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朝野驚瀾
河東郡的消息,如同被颶風卷挾着的冰雹,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狠狠砸向了沉寂已久的長安朝堂。
首先是一道八百裏加急的軍報——並非來自北疆,而是源於河東郡守府的求援。奏報稱,持節巡按使汲黯抵達河東後,不循常理,不行告知,竟直接調動了郡中部分尚未被滲透的戍卒,以雷霆之勢,同時查封了安邑、猗氏等三大主要鹽池的官署賬房,扣押了包括鹽官丞、漕運司使在內的數十名中低級官吏。河東鹽務,幾近癱瘓!
緊接着,便是汲黯那封字字如刀、鋒芒畢露的彈劾奏疏。奏疏中並未詳列具體罪證——那需要時間整理——但卻直接點出了河東鹽政“積弊如山,蠹蟲叢生,官商勾結,侵吞國帑以百萬計”的駭人結論,並直指河東太守屍位素餐、監管不力,更有“朝中顯貴,爲其張目,坐地分肥”的驚天之語!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未央宮前殿,今日的朝會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御史大夫張湯面色鐵青,他麾下的御史中丞竟鬧出如此大的動靜,事先卻未向他透漏半分,這無疑是對他權威的嚴重挑釁。而幾位素來與河東豪強或有往來的列侯、九卿,雖未直接出聲,但那閃爍的眼神、緊繃的面皮,無不透露着內心的驚怒與不安。
“陛下!”一位資歷頗老的王侯出列,語氣沉痛,“汲黯此舉,未免太過酷烈!未經詳查,便擅動兵卒,查封官署,致使河東鹽政停滯,百姓無鹽可用,恐生民變!此非治國之道,實乃亂國之舉!臣請陛下即刻下旨,召回汲黯,另派持重之臣前往安撫,厘清事實!”
“臣附議!”立刻有幾人跟上,“河東乃國家財賦重地,豈容如此兒戲?汲黯名爲巡按,實同抄家,此風斷不可長!”
聲浪漸起,大多是指責汲黯手段粗暴,罔顧大局。
龍椅之上,漢武帝劉徹半闔着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蟠龍雕刻,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直到議論聲稍歇,他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了始終垂首不語、靜立一旁的太子劉據身上。
“太子。”皇帝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河東之事,你以爲如何?”
刹那間,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冷眼旁觀,有人隱含擔憂。
劉據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平穩,不見波瀾:“回父皇,兒臣以爲,汲黯所爲,雖有操切之嫌,然其心可憫,其志可嘉。”
一句話,先將汲黯的行爲定了性——初衷是好的。
他繼續道:“鹽鐵之利,關乎國本。河東鹽池,更是重中之重。若真如汲黯奏報所言,鹽政腐敗至此,則非獨國庫受損,百姓亦受盤剝,長久以往,國將不國!汲黯持節而行,代表的是父皇,是朝廷整頓積弊之決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事事循規蹈矩,恐難撼動盤根錯節之痼疾。至於鹽政停滯、百姓無鹽之慮……”他話鋒一轉,“兒臣相信,汲黯既敢行此霹靂手段,必已思慮周全,或有臨時應對之策。且長痛不如短痛,剜去腐肉,方能生出新肌。”
他沒有直接爲汲黯的所有行爲辯護,而是將其拔高到了“整頓積弊”、“朝廷決心”的層面,巧妙地將爭論的焦點從“手段”轉移到了“目的”和“必要性”上。
“哼,太子殿下倒是會爲屬下開脫。”先前那王侯冷哼一聲,“只怕這腐肉未曾剜淨,反倒引得瘡癰遍地,難以收拾!”
“是否難以收拾,需看後續。”劉據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那王侯,“若朝廷上下,皆能如汲黯般,秉公執法,不懼權貴,則何愁痼疾不除?只怕是……有人不願見到這腐肉被剜出吧?”
他語帶雙關,目光雖未特意掃向誰,卻讓殿中不少人心頭一跳。
“你……”那王侯氣結。
“夠了。”
御座之上,傳來皇帝淡漠的聲音。爭吵聲立刻平息。
劉徹的目光在太子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那些面色各異的臣子,最後緩緩道:“汲黯所爲,是過於剛猛。然,太子所言,亦不無道理。”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河東鹽政,若果真糜爛至此,則朝廷顏面何存?朕之顏面何存!”
一聲厲喝,如同驚雷,震得殿瓦似乎都在作響。群臣紛紛低頭,不敢直視。
“傳朕旨意!”劉徹聲音冰冷,“着令汲黯,限期一月,將河東鹽政弊案查清查實,人證物證,務須確鑿!涉案官吏,無論品階,一經查實,嚴懲不貸!若有阻撓查案、通風報信者,以同罪論處!”
“另,”他目光轉向劉據,“太子舉薦有功,督協此案。一應奏報,直送東宮與朕御前。所需人手、協調事宜,東宮可酌情處置。”
這道旨意,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裏又澆下了一瓢冷水!
皇帝不僅沒有責怪汲黯,反而給予了更強的支持,明確了時限!更重要的是,將太子正式推到了前台,賦予其“督協”之權!這無疑是在向朝野宣告,整頓河東,是皇帝的意志,也是太子的意志!
“兒臣(臣)領旨!”劉據與相關官員齊聲應道。
那些原本還想借題發揮的勢力,頓時偃旗息鼓,臉色難看至極。皇帝的態度已然明確,此刻再跳出來,無異於自尋死路。
朝會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劉據走出前殿,初夏的陽光有些刺眼。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如同芒刺般的目光,但他脊梁挺得筆直。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皇帝的支持,是壓力,也是考驗。一個月內,汲黯必須拿出鐵證,否則,不僅前功盡棄,他和汲黯都將面臨反噬。
而他所督協的,不僅僅是一樁貪腐案,更是一場與隱藏在朝野深處的龐大勢力的正面交鋒。
回到東宮,他立刻召集屬官,傳達旨意,調配人手,建立與河東汲黯的直接聯絡通道。整個東宮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開始圍繞着河東案高速運轉起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他忙於處理河東事務的間隙,霍去病那邊通過隱秘渠道送來了一份簡短的軍報。朔方“前進基地”的選址已最終確定,首批三百名經過篩選、與匈奴有血仇的胡騎已初步編成,正在進行適應性操練。但軍報末尾,霍去病提到,北疆軍中,關於李廣將軍即將北上“分權”的傳言愈演愈烈,部分衛青舊部將領情緒抵觸,暗流涌動。
軍事與政治,從來密不可分。
劉據放下軍報,揉了揉眉心。河東的烽火剛剛點燃,北疆的暗流又開始洶涌。他感覺自己仿佛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四面八方都是拉扯的力量。
但他不能退。
他提起筆,正準備給霍去病回信,穩定軍方情緒,內侍卻又送來了一封來自宮外的、沒有署名的短箋。箋上只有寥寥數字:
“雲深之處,聞風而動,慎之。”
雲深之處……那位隱藏在後宮的“貴人”,終於也坐不住了嗎?
劉據看着那娟秀中帶着一絲熟悉跳脫的字跡(他幾乎可以肯定來自蘇溪),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
也好。
他緩緩將短箋湊近燭火。
既然都跳出來了,那便一並解決。
這場朝野驚瀾,就看最終,誰能笑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