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七日後的吳王府張燈結彩，紅燈籠順着回廊一路掛到正廳，廊下的石燈也點燃了明晃晃的燭火，將青磚地面照得如同白晝。府內的侍女仆役們穿着簇新的衣裳，往來穿梭時腳步輕快，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緊張——誰都知道，這位剛到任的吳王殿下，今日要在此宴請安州所有官員。
李恪身着月白錦袍，站在正廳門口望着庭院裏的熱鬧景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玉佩。這七日來，他每日微服出行，從市集到田間，從驛站到碼頭，安州的苛政與民生疾苦早已了然於胸。【系統提示：‘安州民情調研’任務完成度100%，獎勵‘政務處理’技能包】
“王爺，趙大人他們已經在偏廳候着了。”管家輕步上前稟報，聲音裏帶着幾分小心翼翼。這幾日王爺雖未明說，但時常對着安州輿圖沉思到深夜，周身的低氣壓讓下人們都不敢多言。
李恪微微頷首，剛要邁步，就見安州刺史趙德全快步迎了上來。這位地方官穿着繡金官袍，臉上堆着殷勤的笑容，身後跟着幾位捧着禮盒的隨從，禮盒上的紅綢在燈火下格外刺眼。
“王爺恕罪！”趙德全離着幾步遠就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建府時間倉促，這宴席規模簡陋，若是王爺不嫌棄，下官明日就命人重新布置，定能擴大幾倍規模，絕不能委屈了王爺！”他眼角的皺紋裏擠滿了諂媚，語氣裏的誠惶誠恐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恪看着他誇張的姿態，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溫和的笑意：“趙大人有心了。本王初來乍到，不必如此鋪張，簡單些正好。”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讓趙德全懸着的心稍稍放下——看來這位皇子並非傳說中那般嚴苛。
兩人並肩走進正廳，官員們早已按品級分列兩側，見李恪進來紛紛躬身行禮，齊聲高喊：“參見吳王殿下！”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帶着幾分刻意的恭敬。
李恪抬手示意衆人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諂媚或緊張的臉，最終落在主位上：“諸位大人不必多禮，都請入座吧。”
宴席開始前，官員們按慣例獻上“孝敬”。綢緞、玉器、古玩、銀票......各色禮物被一一呈上，很快就在偏廳堆成了小山。趙德全率先上前，捧着一個錦盒笑道：“王爺初到安州，下官無以爲敬，這對羊脂玉如意是本地玉礦新出的珍品，望王爺笑納。”
緊接着，各縣縣令、主簿們也紛紛上前送禮，言語間滿是討好。“這是下官祖傳的字畫，雖不是名家手筆，卻也算得上雅致。”“安州特產的雲錦，質地輕薄，最適合夏天穿着......”
李恪端坐主位，臉上始終掛着淡淡的笑容，對每份禮物都點頭示意，卻不說一句評價的話。趙德全看着他坦然受之的樣子，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看來這位吳王也未能免俗，只要收了禮物，日後行事總能通融幾分。
待官員們送禮完畢，李恪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諸位大人的心意，本王心領了。”他對管家使了個眼色，“王管家，讓人將這些禮物全部收好。”
管家連忙應是，剛要指揮仆役搬東西，卻聽李恪補充道：“記住，每份禮物都要仔細登記，寫明送禮人的名字、官職，以及禮物的名稱、數量、成色。登記完畢後，將清單送到本王書房。”
這話一出，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官員們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按慣例，收受孝敬向來是心照不宣的事，哪有如此光明正大地登記造冊的？這吳王殿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趙德全心中咯噔一下，臉上卻依舊笑着打圓場：“王爺細心！如此登記清楚，也免得日後混淆了諸位大人的心意。”他暗暗給其他官員使眼色，示意他們不要多言。
李恪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趙大人說得是。諸位大人的心意，本王自然要銘記在心。日後安州若有什麼難處，本王也定會‘優先’考慮諸位的難處。”他特意加重了“優先”二字，眼神掃過衆人，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威壓。
官員們心中各有盤算，卻都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能紛紛附和：“王爺英明！”“全憑王爺吩咐！”
李恪不再多言，抬手示意開宴。佳肴流水般送上桌，觥籌交錯間，官員們漸漸放鬆了警惕，開始頻頻向李恪敬酒，說着各種阿諛奉承的話。
“王爺年輕有爲，在長安推行新政的事跡早已傳遍天下，如今到了咱們安州，真是百姓之福啊！”
“是啊是啊，有王爺坐鎮，安州定能更上一層樓！”
李恪應付着衆人的敬酒，臉上笑容不減，心中卻一片清明。他看着這些官員們虛僞的嘴臉，想起田埂上老農那半塊發黴的麥餅，眼神漸漸冷了下來。這些禮物，名義上是孝敬，實則是賄賂；這登記造冊，表面上是銘記心意，實則是留下證據。
宴席過半，李恪借口更衣離席，來到書房。管家早已將禮物清單整理好，恭恭敬敬地遞了上來。李恪接過清單，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着送禮人的信息：趙德全，羊脂玉如意一對；安縣縣令，銀票五百兩；主簿，雲錦十匹......
他指尖劃過趙德全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系統提示：檢測到異常財務往來，建議關聯賦稅賬目交叉核查】
“王管家，”李恪將清單放下，聲音低沉，“讓人把這些禮物都妥善保管，尤其是那些銀票和貴重物品，一絲一毫都不能出錯。”
“是，王爺。”管家躬身應道，心中越發確定，這位吳王殿下絕非等閒之輩，這場看似普通的酒宴，恐怕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回到宴席時，氣氛正酣。趙德全正眉飛色舞地講述着安州的“豐功偉績”，說着賦稅如何“合理”，百姓如何“安居樂業”。其他官員紛紛附和，笑聲在大廳裏回蕩。
李恪找了個借口坐下，端起酒杯輕輕晃動着，酒液在杯中泛起漣漪，映出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意。他知道，這場宴會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從他收下這些禮物並登記造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打響。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櫺灑進大廳，照亮了官員們臉上的笑容，卻照不進他們心中的算計。而李恪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清楚地知道，這些登記在冊的禮物，終將成爲刺破安州虛假繁榮的利刃，讓那些苛政與腐敗，都暴露在陽光之下。
宴席散去時，官員們帶着幾分醉意離開，心中卻各有牽掛。趙德全回頭望了眼燈火通明的吳王府，總覺得有些不安，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他只當吳王是年輕好奇，並未將那本禮物清單放在心上，殊不知，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了李恪布下的局。
李恪站在廊下目送他們離去，夜風吹起他的衣袂，帶着一絲涼意。他抬頭望向夜空，繁星滿天，一如安州看似平靜的表象。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片天空就會迎來一場滌蕩一切的風暴。而他，將是這場風暴的發起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