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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煜沖進刑部大牢時,仵作正彎着腰,用白布蓋住榻上的人。
他跌撞着推開人,伸手去揭那塊布。
手卻抖得厲害,幾乎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驟然攥緊,顫抖着掀開。
是餘秋晚。
眉眼還是他熟悉的模樣,長睫安靜的垂着,唇瓣抿成一道淺弧,若非臉色白的像紙,看起來和平時睡着了一樣。
他心想,她最近身體不好,臉色總是這樣蒼白的。
他喉結動了動,抱着不知道哪裏來的那麼一點兒期望,伸出手,懸在她鼻息前,停了一瞬,才輕輕落下。
沒有溫熱的氣流。
他心下一緊,又慌張探向她的頸側,指腹按在那處熟悉的位置,一遍遍摩挲,確認,卻始終沒摸到半點跳動。
觸手可及的,只有皮膚下的冰涼。
那瞬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腳底猛地往上竄,堵得他胸口發慌。
他收回手,僵在原地,喉結滾了又滾,這次終於發出點聲音,卻嘶啞得不成樣,只是徒勞的喚了聲:“晚兒......”
榻上的人沒應,連眼睫都沒顫一下。
世界突然間變得很安靜,靜得他能聽見全身血液沖上頭頂的轟鳴。
在那轟鳴聲裏,昨日她在這牢裏瘋笑着說恨他的話,尖銳的在腦海中炸開。
他像是找到了什麼破綻,赤紅的眼底忽的涌起一股子離奇的憤怒。
他後撤一步,指着榻上的人,像是要同她爭辯。
“餘秋晚,別裝了,我知道你沒死。”
“你恨我,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知道我忘不掉你,就裝成這樣來嚇我,來懲罰我,是不是?”
“我告訴你,我蕭煜征戰沙場數年,什麼沒見過?!我親手埋過被砍得滿目全非的弟兄,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次數不下十回!”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死亡嚇不到我,也懲罰不到我!餘秋晚,你信不信,明日太陽照常升起,我照樣沙場點兵!”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證明什麼,轉身指向身後跟着他沖進來,此刻卻不敢上前的幾名親兵,繼續沖着榻上的人嘶吼。
“你看看他們!跟着我從百人到如今只剩不到二十個!他們跟着我刀口舔血,馬革裹屍!哪一個不比你在京城錦衣玉食的等着我更苦?!”
“你以爲你裝死,再把你那些深情款款的信扔給我看,我就會受不了?!開玩笑!”
他呼呼喘着氣,像是要把心裏的什麼東西逼出來,幾乎是在沖着榻上的人咆哮。
“我不會!!你聽到沒有!餘秋晚!你的死傷不了我分毫!!”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去拽她,卻又像怕碰碎什麼般僵住,猛地攥成拳。
“你不是恨我嗎?!恨我你起來啊!你打我!罵我!你拿刀殺了我!你躺在這裏一聲不吭算怎麼回事?”
他反手抽出腰刀,抓起她的手,強硬的把刀柄往她冰冷的手心裏塞。
他拼命掰着她僵硬的指關節往刀柄上握,像是要把刀硬按進她手裏。
“餘秋晚,你抓住......你抓住啊!你起來......你起來殺了我!”
伴隨着他的嘶吼,當啷一聲,刀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發出沉悶又尖銳的回響。
蕭煜僵在那裏,急速涌上頭的血液像是被這刺耳的聲響抽空。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刀,又緩緩抬起眼,看向塌上始終一動不動的人,繃得緊緊的肩膀,忽然就垮了下去。
他的身體脫力一般軟下去,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
“......晚兒......”
他顫抖着手,小心翼翼的,幾乎虔誠的,將那個不肯給他任何回應的身體摟進懷裏,緊緊抱住。
“晚兒......”
他的頭埋在她冰冷的頸窩,嗓音碎的不成調。
地牢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紅了眼圈的親兵們似乎聽見他們久經沙場的將軍在哭。
卻又不像哭。
那聲音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裏碎裂成無數片,又全部堵在喉嚨裏,連聲音都透不出來。
只有肩膀無法控制的劇烈聳動着。