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權柄暗渡
大將軍府的藥味,仿佛已浸透了未央宮的磚石,連吹入東宮的風都帶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衛青病榻前那聲“藏鋒”的叮囑,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了劉據的脖頸上,也讓他沸騰的血液不得不強行冷卻下來。
他依舊每日前往石渠閣,召見屬官,但談論的話題,從銳意進取的“鹽引”、“編練胡騎”,更多地轉向了穩妥持重的經義闡釋、歷代治亂得失的探討。他甚至在一次非正式的場合,對桑弘羊目前推行的幾項經濟政策,表示了有限度的理解和贊同,言語間將自己之前的“奇思妙想”定義爲“年少輕狂的讀書人妄議”。
這番作態,果然讓一些原本因他近期活躍而警惕的目光,稍稍緩和了些許。連桑弘羊在朝會上遇見他時,那審視的眼神也似乎少了幾分探究,多了幾分屬於長輩看待“懂事”晚輩的淡然。
但暗地裏的動作,卻一刻也未停歇。
汲黯離京已近十日,按行程推算,應已抵達河東。劉據通過東宮掌握的隱秘驛道,每隔兩日便會收到一封用特殊藥水書寫的密報。起初幾封,只是汲黯沿途所見風物以及對河東官場初步印象的陳述,言語謹慎。直到最新一封密報送到他手中,上面的內容才讓他精神一振。
汲黯已暗中接觸了幾名曾被排擠、對鹽政腐敗深惡痛絕的低階鹽官,拿到了部分鹽池產出與官方記錄嚴重不符的初步證據。更重要的是,他隱約摸到了一條線索,指向河東太守背後,似乎與朝中某位以“清廉”著稱,卻與部分列侯過往甚密的九卿重臣有關。
水,果然比想象的更深。
劉據將密報湊近燈焰,看着字跡在火光中緩緩焦黑、消失,心中冷笑。這位“清廉”的重臣,他記下了。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但這份名單,在他心中的棋盤上,又落下了一枚關鍵的棋子。
除了河東,他關注的重點,更多地投向了北疆和軍方。衛青病重,雖未正式去職,但大司馬的權柄實際上已難以行使。陛下雖未明言,但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觀望,猜測着接替的人選,以及這權力交接過程中,會空出多少位置,又會產生怎樣的波瀾。
這一日,霍去病突然來訪。他依舊是那副雷厲風行的模樣,但眉宇間除了慣有的銳氣,還多了一絲沉鬱。
“殿下。”他行禮後,直接開門見山,“北疆各部,近來調動頻繁,斥候回報,匈奴左賢王部有異動,似在集結。軍中不可一日無主,陛下雖未明示,但諸將心思浮動,長此以往,恐生變故。”
劉據心中凜然。衛青這棵大樹尚未完全倒下,豺狼便已開始逡巡了嗎?他看向霍去病:“去病,依你之見,當如何?”
霍去病目光灼灼:“臣已上表陛下,請命前往北疆巡視,彈壓各部,震懾匈奴!然,僅憑臣一人,恐難服衆,亦難統籌全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陛下之意,似乎……有意讓李廣將軍,暫代部分軍務。”
李廣?劉據眼皮一跳。李廣資歷老,名聲大,但……其命運多舛,常遇強敵而功敗垂成,軍中對其能力,實則褒貶不一。更重要的是,李廣及其家族,與衛青、霍去病這一系,關系向來微妙。陛下此舉,是單純的平衡之術,還是另有深意?
“李老將軍乃國之棟梁,若能穩定軍心,自是好事。”劉據斟酌着詞句,“然,北疆局勢復雜,非獨勇力可定。去病你長於奔襲突擊,李老將軍善於穩扎穩打,若能相輔相成,或爲最佳。”
他沒有明確支持或反對,而是提出了一個“合作”的可能性。這是在暗示霍去病,與其排斥,不如嚐試爭取甚至利用。
霍去病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閃過一絲思索,點了點頭:“殿下所言極是。臣會斟酌。” 他隨即又道,“此外,殿下前番所言‘前進基地’與‘編練胡騎’之事,臣思之,愈覺可行。已命心腹在朔方暗中選址,並開始接觸幾個與匈奴王庭有隙、且信譽尚可的小部落首領。此事,需絕對隱秘。”
劉據心中一定。霍去病不僅在軍事上采納了他的建議,更開始付諸行動,而且懂得保密的重要性。這無疑是巨大的支持。
“一切小心。”劉據鄭重道,“所需錢糧、物資,若有難處,可通過可靠渠道報予東宮,孤來想辦法。” 他不能直接動用國庫,但東宮自有其財源和渠道,運作得當,可以提供一些隱秘的支持。
這便是實質性的結盟與資源輸送了。霍去病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謝殿下!”
送走霍去病,劉據知道,在軍方,他算是初步接過了舅舅留下的一部分遺產,與霍去病建立了更深層次的捆綁。但這還遠遠不夠。李廣的動向,其他宿將的態度,都需要他密切關注。
他忽然想起那個救過他一命、身份成謎的李嘉欣。她是李廣的女兒。能否通過她,了解一些李廣的真實想法,甚至施加一些影響?
這個念頭一起,便難以遏制。他召來那名心腹內侍,低聲吩咐:“想辦法,讓李嘉欣知道,孤想見她一面。地點……就在上次遇刺的園林附近,那處水榭吧。要隱秘。”
內侍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一切,劉據踱步到殿外,望着北方。那裏有虎視眈眈的匈奴,有即將權力更迭的漢軍,有霍去病正在籌謀的新策,也有他劉據悄然落下的棋子。
權柄的過渡,從未有溫情脈脈。舅舅病榻之上的交接,更多是無奈與悲涼。而真正的權力,需要在暗流與博弈中,一點點去爭奪,去鞏固。
他感受到肩膀上的壓力愈發沉重,但眼神卻愈發堅定。
藏鋒,是爲了更好的出鞘。
這未央宮,這大漢天下,權力的遊戲,他必須玩下去,而且,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