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市井驚鴻,鹽策初定
宣室殿內的那場問答,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漣漪層層蕩開,卻詭異地沒有掀起預想中的驚濤駭浪。漢武帝沒有再召見,也沒有進一步的指示,仿佛那日的考較只是興之所至的一次尋常問話。但劉據深知,在這未央宮深處,沉默往往比雷霆更令人不安。那雙深邃如寒潭的帝王之眼,必定在暗中更密切地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他依舊“抱病”,深居簡出,但不再僅僅局限於消化記憶。他開始有目的地通過太子舍人、洗馬等東宮屬官,搜集一些關於各地物產、商貿、稅收的簡報,尤其關注蜀郡、江東等地的情況。動作不大,甚至有些瑣碎,混雜在太子關心民生的日常事務中,並不十分起眼。他知道,在擁有足夠力量前,藏拙與積累同樣重要。
同時,他也開始留意桑弘羊其人與他的政策網絡。這位精於心算的財政大臣,如同一位技藝高超的蜘蛛,正在帝國的版圖上編織一張名爲“國家專營”的大網,鹽鐵、均輸、平準、算緡……這張網爲武帝的戰爭機器輸送着源源不斷的血液,卻也緊緊勒住了民間經濟的咽喉,怨氣在無聲積聚。直接挑戰這張網是愚蠢的,但或許…可以在網的邊緣,嚐試編織一些新的絲線?
這一日,午後悶熱,蟬鳴聒噪。劉據感到一陣莫名的氣悶,寢殿內沉香的氣息也仿佛變得滯重。他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走出這四方宮牆,親眼看看真實的長安,呼吸一下市井的空氣。
“備車,孤要出宮走走。”他吩咐道。
內侍面露難色:“殿下,您的身子…”
“無妨,只在近處轉轉,微服。”劉據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換上了一身尋常士子穿的青色深衣,摒棄了繁復的儀仗,只帶了兩個同樣換上便服、身手矯健的侍衛,乘着一輛不起眼的黑漆馬車,從宮城的側門悄無聲息地駛了出去。
馬車轆轆,駛出巍峨的宮牆陰影,融入長安城喧鬧的人流。霎時間,聲浪、氣味、色彩,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與宮中肅穆典雅的氛圍截然不同。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旗幡招展,販夫走卒的叫賣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孩童的嬉鬧聲、酒肆裏傳出的猜拳行令聲……交織成一幅活色生生、煙火氣十足的盛世畫卷。
劉據撩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着這座聞名遐邇的漢家都城。這就是他所在的時代,活生生的,充滿粗糙生命力的時代。他看到牽着駱駝、高鼻深目的胡商;看到身着粗布短褐、扛着貨物的力夫;看到搖着扇子、在店鋪前駐足挑選的士人;也看到牆角蜷縮着的、面露菜色的乞丐……
繁榮與貧困,奢華與掙扎,如此鮮明而又詭異地共存着。
馬車行至西市附近,人流愈發擁擠,車速慢了下來。劉據索性下了車,讓侍衛遠遠跟着,自己信步閒逛。他感受着腳下堅實的土地,呼吸着混雜了塵土、食物香氣和牲畜味道的空氣,一種奇異的真實感涌上心頭。他不再僅僅是記憶的繼承者,歷史的旁觀者,而是真正踏入了這條奔流不息的長河。
正行走間,前方一陣騷動引起了她的注意。只見一個賣絹帛的攤子前,圍攏了幾個人。攤主是個面帶愁苦的中年人,正對着一個穿着市掾(市場管理員)服飾的小吏點頭哈腰。
“官爺,不是小人不交,實在是近來生意清淡,這‘市租’又漲了三成,小人…小人一時周轉不開啊…”攤主苦苦哀求。
那小吏卻一臉不耐煩,一把推開攤主,就要動手搬攤子上的絹帛:“少廢話!官府定下的章程,豈容你拖欠?拿不出錢,就拿貨抵!”
攤主急得快要哭出來,周圍有人面露同情,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劉據眉頭微蹙。算緡、告緡令下,商賈日子確實艱難,層層加碼、胥吏刁難更是常態。他正猶豫是否要管這閒事,畢竟他此刻是“微服”,不宜暴露身份。
就在此時,一道清脆又帶着幾分蠻橫的女聲響起:
“住手!光天化日,強搶民物,還有沒有王法了!”
人群分開,一個身影闖了進來。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穿着一身火紅色的勁裝,並非常見的曲裾深衣,而是更利於活動的胡服式樣,頭發也未仔細梳成發髻,只是用一根金環高高束成一束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眉眼明麗,帶着一股尋常閨秀沒有的英氣與張揚,此刻正雙手叉腰,怒視着那小吏,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劉據微微一怔。這少女的裝扮和氣度,絕非普通人家。
那小吏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弄得一愣,待看清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娘子,頓時惱羞成怒:“哪裏來的野丫頭,也敢管官府的差事?滾開!”
“官府的差事就是欺壓良善?”紅衣少女毫不示弱,上前一步,指着那小吏的鼻子,“我方才聽得清楚,市租莫名上漲三成,可有明文告示?你張口就要搬人貨物,可有上官批文?若無,便是你假公濟私,中飽私囊!”
她言辭犀利,句句切中要害,顯然並非不諳世事的深閨少女。
小吏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周圍人群也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他眼見下不來台,惱羞成怒之下,竟伸手向那少女推去:“臭丫頭,找打!”
“小心!”劉據下意識出聲提醒。
卻見那紅衣少女反應極快,側身輕鬆避開小吏的手,腳下看似隨意地一勾一帶,那小吏下盤不穩,“哎喲”一聲,竟被她直接摔了個四腳朝天,狼狽不堪。
“噗——”周圍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劉據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這少女,竟然會武?而且身手頗爲利落。
那少女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着地上齜牙咧嘴的小吏哼道:“再敢欺壓百姓,見你一次摔你一次!” 說完,她從腰間摸出一小串五銖錢,丟給那驚魂未定的攤主:“他的市租,我替他交了!趕緊收攤走吧!”
攤主千恩萬謝,連忙收拾東西。
紅衣少女這才轉過身,目光恰好與站在不遠處的劉據(肖健)對上。她見劉據衣着不俗,氣度沉靜,剛才又出言提醒,便對他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張揚,如同正午的陽光,毫無閨閣女子的扭捏:“喂,書生,剛才謝啦!”
劉據被她這聲“書生”叫得有些莞爾,也微微一笑:“姑娘路見不平,身手不凡,令人佩服。”
“小事一樁!”少女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好奇地打量着他,“看你樣子,不像常來這西市的人,迷路了?”
“隨處走走。”劉據含糊道,心中卻在快速思索這少女的身份。姓霍?李?還是…蘇?記憶中,李廣的女兒李嘉欣似乎習武,但氣質未必如此跳脫張揚。而原設定中,似乎有一位首富蘇南之女,性格膽大調皮…
他正思忖間,那少女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更有趣的事情,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着點狡黠問道:“喂,書生,看你像個有見識的。我問你,你可知道,這長安城裏,哪裏的鹽最好,又最便宜?”
鹽?劉據心中一動。這少女爲何突然問起這個?他不動聲色地回答:“鹽鐵官營,各地鹽價皆有定數,何來最好最便宜之說?”
“嘁,官營的鹽,又貴又澀,好多還摻了沙子!”少女撇撇嘴,一臉不屑,“我聽說啊,有些…嗯,有些地方,能弄到品質極好的青鹽,價格還比官鹽低上一成呢!”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帶着一種分享秘密似的興奮。
私鹽!劉據立刻明白了。官鹽壟斷,質次價高,私鹽販賣自然禁而不絕。這少女竟然知道這個,而且似乎毫不在意地說了出來?她到底是什麼人?
他心中疑竇叢生,面上卻依舊平靜:“姑娘說笑了,私販官鹽,乃是重罪。”
“怕什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嘛!”少女嘻嘻一笑,渾不放在心上,“我看你順眼,才跟你說這個。要是你想買好鹽,我可以告訴你門路哦!”她說完,也不等劉據回應,像是完成了某種惡作劇,心情大好,對他揮了揮手,“走啦,書生!有緣再見!”
話音未落,那團紅色的身影已經像一陣風似的,鑽入人群,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只留下淡淡的、如同陽光般的明媚氣息。
劉據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私鹽…品質更好,價格更低…這背後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官營體系存在巨大的效率問題和腐敗空間!也意味着,民間存在着強大的、未被納入監管的經濟活力。
他之前向漢武帝提出的“改良推恩令”,其中涉及鹽利部分,只是模糊地提到“入股”。而此刻,這紅衣少女無意間透露的信息,仿佛在他腦海中劃過一道亮光。
或許…他可以從“鹽”入手?不是直接挑戰官營,而是以一種更巧妙的方式。比如,在某個試點區域,嚐試引入“競標”或“特許經營”制度,允許經過審核的、有實力的民間資本(甚至包括折價的諸侯王資本),在朝廷嚴格監管下,參與特定鹽場的管理和運輸,朝廷收取固定的“鹽稅”和“分紅”,並嚴格把控質量標準?這既能引入競爭,提升效率和品質,抑制私鹽,又能擴大稅基,還能實踐他“利益捆綁”的思路…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迅速在他心中生根發芽。雖然具體細節千頭萬緒,困難重重,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具操作性和誘惑力的方向。
“殿下,該回去了。”侍衛上前,低聲提醒。
劉據收回目光,點了點頭。這次微服出行,收獲遠超預期。不僅親眼看到了市井百態,遇到了一個神秘而有趣的紅衣少女,更重要的是,一個關於“鹽策”的初步構想,開始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他轉身,走向停在一旁的馬車。長安城喧囂的市井之聲漸漸被拋在身後,但他的內心,卻比來時更加洶涌澎湃。
未央宮的政治博弈,市井巷陌的經濟活力,還有那驚鴻一瞥的明媚少女…這一切,都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必須面對也必須利用的復雜棋局。
馬車駛向森嚴的宮牆,而他的思緒,卻已飄向了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