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野回府了。
見到府內，被孟蓁蓁打理得井井有條。
雖然他不喜歡孟蓁蓁，但是孟蓁蓁確實做好了主母的身份。
沈在野的回府，給下人們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孟蓁蓁開口說道：
回來了，準備熱水給相爺沐浴。”
下人們如蒙大赦，一個個躬身行禮，然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桌上的杯盤狼藉。
偌大的飯廳，轉眼間，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
他看着眼前這個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家常襦裙，烏黑的秀發鬆鬆地挽了個髻，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子。
燭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那雙總是帶着慵懶和狡黠的眼睛，此刻正平靜地注視着忙碌的下人。
倩影妖嬈，賢良端莊。
這兩個詞，以一種極其矛盾的方式，在她身上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回來的目的。
若不是她，他險些身敗名裂。
這個人情，他得認。
沈在野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尷尬壓了下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今日之事，多謝夫人。”
他以爲，這句道謝說出來會很艱難。畢竟，他從未對任何人低過頭，更何況是這個他名義上的妻子，政敵的女兒。
可說出口後，卻發現似乎也沒那麼難。
孟蓁蓁聞言，終於將視線從下人身上移開，轉而投向他。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半晌，她唇角微微一翹，那弧度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調侃。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權傾朝野的沈相爺，也會跟人說謝謝？”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沒有半分受寵若驚，反倒是在看什麼稀罕事。
沈在野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他就知道，從這個女人的嘴裏，聽不到一句順耳的話。
他剛想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孟蓁蓁卻又懶洋洋地開了口，沒看到他難看的臉色。
“不過嘛，看在你今天總算辦了件人事，沒在城門口丟了相府臉面的份上，你這句謝謝，我收下了。”
她頓了頓，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補充道：
“你倒是挺感恩的，我讓廚子給你留着飯呢。”
這句話，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入了沈在野死寂的心湖。
“留着飯？”
他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然呢？”
孟蓁蓁白了他一眼，“你以爲我真那麼小氣，連口飯都不給你吃？我就是看不慣你那一進門就興師問罪的德行。飯菜都在廚房溫着呢，餓了就自己去吃，不餓就拉倒。”
說完，她便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竟是打算就這麼走了，似乎多跟他待一秒都嫌煩。
沈在野卻僵在了原地。
他的腦海裏，反復回響着那句話。
“我讓廚子給你留着飯呢。”
一股奇異的感覺，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最深處涌了上來。
那是一種溫熱的，柔軟的，甚至帶着甜意的感覺。
它迅速地蔓延開來，流遍四肢百骸，將他從朝堂上帶回來的疲憊與寒意，一點點驅散。
他感覺十分詫異。
感動？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也太過可笑。
他是沈在野。
是大周最年輕的左相，是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是百官眼中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他想要什麼，便去掠奪；
他要毀掉什麼，便去摧毀。
金錢、權勢、美人，於他而言，不過是探囊取物。
他擁有這世間所有人都渴望的一切，也早已習慣了用冷硬的鎧甲包裹自己。他的心，堅硬如鐵，冰冷如霜。他以爲，這世上再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他爲之動容。
他見過無數人爲他獻上奇珍異寶，見過無數美人對他曲意逢迎，見過無數同僚對他卑躬屈膝。他從未因此有過半分動搖，只覺得索然無味。
可今天，就在此刻。
他竟然會因爲這個女人一句“給你留着飯呢”，而產生了這種荒謬的、名爲“感動”的情緒？
爲什麼？
就因爲一頓飯？
沈在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着孟蓁蓁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身姿搖曳，一舉一動都透着一股渾然天成的慵懶與嫵媚。
她似乎真的只是隨口一提，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正因爲這份不經意，才顯得尤爲真實。
這不是討好，不是算計，更不是什麼籠絡人心的手段。
那就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就像丈夫晚歸，妻子隨口吩咐廚房溫着飯菜一樣，尋常得近乎平淡。
可就是這份平淡，這份煙火氣，恰恰是他從未擁有過的。
他的世界，充滿了刀光劍影，陰謀詭計。
每一次呼吸，都要計算得失；
每一次舉動，都連着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他活得太累，太緊繃。
而她，卻輕而易舉地，在他冰冷的世界裏，點亮了一盞溫暖的燈。
那燈光並不明亮，甚至有些微弱，卻足以讓他這個在黑暗中獨行太久的人，感受到久違的，被遺忘的暖意。
沈在野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他看着孟蓁蓁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飯廳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空氣中，還殘留着飯菜的餘香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忽然覺得，這個被他視爲牢籠的相府···
似乎……也不是那麼冰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