上公式化的嚴厲，張老師的語氣帶着一種長輩式的溫和與擔憂。
“……禮梔啊，”張老師推了推眼鏡，聲音放得輕緩。
“老師知道你底子是不錯的，在原來的學校也是佼佼者。但這裏是明德，火箭班，節奏快，壓力大，競爭也激烈。”
“我看你筆記做得非常認真，密密麻麻的，態度沒得說。”
“但做題的時候，感覺思路有點……不夠靈活？是不是給自己壓力太大了？”
張靜頓了頓，觀察着禮梔低垂的頭，“別把弦繃得太緊，包袱太重反而邁不開步子。關鍵是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慢慢調整，別着急。”
這些話像溫熱的棉絮，包裹着關心的內核，卻沉甸甸地壓在禮梔心上，讓她既羞愧於自己的無能，又無力辯解。
她只能盯着自己帆布鞋尖，機械地應着：“嗯，知道了，謝謝張老師。”
就在張老師準備再叮囑幾句時，辦公室的門被大大咧咧地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探了進來，正是周奕。
他臉上顴骨的紗布和嘴角的創可貼依舊顯眼。
“周奕！”張老師立刻轉移了火力，眉頭皺起，“你這臉上又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又跟人動手了？”
“哎喲張老師，您可別冤枉我！”周奕立刻換上嬉皮笑臉的表情，湊近辦公桌，“天地良心，這真是走路不小心磕台階上了！絕對沒打架！您看我多老實一人……”
“老實？”張老師顯然不信，哼了一聲，“那你說說，周五晚上爲什麼沒回宿舍？查寢記錄可沒有你。”
“我……我回家了啊！”周奕眼神飄忽了一下。
“回家？”張老師拿起桌上的手機晃了晃，“你媽媽昨天還給我打電話，問你是不是在學校惹事了，家裏根本沒人！你是不是又去網吧通宵了？”
“哈……哈哈……”周奕幹笑兩聲，試圖蒙混過關，“哪能呢……”
“別跟我打哈哈！”張老師把一份試卷拍在桌上，聲音嚴厲起來，“還有你這成績！國家二級運動員，文化課200分？說出去我都替你臉紅！你自己看看！”
周奕瞥了一眼那慘不忍睹的分數，居然還嘿嘿一笑。
帶着點破罐子破摔的痞氣：“張老師，這……這好歹比上次進步了20分呢！180到200，質的飛躍啊！”
“你還好意思說？！”張老師被他氣得差點噎住。
“老師！快上課了！我保證下次考……考250！不，考300！我先去教室了！”周奕瞅準時機，腳底抹油般迅速溜出了辦公室，留下張老師無奈地搖頭嘆氣。
禮梔心情低落地走出辦公室，剛轉過走廊拐角，一個身影就追了上來，堵在了她面前。
“林同學……林禮梔！” 是周奕。
他臉上帶着傷，校服外套拉鏈敞着，露出裏面的運動T恤，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
但眼神裏少了點平日的滿不在乎，多了點別的情緒——像是……認真？
“怎麼了？”林禮梔停下腳步，心情低落，語氣也帶着點疲憊和疏離，沒什麼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